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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答谢宴 翌日,丧礼 ...

  •   翌日,丧礼答谢宴。

      灵堂旁的偏厅腾了出来,摆了十余桌,桌上菜色倒是不算寒酸,只是席间气氛沉闷。

      按照江湖中的规矩,丧家亲属当在席前答谢吊唁宾客,可沈彻年轻,上无父母,又无妻儿,只剩一帮兄弟替他在席间应酬。有人望着堂中那几幅尚未撤下的白色帐幔,感慨世事无常,年纪轻轻的,竟就这么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阿苓坐在灵堂外廊下的角落里,一身素衣,发间只系了一条白色发带。她没有入席,只静静的坐着,看来往的人从面前走过,厨房有与她相熟的婆子见她形如槁木,生了几分不忍,劝她去席上吃些东西,她摇了摇头,只轻声道:“我就在这里听听,别人都是怎么说他的。”

      堂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前几日守在他棺旁的那个姑娘,听说就是他枕边人,竟连一儿半女都没留下,当真可惜了。”

      “看那姑娘不过碧玉年华,这沈彻素来不近女色,只怕是个新近才相识的相好,哪来得及留下子嗣。”

      “这沈家一脉,只留沈彻这一根独苗,沈家祖上建立青云帮百年有余,始终都是沈家在支撑,难不成要断在他这里,易手他人不成?”

      “他死了倒是一身轻,只是这百年基业,不知会便宜了谁。”

      “听说觊觎这帮主之位的,可是不少。可这帮主之位,岂能随意交由他人之手?当年沈彻虽然临危受命,却始终以少主自居,他也真的有几分本事。如今若是真换人来坐这把椅子,选的人不合适,怕又是一场大乱。”

      有人愤而拍了桌子,声音里带了几分酒气:“少主尸骨未寒,凶手还没抓着,你们一个个的倒是惦记起帮主之位来,这算什么侠义之道!”

      很快有人附和:“是啊,那毒,听说和三年前毒死老帮主的,是同一种,恐怕凶手也是同一人。这三年了,竟都未找到凶手。”

      也有人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老帮主走的时候同样尸骨未寒,沈彻不也很快便接了位么。他虽未正式继任,可同帮主有何分别?”

      之前那个人声音更大了:“那岂能同日而语!沈彻继任是早早定下的,如今这帮里群龙无首,能一样么?”

      两股声音交错着,一言未毕一言又起,越来越吵。眼看着就要收不住了,一位年长的长老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拍,却把满堂的嘈杂压下去大半:“无论怎样,帮中不可一日无主。尽早议定人选,才是正理。”

      堂内安静了一瞬。

      在外一直静静听着的阿苓指尖微微蜷了起来,垂下了眼。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却在满堂安静中显得十分清楚,清晰明白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谁有帮主令牌,谁就是帮主,还有什么好争的……”

      那声音虽不大,却似一粒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水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了开去。

      人群中窸窸窣窣地开始出现一些声音。

      “听说帮主令牌现世了。”

      “可这青云令丢失已久,若持有者是个野心勃勃有贼心之人,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有人小声偷偷接了一句:“我听闻,令牌在那陆军师手里。”

      不知是谁说的这一句话,倒是引得偏厅里像是柴火堆被人扔下一把火一般,腾地一下子烧了起来。

      “难道陆军师要自立为王?他可是沈彻手下势力最大的一个,沈彻给了他很大的权,若他要夺位,确有可能。”

      有人开始反呛:“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帮内并无实职,不过是与沈彻私交甚好,便得了调令虎卫的特权。论资历,他差徐堂主和凌堂主远了去了。那么多堂主,难道还挑不出一个比他强的?”

