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苏锦 沈彻同陆衍 ...

  •   沈彻同陆衍周寒一道出帮办事,还把凌霜也带走了。能和阿苓说话的人一下子都出了门,阿苓在卧房里绣了半晌帕子,心思却都不在帕子上,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实在坐不住,便丢下绣绷出了屋子。

      演武场议事厅她是万万不敢去了,厨房近几日的膳食早就安排妥当,自己也插不上手。想来想去,她索性去了后院,去寻陆衍给自己安排的那座小院。

      前几日沈彻带她在帮中走动过一趟,不少小厮都已认得她的脸,一路走来,三不五时便有人向她招呼问好。她只得一一点头,笑得脸都有些僵。好在她的小院离凌霜的院子不远,拐过两重月门,便找到了。

      小院不大,房三间,院内还有一片空地,泥土地面踩上去松松软软。阿苓推门进屋看了看,陈设朴素,倒与之前同沈彻一起住过的半山小院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院中那口井。她站在檐下,望着那片空地,心里忽然活泛起来——临近三月,正是下种的时节,若能撒些菜种再在墙根栽几丛花,到了夏天,这院子该有多好看。

      不单这里,还有沈彻的卧房外的院落,也可以种些东西。

      她踏了踏脚下的土,松软湿润,正适宜。等沈彻回来,便找他要些种子。

      正盘算着,院墙外忽然飘来一阵声响——凄厉的哭喊混着压低的训斥声,像有人正在挨打求饶。

      阿苓心里一紧,她虽知帮派自有帮规,平日里也有人因犯错挨罚,可闹出这般动静的,还是头一回撞见。她定了定神,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声音越来越近。

      一扇半掩的木门后面,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一声女子的痛呼,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压着嗓子的斥骂。阿苓的脚步停在院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院子里靠墙根的地方,跪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双手撑在膝前,低着头,整个人绷得像张弓。背上的衣衫裂开一道长口,渗出的血珠细细密密地洇湿了衣衫,肩膀因疼痛剧烈颤抖着。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管事模样的男子,手里攥着一根短鞭,鞭梢犹在微微摇晃着。他再度举起了鞭子,就要向地上那女子的身上再度抽去。

      “住手!”

      那管事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阿苓身上时,鞭子往下放了放,面上那股子狠厉收敛了大半,换上一副客套神色:“霍姑娘?您怎么到这仆役院来了——”

      原来过了那道门,便是仆役的居所。

      “我听见动静过来看看。”阿苓走进院子,目光落在跪着的姑娘身上,那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肩骨因为疼痛而微微耸着,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细得可怜,“你是谁?她犯了什么错?要罚得这般重?”

      那管事向着阿苓略一拱手:“在下方黎,管着后院杂务。这婢女叫苏锦,除夕夜曾犯僭越之过,被少主重罚了二十鞭刑。本应逐出帮去,少主仁厚,留她在后院做些粗活,但不许踏入前院一步。可她今日竟越了界——帮规明令,越界者罚鞭五下。少主当日留她已是格外开恩,今日若再不罚,那规矩便废了。”

      他顿了顿,瞧一眼阿苓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在下本不该与姑娘说这些,只是看在姑娘是少主身边人的份上,同姑娘解释一二。平日这些事,都是直接办了,不须惊动少主。”

      话里话外,像是在说:你不过是新来的,不该插手帮中刑责,即使是少主的人,也不应去少主面前嚼舌根。

      阿苓听上去不太舒坦,再看那苏锦皮肉绽开,痛苦不堪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忍,只觉得这般森严的规矩,落在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太过残忍。何况她只是误入前院罢了,并不曾犯下什么大错。

      她甚至觉得,当初沈彻那般对自己,那样的苦痛,不要再在其他人身上发生第二次了。

      阿苓蹲下身来,轻轻扶了一下苏锦的肩膀。苏锦在她碰到自己的那一瞬猛然绷紧了身体。阿苓这才看清她的脸——年轻、清秀,眉眼生得甚好,甚至还有几分妩媚之色,只是此刻这张姣好的脸因为疼痛和屈辱而微微扭曲着,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额角细汗密布。

      “方管事,”阿苓抬起头,试着开口,“可否饶过她这一回?若你为难,我自去与沈彻细说,他若坚持要罚,再罚不迟,如何?”

