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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重逢 青槐镇上那 ...
青槐镇上那家才开了半年多的当铺,柜台被人推开,暗格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账册摞了一地,有的摊开,有的合着,封面上盖了“查封”字样的红泥印。
当铺里的小厮蜷在柜台后面,秦掌柜站在柜台边,一脸苦相。陆衍站在柜台前,手里那枚雕刻着伏虎纹路的帮主令牌在指间翻了个身,借着日光在秦掌柜面上晃了一晃。他手中还有另外一块玉牌,色泽翠绿,刻着同样的虎纹。当铺的小厮缩在柜台后面不敢抬头,只听见面前那个人喝道:“总堂的命令,整顿分堂,私开产业者全部关门,账册封存,人一个不许走。”
“可是——可是我们堂主还没——”
陆衍扫了一眼那小厮:“少主玉牌和帮主令都在此,这事你们堂主都管不了,轮不到你过问。”
秦掌柜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当铺的门板在暮色里彻底合上。门缝里最后一丝光线被掐断,只剩下封条被风吹动的细响。
徐山到的时候,天已擦黑。他站在当铺门口,封条横贴在门框上,白纸黑字,墨迹新鲜。晚风卷着尘灰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他一缕碎发歪斜在他愠怒的眉眼上。
他一脚踹开了门,封条从中间撕拉裂开,门板吱呀一声落在两边。
当铺里面比外面更暗。柜台翻倒,暗格被撬开,账册和银票全部被带走。
“谁干的!”他的声音似一潭死水。
秦掌柜哆哆嗦嗦跟了来,脸上煞白,嘴唇抖了几下才吐出完整的字:“少主身边的陆、陆爷亲自来的,带了少主的玉牌,还有帮主令牌……他说总堂的命令,私开产业全部封存,账册扣下,流水全部被带走——不止咱这一家,还有三爷您那间酒楼、城外的茶庄,还有、还有春风楼……”
“全封了?”徐山怒声接了一句。
秦掌柜战战巍巍点了头。
“你说——帮主令牌?”徐山强压怒火,想到秦掌柜说的细节,“你见到了帮主令牌?确认是那丢了三年的青云令?”
“正、正是,我见过那令牌,纹路、刻印、包浆,都对得上,不是仿的。”
徐山站在柜台前,日光斜斜地投在他脚下,他望着门外的街道,目光却不知投到了何处。
他开始回想这些日子的不寻常。
他想起那日他走进沈彻书房的情景。沈彻坐在书案后面,气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端水的手稳如泰山,连站起来送客时的步伐都毫无破绽。他那时全副心思都在看沈彻的“状态”,看他是否虚弱,是否露了破绽。可他哪都正常,正常得滴水不漏。
可现在回想起来,最大的破绽就是太“正常”了。
他去见他,已是午后,一个寻常人,坐久了都会乏——然而沈彻那日却像精心打磨的玉一般,一呼一吸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毫无疲态。
徐山袖下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咯吱响。
还有药味。
那日窗子开着,屋里点了熏香,他并未在意。当他靠近沈彻时,熏香中藏着的若有若无的药香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清晰——不是寻常的草药,是那种外敷内服的浓苦药气,寻常的伤用不着,用上了必定是见骨的重创。
好你个沈彻。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轻飘飘的,落在空荡荡的当铺里却格外刺耳。他笑自己竟被耍了那么多日,笑自己居然看不透,笑自己只顾着看他有没有破绽,却忘了一个问题:沈彻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些?
他竟唬了自己这么久。
他缓缓道:“那个狡猾的虎崽子!他果然伤得不轻,为了让我不敢轻易动手,竟硬撑出一副毫发无伤的样子来唬我。那令牌果真在他手里,他在拖延时间,他不急着继任帮主,却忙着暗地里一点一点挖我的根。”
他转过身,看着一地狼藉,脸上笼在一片昏沉的光影里,五官看不真切,可声音里的寒意却像一把刚淬过水的刀锋:
“沈世安,你这个儿子果真好手段!”