      有人沉吟道:“我觉得不对,虎卫本就听陆衍的,我若是他,手里握着令牌,肯定要赶紧亮出来宣誓地位,藏着不拿出来,难道还等着人去抢不成?我看八成不在他手里。”

      偏厅里又嘈杂了一阵,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也无人说得清那令牌究竟在何人手上,还有沈彻是否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一句话能说在实处的。

      陆衍坐在靠近门口的角落,那些嚼舌根的,似乎没注意他也在这席上,那些人的话一句不落地进了他耳中。他听着耳畔的闲话从沈彻说到阿苓,又绕回自己身上,他慢悠悠端起茶盏,微不可查地嗤笑一声,神色泰然自若,仿佛听的是旁人的闲事,倒和自己无关。

      一直坐在桌边喝闷酒的金木堂的老邢早已憋得满脸通红,此时终于嘭一声拍了桌子,震得桌上杯盏齐齐一跳。满厅宾客皆是一惊,齐齐看向他。

      老邢红着眼,满身酒气,指着方才说话最响的那几个人,嗓门像闷雷一般,轰隆隆地滚过厅堂:“少主尸骨未寒,头七都还没过,你们这些个混账东西便开始盘算如何抄他的家底!什么令牌,什么身后人,什么夺位,什么百年基业,凶手都还没抓着,你们可有人去查那个下毒的,只知道在此说那浑话!”

      席间有人冷笑了一声:“你又算什么东西?一个管打铁的粗人,老帮主给你一个堂主的虚职,你真当自己能够做帮里的主了?这么大的帮派究竟归谁管,还轮不到你。沈彻不在了,你还当有人替你撑腰不成!”

      老邢气得脸瞬间憋成猪肝色,手腕一翻,腰间三尺长刀呛地出了鞘。

      这一抽刀不要紧,身后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青云帮弟子见了,也跟着亮出了兵刃。他们本就被周寒交代过,今日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可如今亲耳听见自己少主身后事被人如此编排,老邢一带头,所有人便再也忍不住了,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而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零零散散也站起来了七八个人,齐刷刷亮了武器,一时间偏厅中刀光剑影,杀意四起,只差谁先动手,就要血溅当场了。

      “都给我住手!”一声怒斥骤然响起,声音在厅堂中绕了三绕。

      陆衍站起身,收起脸上似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扫过那两拨剑拔弩张的人,朗声道:“各位莫非真当我青云帮无人?莫不是要试试,我三百虎卫和上下几千帮众容不容得下各位在这大厅上这般胡闹?”

      话音刚落,一个不怕事的率先冷笑,竟转而抽刀对准了他:“陆衍,你个无能小儿,武功稀疏,不过仗着沈彻的威风才调得动虎卫,如今他可是死了,你自身都难保,还敢在此继续作威作福?”

      陆衍死死盯着那人,只是无意中,一只手取了身后的机关扇,另一只手已悄悄抬起,准备要摸向怀里。可他刚将手抬起,又很快落下。然而有眼尖的人已经看清楚,他怀中透出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还未等到更多人反应过来,一道寒光紧随着一道迅捷的身影自门口掠入,刀势凛冽,一刀荡开那人指向陆衍的冰刃,来人身形一顿,已拦在陆衍面前。

      周寒持刀而立,寒声道:“今日是少主葬礼的答谢宴,不是比武论资。陆军师无论是否有职位,始终是我青云帮的人。若谁敢再在宴席上闹事,动我帮内之人,休怪我周寒手上的刀不认人!帮内弟子有想闹事的,帮规处置!”

      这周寒的名号江湖中有些名气,他是沈彻身边最忠实的护卫,亦是这帮派最大的总管,性格耿直,说一不二,且功夫相当了得,寻常人惹不起。席间那些原本还想挑事的,见了他也纷纷收了心思,自知沈彻一死,周寒定正在火头上,此刻惹他绝对讨不到好。那个持刀对准陆衍的,愤愤地把刀推回鞘中,恨恨坐下。其余亮了刀剑的,也都顺势收了兵刃,虽然面上还绷着,手底下却一个比一个老实。

      老邢对沈彻一向忠心耿耿,见对面服了软,也给了周寒几分薄面,收了刀。只是两拨人面色上依旧刀来剑往、火花四溅,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先低下头去。

      满堂僵持之际,一直坐在角落中,始终沉默不语的徐山缓缓站了起来。

      他立在席前,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偏厅,沉声开口:“如今少主不幸罹难,帮内群龙无首,也教诸位英雄看了笑话。老夫不才,斗胆提一句,三日后召开堂会,重新选举帮主,如何?只要是帮中有贡献者,皆可自荐,心中若有能堪当此大任者,亦可举荐。届时由诸位长老和众兄弟共同议定,选出一位最能扛起这帮主之责的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这一席话,说的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话里话外仿佛全是为帮中大事忧心。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虽字字未提自己,却字字将自己摆在了那个位置的中央。