      方黎的鞭子悬在半空中,目光在阿苓脸上停了一瞬,似在掂量她的话究竟有多少分量。

      沉默片刻后,他将鞭子收回腰间,朝阿苓拱了拱手,神色里多了一丝阿苓看不透的东西:“老奴知霍姑娘是少主身边人,既然姑娘开了口,今日便先不罚了。余下的,等少主回来定夺。”

      阿苓点了点头:“那还要麻烦方管事差人送些伤药来,送到我的小院便是。”

      方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锦,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阿苓蹲下来,伸手把碎发从苏锦脸上拨开。苏锦这才抬起头来,眼周泛红,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嘴唇上的咬痕已渗出了些许血印。

      “多谢霍姑娘。”苏锦细声道。

      阿苓只是笑了笑,慢慢将她扶起来,搀回自己的小院中。

      她替苏锦上药时,发现苏锦极能忍痛,背后皮肉绽开,那伤药撒上去,硬是死咬了牙,任冷汗涔涔滴落,也不吭一声。阿苓见过比这更为惨烈的伤口,心里本不该起波澜,可瞥见她背上一条条弯曲盘虬的旧疤痕,还是有些心悸。

      “你……究竟犯了什么错,让沈彻竟然罚你罚得这般狠?”

      “奴、奴婢僭越,对少主不敬,是奴婢应受的——”

      阿苓想不出怎样的僭越之过,能让沈彻对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姑娘下如此重手。她也没有再追问,静静地替她裹好伤,安顿她歇在这里,自己则回到了沈彻的书房,静静等他回来。

      暮色攀过山脊时,沈彻方才回返。同来路一样,几人下了山后,换了马车,从偏门驶进了帮内。

      只是这一路上,几人都未曾说什么话,在那藏云山庄中,和甄卜行究竟谈了什么,一路上竟无人提起。回帮后,陆衍和凌霜去了自己的小院,周寒则一直护送沈彻回了书房才离开。

      阿苓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忙起了身,迎到院内。

      “沈彻你回来了!今日累了吗?”

      阿苓看见沈彻从院外进来,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虽面有疲惫,但是精神似乎还不错,忙迎了上去。只是沈彻似乎心事重重,阿苓一声招呼,也未回应,只是由着她牵了他的手,进了书房。

      阿苓顺手取下他的外披,搭到架子上。沈彻在书案后坐下来,见桌面上早已斟了一杯茶,端起来便抿了一口,阿苓方才发现茶已没了热气,替他重新添了热茶,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今日我去了陆衍替我安排的后院,我很喜欢那里,我想在里面种些菜蔬。你看如何?”

      沈彻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却涣散着,似在思考着什么。

      阿苓看他还在发呆,索性拖了椅子坐到他对面,凑近了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还在后院看见一个管事大叔在罚一个很年轻的婢女,便把他拦了下来,如今那个婢女就在我的院子里。”

      沈彻手指忽然顿住,眸光方才缓缓汇拢了来,落回阿苓脸上:“你是说……一个婢女?”

      “一个年轻,面貌较好的婢女。”阿苓嘟起了嘴巴,“方才我唤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一提起婢女的事,你倒回过神来了?不过想来,我来了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看见婢女,平日里见的都是些男小厮,大婶或者男子——”

      沈彻眉眼微微一沉,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你将今日你遇见的事,跟我仔细说说?”

      阿苓见他神色有些异样,但是还是如实讲出:“我在后院看见一个管事在鞭打一个婢女,便去拦了下来。他说那个婢女犯了错,越了界到了前院,便要按规矩挨上五鞭。那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看着好生吓人。我便求了那管事,说我来替她向你求个情,看能不能不罚了。对了,那个管事说他姓方,名字叫什么我忘了——”

      沈彻抬头,眼中翻涌了一些阿苓看不懂的东西:“方黎?”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然后那个婢女叫——”阿苓想了想道,“叫苏锦!我看她可怜,就让她先歇在我的院子里,还替她上了药。”

      沈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缓缓地说:“你是说,那婢女苏锦,因忽然擅自来了前院,被那方黎罚了五鞭,恰好被你撞见,如今你将那苏锦安置在了你自己的院子里?”

      “是啊。”阿苓看见沈彻有些凝重的样子,不由得有些不安,“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有,那五鞭……可不可以不罚?那鞭子抽在身上,真的很是吓人。”

      沈彻怔了一瞬,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神色可能过于严肃,吓到了阿苓,连忙敛了情绪,伸手将阿苓引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面色又恢复了平日对阿苓的那般柔和:“阿苓你没有做错,是我在想事情,没和你讲清楚。”

      “可是你方才的神情分明不对劲,是不是她做过什么让你不能饶恕她的事?”阿苓极少看见他如今日这般心事重重,唤了几次才回过神。

      沈彻微笑着看着她:“她的确犯了些错,已被我罚过。阿苓你想如何处置她,不妨直说。”

      阿苓见沈彻松口,连忙道:“我知你管这般大的帮派,需奖惩有度,不可朝令夕改。若你实在觉得她做得不对,便遣出帮去,能不能别再动鞭子?我今日替她上药之时,看她身上还有好多旧的鞭痕,层层叠叠的,看得我心头发麻——你罚过她一次就够了,看她也是个弱女子,应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放了她,好不好?”