他走出当铺,看着门口人来人往,一掌拍在铺门上:“派出那么多人,折了一批又一批,剩下的那些人,根本动不了他分毫。那个姓甄的,恐怕也是他的人给劫走的。事到如今,连我苦心经营的铺子,也要被他一间一间连根端掉——他老子都不敢动的东西,他居然敢动!”
他眸光阴沉,如藏了千年的冰层尽数碎裂,眉头拧得死紧,声音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沈彻,我不信你能活到最后!”
————
今日午后,帮里进了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
按照帮中旧例,寻常马车不得直入总堂大院,须在偏院门口停靠。可这辆车不同——随行的小厮仆从衣着齐整,举止文雅,不见半分江湖气,倒像是哪家深宅大院里的体面家奴。更稀奇的是,周寒不仅命守卫敞开正门迎入,连沈彻也亲自到了院中迎接。
帮中何时有过这样的排场?一时间,回廊转角,演武场外的隔墙边,三三两两探出好奇的脑袋,都在揣测这马车里坐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待那马车稳稳停在院中,沈彻迎上前一步,站在车旁。小厮向帘内探出手去,帘子掀开一角,先探出一只柔软白皙的手,轻轻搭在小厮臂弯上,随即一个身影缓缓探身而出。
沈彻躬身行礼:“夫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沈彻有礼了。”
只见车内那人身着玉色衣袍,气度端庄,眉眼间自有一股端凝沉静的风韵——正是那永宁城的城主夫人霍云。
她笑盈盈地望着沈彻,眼角里的细纹都藏着温和:“我接到了你的信便动身了,一路催着车夫赶路,只是实在想念我那个傻侄女,谈不上辛苦。倒是你怎么回事,比上次见面清瘦了不少?”
沈彻笑道:“前些日子生了场病,多亏阿苓在身边照应。她整日待在帮里,虽说安生,却闷得慌,我特意请了夫人来陪陪她,也好让她高兴高兴。”
话音未落,内院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快又乱,越来越近。
“姑母——!”
人影还没到跟前,声音先扑了过来。一个雀跃的身影从月门里蹿出,几步便冲到马车前,一头扎进霍云怀里,整张脸埋进她肩窝里,再不肯抬起来。
正是阿苓。
原来清早阿苓正在蹲在菜园子旁,一瓢一瓢地淋在地里,周寒忽然出现在院门口,说是今日帮里来了个贵客,少主说她定会欢喜。阿苓问了一句“是谁”,周寒只说了两个字“夫人”,她手里的水瓢便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瓢里的水撒了一地,拔腿就跑,一口气从后院跑到前院,跑得鬓发散乱,满脸通红。
上一次见霍云,还是年初七,那日她和凌霜出门逛街遇袭,第二日凌晨便留了信离家出走。如今一晃已两月有余,霍云抱着怀里哭得直抽的阿苓,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替她拢了拢跑乱了的鬓发,嗔道:
“你这倔丫头,怎和你娘亲一模一样,撂下一封信便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若不是沈少主差人送了信来说已寻到你,又安顿好了你,这些日子我都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阿苓埋在她怀里,闷着声音哽咽道:“都是阿苓不好……阿苓不该不告而别……以后再不会任性了,都会听姑母的……”
霍云低头看她,眼眶也有些发红,却还是笑着,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嘴上说得好听。”
沈彻站在一旁,看着姑侄二人搂在一处,也不催促。等两人情绪平了些,他才上前一步,温和开口:“夫人远道而来,先歇一歇脚。客房已经备好,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也不迟。”
霍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点头应了,一手牵着阿苓,随沈彻往客院的方向走去。阿苓像只终于找着窝的雏鸟,紧紧挨在霍云身边,一步也不离开。
待安顿好一切,沈彻离开客房。
阿苓在霍云房里赖着不走,说要在这里睡。
客房床榻宽绰,被褥新晒过,绵绵软软的。
阿苓蜷在霍云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胳膊,一只手还攥着她里衣的袖口。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笼拢着橘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柔柔地投在帐幔上。
霍云低头看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忽然轻声感慨:“如今的阿苓,和初见我时,那个怯生生、却满身是刺的阿苓,真的是两个人了。”
阿苓把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闷声道:“那时候……不知道您是姑母,我只知道自己孤苦伶仃,能寻到姑母,是那时最开心的事。”
霍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如今不会再跑掉了吧?”
