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两只老虎 沈彻重新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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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重新拿起了剑。
他站在卧房门口的院落中，阿苓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他。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她的脸映上一层暖金色。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那柄陪伴了他多年的剑从鞘中抽了出来，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第一剑刺出去，手臂稳稳的，剑尖几乎没有晃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直的白线。但第二剑收回来再转势的时候，腕间的力气忽然短了一截，剑身微微往下一沉，第三剑便慢了半拍。
他停下，调整呼吸，又试了一遍。这一次前三剑都还平稳，第四剑斜劈时胸口处被牵了一下，剑锋偏出半寸，他手上把持不住，剑尖斜刺到地上。
沈彻收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过三四剑，竟力竭了。他攥了攥剑柄又松开，再攥紧，掌心的力却怎么也透不下去。
阿苓静静坐在门槛上看他，直到他停下来喘了几息之后才走过去，掏出怀里的帕子，替他擦了擦汗，又伸手把他握剑的手轻轻拢住，将那柄剑轻轻从他掌中接了过来，搭在老槐树上。
“你才刚刚恢复不久，会慢慢好起来的。”她安慰他。
沈彻偏过头来看着她，暖暖的日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失落和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他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阿苓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你是不是担心，如今你剑也握不稳，担心将来保护不了我？”
沈彻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苓抬起头，轻轻捧住他的脸。
“我不知道你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风险，如今既然我们在一起，只要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沈彻拥住阿苓，心中百转千回，只化作一个字：“好。”
帮外传来消息，之前那个叛逃被捉回又拿了银子出帮的赵绮，原本就带着一家老小，寻了处偏僻地方，过上了清闲日子，他不敢再招惹江湖是非，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倒再未掀起什么风浪。可近日沈彻之前安排的两个暗卫回报，不知哪里来的一帮子杀手，趁夜闯入他的府邸，一通疯狂砍杀，竟将全府上下，杀了个干干净净。而后又一把火，将整座房子烧成一片废墟。
整件事情只发生在一夜间，一时间附近人心惶惶，官府的人来查过几次，什么证据都查不到，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又开始有闲话传出，说这赵绮原本就是青云帮的叛徒，只怕正是那少主沈彻下的令，叛徒的下场，本就应当如此。可这闲话很快被推翻，因为有人知道，赵绮是得了沈彻给的一笔银子出的帮，又活了许多日子，沈彻怎会又返回去杀他？于是又有了第三种说法，说是赵绮把着什么秘密，才会被灭了口。
沈彻坐在书房桌案旁，听周寒将这些事情一一禀完，始终紧蹙着眉头。直到周寒讲完，轻轻点头：“继续盯着，有事来报。”
周寒退了出去。
沈彻缓缓起身，如今他已不用撑着椅背，走路也与常人无异，只是他提重些的东西，手臂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气。
他整理了下外袍，披了件黑色外氅，推开了房门。
今日阳光甚好，院子里亭亭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换了一身浅青色衣裙，头上簪了一支暗红色的簪子，簪尾刻着茯苓叶，日光底下明媚又温柔。她看见沈彻推门，脸上立刻漾出灿烂的笑。
沈彻他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走吧，答应过你的，出去走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阿苓歪着脑袋看着他。
“先带你去认认门！”
说是带阿苓认门，实际上，是带着她去让别人认人。
一路走过去，遇见的护卫也好，管事也好，小厮也好，还有一些打杂的婆子，见了他都要行礼。阿苓跟在他身侧，一路也受了不少注目礼。
沈彻看着阿苓躲躲闪闪不好意思的样子，捏了捏她的手：“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如今你受他们的礼，也是受得起的。”
议事堂门厅大敞，几个守卫见沈彻领了个姑娘到来，齐齐半跪行礼，声音洪亮。
“少主！”
阿苓迈过高高的门槛时，下意识提了一下裙摆。
虽然已想过里面定会很大，可堂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青石甬道光滑如镜，粗大的木柱分立两旁，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柱身漆着桐油，泛着经年累月的暗光。阿苓数了数，竟有左右各四根柱子，柱子之间悬了一面伏虎旗，垂落如定，纹丝不动。
甬道尽头中央，一把太师椅端然而立，椅背上搭了兽皮，椅子后面是一副巨幅屏风，绘了山海图——波涛汹涌，群峰耸立，云气在山腰升腾。
阿苓站在甬道中央，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来。
这间屋子太大了，站在屋中央，仿佛自己走进的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只巨兽的胸腔。
“这、这里……”她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脆，“你平日就在这里议事？”
沈彻站在她身后半步：“每月初一十五，各堂口首领在此议事。年关结算、大典仪仗、对外来往，都在这里定夺。”
“那你——便是坐在那里吗？”阿苓仰着头指着那把铺了兽皮的椅子，“底下的人都要这般仰头看着你吗？”
“是啊——”沈彻轻轻笑道，“只是，满堂的人，心思各有不同，有敬重的，有畏惧的，还有等着我走错一步的——”
阿苓瘪了瘪嘴，回头扯了扯他的袖子，便要往外走。
“这里太沉闷了，去带我去别处看看吧。”