      沈彻神色淡然,眉眼无波,放空了很久很久。

      许久过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牵了阿苓的手缓缓起身,揽着她的肩便向外走。

      “好,就听阿苓的,只是今日我累了,想早些歇息,你得陪着我。”

      “你要我陪你去哪里?”

      “自然是回我的卧房!”

      “你——”

      “如今这帮里上下谁人不知,你是我的人!”

      “原来那日你带我去到处逛,竟是为了这个!”

      “还没逛完呢,还有好多处没去。”

      “我竟上了你的当!”

      “我赌阿苓你心甘情愿上我的当。”

      “……”

      “看来我赌对了!”

      “……你慢些走……明日我便搬到那个小院去住!”

      “你休想,这里我说了算——哎哟!”

      “叫你胡说……”

      清风抚过回廊,月色漫上梢头,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缠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第二日一早。沈彻书房。

      “苏锦不愿意!”

      苏锦跪伏在堂中,背上的伤虽换了新药,又换了件干净衣裳,但仍隐隐透了些血迹。她听闻要遣她出帮,整个人猛地一颤,扑通磕下头去:“苏锦不愿出帮!求少主恩准!”

      她跪得急,背上的伤口被牵扯得一痛,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十分倔强。

      沈彻站在书房中央,垂目瞟向她,似早已知晓她会如此,面上带了愠意,眼底早已藏了些许暗流。

      只是站在旁边的阿苓一直在盯着苏锦,却未注意沈彻的神色。她见苏锦竟这般激烈,不由地探过身去:“给你一笔银子,有手有脚的,好好讨生活,自由自在,不好么?为何一定要留在这里做仆役,干粗活,做错事还要挨打?”

      “姑娘的好意,苏锦感激不尽,昨日姑娘救命之恩,苏锦此生不忘。只是苏锦不愿出帮,求少主成全!”苏锦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片刻额头便红了一片。

      阿苓一时没了主意,回头扯了扯沈彻的衣袖。

      沈彻仍旧盯着苏锦,眼中怒意渐盛,眸光一寸一寸冷下去,声音也愈加沉了下来:“我给过你一次机会出帮,你不走。如今再犯,霍姑娘替你挡了下来,你仍不愿走。这次又是为什么?莫用上次那套说辞搪塞我,你该知道,我并不好糊弄。”

      苏锦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苏锦绝不敢再痴心妄想,只想报答姑娘救命的恩情,求少主让苏锦留在帮中,伺候霍姑娘!”

      阿苓闻言,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孤身一人漂泊惯了,自己能照顾自己,何时需要过什么婢女伺候。你还是出帮去吧。”

      “求姑娘让苏锦留下!”

      沈彻不愿多言,将目光转向阿苓,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间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暖意。他揽过阿苓,把决定权交给她:“阿苓,你自己定。”

      阿苓看了看苏锦,又看了看沈彻,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可以留下来,但是我不需要婢女,也不用你来伺候我。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我过些日子要去种些花草,你来帮我的忙好了。”

      沈彻定定地看着阿苓,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话却是对苏锦说的:“霍姑娘既然发了话,你便下去吧。只是你不可住在她的院子里,还是回你的仆役院去。记着你的本分,前院仍是你不可踏足之地。”

      苏锦又深深叩了一记,目光掠过沈彻揽着阿苓腰间的手,嗓音低了下去:“谢少主成全!谢姑娘成全!”

      苏锦垂首退出房门,被守在门口的周寒带走。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彻仍看着阿苓,目光一瞬不移,眼底的温度一分分往上攀。阿苓被她盯得又浑身不自在,低了头嘟囔:“你盯着我干嘛,这事不就算解决了——我倒是一直想问,当初她究竟犯了什么错,竟被你罚得这样重?”

      他目光闪烁了片刻,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这事我本不想告诉你,怕你徒增烦恼,可我不想瞒你。”

      他停了停,看着她的眼睛。

      “除夕夜,她趁我醉酒,借口送醒酒茶,妄图近我的身,上我的榻,我那时心里装的都是你,及时酒醒,怒不可遏,便动了重刑。”

      阿苓猛地抬头,睁大了眼。

      沈彻迎着她的目光,眸光炽烈如火:“阿苓,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此生,也只会有你一人。除你之外,任何女子,皆入不了我的眼。”

      他字字滚烫,烫得阿苓耳根发红,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不再说话。可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襟,许久不肯松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大概六卷。 纯纯新人,只因喜欢武侠,喜欢言情,才在酝酿近五年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在这里发第一次写的第一部作品。 第六卷创作过半,待第五卷91章结束后,暂停更几日。待第六卷创作基本完成后,再逐日发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