      堂中安静了一瞬。

      陆衍盯着徐山,面上无波无澜,目光却似要看清徐山内里的最深处。良久,他忽然松了神色,朗声开口:“既然争不出个所以然,三爷的提议也确有道理。那便依三爷所言,三日后召开堂会,选举新帮主。届时各位堂主长老皆需到场,众位英雄也可前来见证。诸位若无异议,那便散席吧。”

      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出了偏厅。周寒怒目扫了众人一眼,也跟着退了出去。

      原本气氛肃然的答谢宴,被搅得乱糟糟,人人各怀心思,悻悻散去,转眼间,整个偏厅便空了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随风摇摆的白色帐幔。

      阿苓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灰土,起身离开。走过长长的走廊,拐过路口,穿过一片幽深,回到了沈彻的卧房。

      “人都走了?”

      她推门进去时,沈彻正站在窗边,闻声回过头来,笑着迎上她。

      阿苓低着头,几步走上去,伸手揽住他的腰,把脸埋入他的胸口。

      她闷闷地将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道:“竟有那么多人敢惦记你的身后事,各个肚子里都装着坏水。沈彻,你一直面对的都是这样一群人吗?我今日方知,即使是帮内人,也有很多人对你并非真心归顺。”

      沈彻笑了笑,环住了她的肩:“我知道。所以我这一场假死,作用极大。我逼得徐山破釜沉舟,对我下死手,我这一‘死’,他便要按捺不住了,他的拥趸也快忍不住了,这样的机会极其难得。三日后的堂会,便是他发难的最好时机,亦是他暴露自己的时候。”

      阿苓抬起头:“那你们可有万全的准备?”

      沈彻摇了摇头,笑意收了几分:“并没有。我们还缺一阵东风。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这东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有点疼。”

      “疼?谁疼?”阿苓眨眨眼睛,没听懂沈彻话里的意思。

      沈彻笑而不语。

      入夜后,陆衍去药房支取药材,凌堂主之前从南疆运来的那批珍稀药材,送达当日,一部分入了药房,一部分则暗中送入藏云山庄中,后又偷偷转入密室之中。那七日枯骨的解药,也多亏了这批药材,才得以及时炼制出来。陆衍取了药后,准备去寻凌霜,商讨后续的解药炼制。

      廊间有来往值岗的护卫,也有来去匆匆的管事。陆衍心里惦记着凌霜,脚步不停,只埋着头往前走。有人向他行礼,他便微微点头,脚步却未停下半分。

      走到一处廊角,沿路的三盏风灯忽然齐刷刷灭了,陆衍抬头看了一眼,心中只想着这灯许是年头久了,又要修缮,明日便寻个管事将这廊上的风灯都检查一番。他心里想着事,却没注意迎面走来一个管事,穿着一身管事的青布短衣,低着头,在廊下向他鞠躬行礼。陆衍目光从他身上滑过,随意点了点头,便要往前走。前方再拐过一个廊角,就是凌霜的院子了。

      “陆爷。”陆衍与那人擦身而过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陆衍一愣,脚步停了半拍。然而就是这一瞬,那人突然出手。

      暗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那人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匕首,陆衍还未来得及反应,刀刃以极快的速度刺向他左腹,避开骨骼,整柄利刃无声无息地送到了底。

      陆衍只觉腹中一凉,轻哼一声,竟一时不觉疼痛,然而浑身的力气却像被猛然抽走,腿一软,怀中的那包药材哗啦散了一地。他抬手想要去抓那人的肩膀,却什么也没抓住,只被一只手轻松地推开。一阵风从他怀中掠过,那人拔出匕首,没有多看一眼,转身便走,几步便融入回廊尽头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陆衍扶着廊柱慢慢往下滑,坐到了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捂着腹部的手,温热黏腻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往外漫出,月光下辨不出颜色。

      两丈外,巡夜的虎卫听见这边似有动静,连忙赶过来,借着残存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脸,又发现他身上的血,脸色骤变:“陆爷!陆爷受伤了!来人!快来人!”

      不远处的周寒最先赶到。他几乎是扑到陆衍身边,一把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触到那片湿热时,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他压低声音问:“谁?”

      陆衍浑身都在抖,嘴唇发白,牙关紧咬,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伏在在周寒耳边,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方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答谢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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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日恢复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共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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