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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趁东风 周寒将陆衍 ...

  •   周寒将陆衍半拖半架送到凌霜院子里的时候,凌霜正在碾药。

      院门撞开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两个人影歪歪斜斜地挤进来,周寒撑着陆衍,陆衍一只手按着腹部,手上都是血,指缝间还有暗红的东西在一滴一滴往下淌。凌霜见状吓得魂儿都飞了,扔下药杵就飞奔过来,赶忙扶住快要站不起来的陆衍。

      “你这是——”凌霜看不清伤势如何,急得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子,“你这是得罪谁了吗?怎么会在帮里受伤?”

      周寒将陆衍扶进屋里,简单解释道:“他遇到了暗袭,那人伤了陆爷便跑了。”

      凌霜让陆衍在榻上躺下,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箱,她将陆衍衣袍掀开,露出伤口,那伤口张着嘴,还在汩汩流着血,颇为吓人。凌霜眼眶一热,豆大的泪珠砸了下来。

      陆衍死咬着牙,手上按着肚子,嘴上却不肯消停,恶恨恨地骂着:“狗东西……竟敢偷袭老子……”

      凌霜一边拿止血的白布按住伤口,一边带着哭腔气骂道:“你们商量的什么鬼计划,一个差点死了,一个差点殉情,如今你倒好,在自家院里被人捅了一刀!我看你们还没把对面的怎样,自己倒是快要全军覆没了。”

      她嘴上骂的凶,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极稳当,一口气处理下来,干净利落。只是偶尔手上力道稍微重了些,陆衍痛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叫道:“轻……轻点……”

      这陆衍自打学医以来,从来都是给别人治伤,自己伤成这般还是头一遭,凌霜又是缝合又是撒药,痛得他龇牙咧嘴,连连叫疼。

      “你也知道痛,好在没伤到重要地方,”凌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继续撒药,那药粉铺得像不要钱似的,嘴里一直碎碎念,“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就不怕小命送掉。”

      房门忽然被推开。

      “凌霜姐姐,我听说陆衍他——”

      阿苓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她身后跟着一个虎卫打扮的人,蒙着面,身形高大,进门后便随手带上门,静静地靠在门边,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情形,最后落在床上的陆衍身上。阿苓看见榻上痛得直哼哼的陆衍,又看见凌霜一边抹着眼泪,手上气得又加重了些劲力,陆衍吃痛,又大声叫唤起来。这场面惨是真的惨,可阿苓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个蒙面的虎卫。

      “沈彻,这便是你说的那个‘有点疼’的东风吗?”

      那人点点头,摘下蒙面,露出底下瘦削苍白却沉静的脸,正是沈彻。

      沈彻狡黠地笑了笑,看着榻上痛得快要呼不出声的陆衍:“这东风可成了?”

      陆衍惨白着脸,看了眼沈彻:“成是成了……只是,这可不是‘有点疼’……而是非常疼……老子亏大了!要不是老子心眼多……躲开了要害,否则实打实地接上那一刀,小命都要交代了。”

      凌霜瞪了一眼沈彻和陆衍,手上打结的动作又紧了三分:“你们究竟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沈彻神秘道:“一剂猛药!”

      三日后,青云帮帮主选举大会如期召开。

      帮派山门大敞。门两侧的伏虎旗换了新的,青底云纹,旗面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伏虎,旗角缀着银色流苏,风一过,便猎猎翻卷,从山门一路向大院内延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来客前往演武场去。

      守门的护卫在门口逐一查看拜帖,细细查验过后,扫一眼来人,侧身放行。

      各路前来观礼的英雄鱼贯而入,有江湖门派的掌门,也有武林世家的长老,也有散落在各处的分堂堂主,也有慕名前来凑热闹的散人。来人形形色色,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两路官家打扮的人,只说是来观礼,寻了角落位置,面无表情的坐下来。

      演武场上临时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了条深色毡子,正中央摆着那把从议事堂移来的太师椅,椅背上铺着那张兽皮。

      台上偏位坐了三位帮中长老,须发皆白,神色肃穆。台下人头攒动,六大堂主依序落座。

      金木堂邢钧——老邢依旧坐在前排最左边,虎着一张黑红的脸膛,手中一把未出鞘的长刀戳在地上,刀柄上缠着的旧皮条早已被汗浸成暗色。他身旁则是西南渡口的凌越,凌堂主坐得端端正正,腰间揣了一对短刀,目光沉静,只是偶尔扫看一眼台下的来人。而镇远堂的堂主徐山则稳稳地端坐在距离台上最近的位置,面上带着几许哀戚,叉着手,目光在人群间缓缓扫过。