阿苓忽然抬起头来,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声音却清朗干脆:“姑母可知,我见到那个一直追杀我和阿娘的大坏蛋了,我今后再也不会怕他了。沈彻他——他去救我回来,为了我受了很重的伤,差一点就没了命——就算为了他,我也不会再躲起来。”
霍云看着她眼里那一层光,没有急着搭话,轻轻抚着阿苓的头发,过了一会才慢慢开口:“所以说,沈彻说他生病,其实并非如此?我和你姑父最近也听说了些江湖传言,说什么的都有,以为只是虚言。他真的是受了伤?”
阿苓点点头。
“这些日子,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你怎会和那杀手对上?还有你和沈彻——”霍云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些探寻和担忧,“方才我就发现了,你对他的态度和从前大不一样,你们俩……”
阿苓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把脸往霍云怀里藏了藏,声音却多了几分笃定:“如今我和他再无隔阂,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这些日子,我们吃了好多苦,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自己的心,我再不想和他分开了。”
霍云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让阿苓慢慢讲,她慢慢听。
阿苓便从离开城主府那日开始讲起,只是那些经历太过跌宕,阿苓讲得断断续续,又哭又笑。
讲起徐山如何将她带走,讲沈彻如何追去与她互放狠话。霍云听到徐山竟敢挟持无辜女子来要挟沈彻,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可听到阿苓讲起两人明明心里都在意对方,嘴上却刀来剑往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讲到沈彻扮成货郎“阿福”跟着她,一个连吆喝都不会的笨蛋,整天就知道哄她开心,卖半天东西什么都没卖出去。霍云笑得靠在床头:“他堂堂一个少主,竟也能放下身段去当货郎?”
“可不是么,”阿苓嘟囔,“装也装得不像。”
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讲到她中毒目盲那段,霍云的笑一下子收了回去。她搂着阿苓的手紧了紧,两行泪无声地落下来,声音也发了颤:“你这可怜的孩子……”
阿苓感受到肩窝处的温热,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再后来,讲她如何追去寻沈彻,如何被萧蘅劫走,如何坠了河,却被沈彻寻到,一同落难到那处废弃驿站,那一日的厮杀如何惨烈,又如何在那场生死之间终于把彼此的心掏出来放在对方面前。
阿苓讲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
霍云被这些故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灯花哔剥响了一声,她方才回过神来,把阿苓搂得更紧了些,拍了拍她的肩,沙哑却温柔地说:“你们俩啊,心本就是在一处的,偏偏要遭了那么多罪,才肯认清楚自己。”
阿苓吸了吸鼻子:“如今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姑母您知道吗?阿娘最初让我去见他,其实……其实是将我托付给他的。只是我们两个错得太多,所以才会被老天罚了那么多苦。”
霍云捧起阿苓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傻孩子,人生里的那些磨难,不是老天故意降下苦难给你们受,是因为你们用真心去面对这些经历,才让你一步一步变成如今的自己。”
她微微一笑,拇指轻轻揉了揉阿苓的脸颊:“你看看如今的你,眼中有爱,心中有勇气,都是这些经历带给你的。如今的阿苓,和从前的阿苓大不一样。如今的阿苓懂得了爱,心里不再被恨压抑,可你比起那时的你更加坚强。”
阿苓怔怔地回望着她。
霍云把她揽回怀里:“其实啊,恨不会让人真正变坚强——爱才会。”
“姑母我懂了。”
阿苓点了点头。
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姑母可知,他替我取了名字,取平安的‘安’字,我大名便叫做‘霍苓安’。”
霍云细细品了品“霍苓安”三字,赞许道:“好名字,有你母亲取的字,也有大家对你的期许在里面,霍苓安姑娘!”
阿苓偎着霍云,眼皮已沉沉垂落,嘴里还在喃喃道:“姑母,我觉得我好幸福。”
她紧紧偎着那片温暖,在灯影低垂的深夜里,安安稳稳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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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共六卷,110章。 大结局来临预告中。后续会有番外更新。 系列已建立,系列之二《浮生归云》构思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