      此外还有掌管刑堂和药堂的堂主,平日里直接受少主和陆衍调动,并不太显山露水。

      唯一没有现身的,只有听风堂的暗卫,他们向来只听从帮主及少主的号令,不便现身,从未参与过堂会,甚至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支力量,帮中许多人都说不清楚。

      陆衍坐在下首,脸色苍白,腰背却尽力挺得笔直,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捂一下腹部伤处。凌霜站在他身后,伸手搭在陆衍肩膀上,满面担忧。

      周寒站在三百虎卫阵前,腰跨长刀,目光沉冷。

      阿苓依旧穿着那身素衣,坐在角落的凳上,头发只松松拢了一根白带,安安静静的,垂着眼,满场的喧嚣似乎和她无关,她只是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摸索着袖口内藏着的一块青白色雕刻着一个“安”字的玉佩。

      来客中有一队府兵,虽站在角落,却格外扎眼,铁甲森然,为首那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正,阿苓远远瞧见,心中一惊,便要站起来去迎接。宁守拙悄悄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阿苓会意,连忙坐了回去,心里却安定了不少。

      来客席中有一个人,穿着打扮与周遭格格不入。如今已是阳春三月,天暖日长,旁人都换上了薄衫,他却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颌。微风掀起帽檐一角时,能隐约看见下面疤痕盘虬的皮肤,粉红狰狞,似是大火舔过后留下的痕迹,十分可怖,可那兜帽阴影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对眸子,却如万丈深渊般深不见底。没有人认得他,自然也没有人同他攀谈。他身边只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陪在身边,走路的时候,身形佝偻,但那双脚似有些跛,落座后再未发一声。有人路过时好奇多看了两眼,见他始终纹丝不动,便也收了目光,只当他是个来看热闹的怪客。

      辰时正刻,徐山理了理衣袍,登上了高台,站在正中那把太师椅前。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新的玉带,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面上一派沉痛,开口时却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诸位英雄、诸位兄弟,今日青云帮在此召开堂会,是为议定新帮主之事。少主沈彻不幸罹难,实乃我帮之大痛。然而痛定思痛,帮中不可一日无主,我青云帮百年基业,更不可毁于一旦。今日特召开此会,望选出德才兼备之人,以承大任。诸位若有心中属意之人,尽可推举。”

      台下静了一瞬,有个圆脸武师率先开口:“徐三爷您资历最深,又是老帮主旧友,多年来为帮派操持内外,当为新主不二人选!”

      陆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认出那张面孔,是徐山手下的人。

      虎卫中有人高声接道:“陆衍陆军师在少主身边多年,帮派大小决策大多有参与,少主失踪时也是他全力找回,对帮派尽心尽力,所以才会得了陆军师的称号。论对帮中事务的熟悉,我选陆军师!”

      他这话音刚落,那圆脸武师立刻高声反驳:“那陆衍并无实职,无名无分,浪荡公子一个,不过是仗着老帮主和少主多年庇佑,才有了调令虎卫的特权。他自己武功稀疏,如何服众?帮主之位,岂能交给一个镇不住场面的人?”

      又有一高个剑客提议:“凌越凌堂主功夫了得,对沈家父子忠心耿耿,办事也稳妥,我常年走水运的活计,这凌堂主比起之前的赵崎,能力只高不低,何不试试?”

      台下旋即有人接口:“凌堂主确实不错,但他不过最近半年才提拔的堂主,论声望,比之徐三爷差了远了。三爷多年来乐善好施、广结善缘,为青云帮挣了多少好名声?诸位堂主之中,当属三爷名望最高,这是明摆着的事!”

      此言一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徐堂主确实是个厚道人。”

      “听说徐堂主在青槐镇还捐了个善堂,他一手擒拿功夫也极是了得。”

      “当年沈老帮主同他的交情不浅,论名气和能力也是一时瑜亮,只是这青云帮本姓沈——”

      人群之中,嘈乱中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插了一句,听不出声音从何而来,却清晰地传在中间数人耳朵中:“可我听说……三爷豢养死士杀手,这可是江湖大忌。”

      那圆脸武师立刻站起来,环顾四周:“谁在胡说!那都是谣言,并无实证!三爷乐善好施,定是遭人暗地中伤。”

      可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上:“众所周知,所谓传闻亦非空穴来风。”

      这句话,仿佛一碗水落入一锅已烧得滚烫的油里,原本只是咕嘟冒泡的议论声骤然沸腾起来。

      “我听说,前段时间少主重伤,就是死士所为。”

      “休要胡说八道,少主不是露过面,还亲手处置了两个刺客,哪有什么重伤?”

      “可少主回帮后确实鲜少露面于人前,若非重伤,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那刺客背后若无人指示,谁有胆子对少主动手?”

      “那个赵崎被人灭了满门,难道说——”

      “休得胡说!三爷岂会做这种事!”圆脸武师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急怒。

      可他一个人的声音很快被台下如涨潮般的声音一浪一浪淹没,那声浪越涌越高,谁也压不住谁。

      高台上三位长老对视一眼,商议片刻,坐在中间的那位头发花白的岳长老站起来,抬手向下一按,声音不高,却将满场的嘈杂压下大半:“既是传言,那便不可做真。如今既然推举之人各有拥趸,又只提名了三人,那便以三人为准——陆衍、凌越、徐山。台下众位,对此可有异议?”

      岳长老此言一出,台下竟慢慢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坐在台下那三人身上。

      陆衍扫了一眼徐山,又扫了一眼台下众人,撑了撑身子,缓缓站起身,淡淡开口:“我不过是沈彻生前的好友,替他管些杂务。今日应堂会之邀而来,旁观而已。帮主之位,我的确能力不足,更从无觊觎之意,恐怕有负兄弟们的重托。我陆衍退出!”他说完便坐了回去,神色从容平静。

      凌越凌堂主见陆衍已表了态,也站起来,朝台上台下拱了拱手:“谢兄弟们抬爱,我凌某从始至终只愿忠心于沈家父子,少主在时我自当尽心尽力,少主走了,我只想替他把该守的守住。帮主之位,凌某无意。”

      两员大将先后退出,台下的议论声好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撤了火,咕嘟了几下便渐渐歇了下来。

      台上岳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如此,便只剩下徐山一人。论资历,论能力,论口碑,徐山确实是不错的人选。若选徐山做帮主,诸位可还有异议?”

      台下又开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但已不像先前那般热闹。

      徐山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台下欠了欠身,谦逊道:“老夫年事已高,本不该贪图这个位置。可如今帮中无主,若诸位信得过老夫,老夫愿意担起这份责任,替青云帮守好这座山。待另有合适的人选,我徐山随时可退。”

      一席话,他竟说得真诚而沉痛,像一位老将临危受命,又给自己留足了余地,仿佛他从未在意过这帮主之位。

      台下的人开始慢慢点头,认可的声音越来越多,原本嘈乱的声音开始渐渐整齐。“三爷确实最合适”“论资历论为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徐山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了一下。他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我不同意!”

      在这多半是男子的堂下,一声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如几颗银珠落入铜盘里,铮然作响,竟让堂下满场瞬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角落里的站起了一位女子,素衣白带,瘦小的身影在日光底下仿佛风吹一吹就晃,站在一众猛壮汉子中间,显得格外渺小。可她的眼睛却定定地望着台上那人,眼里燃着炽热的光,毫无畏惧。

      徐山的面色微微一凝,随机换上一副长辈的温和口吻:“阿苓姑娘?这是我帮中大事,你一介外人——”

      阿苓没有理他。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到台前,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数百双眼睛,声音清晰而沉着:“这几日,很多人猜测我和沈彻的关系。不错,我便是他身边最亲密之人。我与沈彻从恨到相知,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才得以走到如今这般关系。”

      她缓缓扫过台下的或疑惑或赞许甚至仇视的面孔,猛然抬手指向徐山,声音骤然拔高,厉声控诉:“然而我们遇到的每一次危机,都与台上这位徐三爷脱不了干系。我不过是个孤女,他却派人对我施以毒手,掳我不成,竟然用毒刺刺伤于我,害我险些丧命。是沈彻将我夺回,又为我解毒。我被杀手追杀,沈彻拼死救我,身负重伤,险些命丧他乡。是那名杀手亲口说的,正是受徐山所指派,名为紫蝉,我听得清清楚楚!”

      阿苓一番话说得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没有软下一分,反而愈来愈沉重:“如今沈彻中毒而亡,凶手至今未明。这帮主之位,绝对不可以让一个假仁假义、满手脏污的人坐上去!沈彻死因一日未查清,便一日不可另选他人!否则,沈彻的在天之灵如何安息?青云帮的百年清誉,又该如何自处?”

      她说完最后一句,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满堂鸦雀无声,只听见素衣在风里轻轻地摇晃,以及伏虎旗在风里翻卷的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趁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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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日恢复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共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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