沈彻看出阿苓的不安，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出了大厅。
沿着回廊，穿过一处小门，进了一处安静的院子，院子中只有一间祠堂。
祠堂比议事大厅小得多，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被多年的香火熏得有些模糊了，隐隐约约看得清“忠义堂”三字。沈彻进入祠堂，面色凝重，恭恭敬敬地上了炷香，望着中间那块牌位许久。阿苓站在门外，看着沈彻起身略有些摇晃。
沈彻走出来，牵上她的手。
“那块牌位，是我父亲的。”他望着祠堂内的一排牌位说道，“若我继位帮主，将来我的牌位也会立在这里。”
阿苓心里猛地一揪，难受得说不出话。
沈彻看出她的异样，温声道：“江湖帮派就是这样，生死，反而是我们最看得开的东西。阿苓，待那萧蘅的事情解决了，我可以送你去一处安稳的地方——”
“我不要！”阿苓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我说过，我不要离开你！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怕，你在一日，我就陪你一日。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无论你要去做多么危险的事，都要活着回来见我。”
沈彻看着阿苓，眼中翻涌着心痛，欣慰，甚至不舍，良久，他才哑然开口：“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怎样，你都要好好活着。”
阿苓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和我阿娘说一样的话，林婶说，阿娘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好好活着。”
沈彻牵起阿苓的手：“那我们都要听话，都好好活着。这里气氛太过沉重，我带你去看些有意思的。”
阿苓愣愣地随着他走进了西侧的演武场。
她跟着沈彻穿过一道拱门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看到什么样的大场面。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豁然开阔。
一片开阔的泥土地被无数双脚踩得结实平坦，场边立着几排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插得整整齐齐。此刻场上有百十个精壮的小伙子正在操练，个个赤着上身，日光底下那些被汗浸透了的肌肉泛着油亮亮的色泽，呼喝声和拳脚交击的闷响混在一起，尘土被踢起来，在半空中荡成一层淡黄色的薄雾。
阿苓只看了一眼，脸刷地变得通红，“啊”地一声，猛然转过身去，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胡乱地挥：“你——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通红的后颈和那只捂着眼睛却还留了一条缝的手指，嘴角压都压不住：“虎卫日常操练而已。你要是不自在，我让他们都把衣服穿上。”
“别别别——莫要耽误他们操练。”阿苓捂着眼睛连连摇头，声音里又慌又羞。
提着训诫鞭的罗教头远远看见沈彻站在演武场门口，快步跑了过来，简单行了个礼，沈彻示意不必在意他们，罗教头拱了拱手，转身又进入演武场中，只是离去时，偷笑着看了阿苓一眼。
阿苓偷偷扯着沈彻衣角：“我们走吧，莫要影响他们。”
沈彻忍着笑引她离开演武场，一路上阿苓的手都没有从眼睛上拿下来，直到走出那条通往后院的回廊她才把手放下，脸上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她瞪了沈彻一眼，那一眼带着三分恼七分羞，沈彻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那个——”阿苓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你平日练武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吗？”
“你指的是什么，是说我如他们那般威武，还是如他们那般不穿上衣？”沈彻明知故问。
阿苓脸又红了几分，气得一跺脚，跑了出去。只是没跑几步，想起沈彻在后面走不快，又停下步子，等他慢慢跟上，重新牵上他的手。
沈彻领着她慢慢走着：“今日带你不过去了几个地方而已，这帮派大得很，你若要都认完门，还得慢慢来。只是今日以后，你在帮里，再不是一个小小孤女，而是我沈彻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谁也不敢欺负你。”
“你是说我狐假虎威吗？”阿苓抬头瞪他。
沈彻挑了挑眉：“那倒不是，你看如今我事事都要听你的话，你比我威风多了，你才是那只老虎，我才是那只假借了你威风的狐狸才对！”
阿苓满意的点了点头，忽然回过味，瞪着他叫道：“沈彻！你敢拐着弯骂我是母老虎！”
沈彻哈哈笑出了声：“那又如何，你是母老虎，我就是公老虎，我们两只老虎占山为王，何其逍遥！”
阿苓听了这般浑话，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扯着他的袖子闷头走了一会，小声嘟囔：“我想去街市上走走……可是你是不是很累了？”
“那便走吧，我本就答应了你的。跟你走，我浑身都是力气！”
他牵着阿苓，众人注目下走出了帮派大门。周寒远远看见，放心不下沈彻的身子，便默默跟在了后面。沈彻也未拦他，只示意让他远远跟着就好。
出了山门，踏入街市，入目所见豁然开朗，是阿苓再熟悉不过的长街。
到了街道上，阿苓如回了家一般，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沈彻只在她身后漫步走着，目光却一直在前面雀跃的身影上。
回春堂离帮派大门最近，阿苓念着当初赵掌柜对她的照拂，转身进了铺子门。
“赵掌柜！”阿苓大叫一声，把那柜台前忙着打算盘的赵掌柜吓了个激灵。
待他定睛瞅清楚面前的那个小姑娘，笑意立刻堆上了眉眼：“阿苓姑娘！你回来了！”
他瞧着如今这阿苓，和当日整日愁眉苦脸的苦娃子大不一样，面色红润，眼睛里有了光亮。正要寒暄，余光瞥见门口迈进来一个高大身影，定睛一看，脸色登时一正，连忙拐出柜台，躬身行了个礼。
“少主！”
阿苓回头一瞧，正是跟来的沈彻。
她连忙转身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嗔怪：“你干嘛吓到人家，这赵掌柜当初没少帮衬我和阿娘，我来感谢感谢人家。”
话毕，阿苓转过头去，恭恭敬敬地向赵掌柜拜了一拜：“阿苓还得谢谢赵掌柜当年免了我许多次药钱！”
赵掌柜见那阿苓在沈彻面前竟然如此动手动脚，那沈彻也不生气，就宠溺地看着她笑，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正要回拜，却见沈彻向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拂了阿苓的好意，赵掌柜立刻明白，收起手，生生承下了阿苓这一拜。
沈彻开口道：“阿苓姑娘——如今应该叫霍姑娘，她现在是青云帮的贵客，老赵你既然当年帮了她许多，今后年底的店铺分红，我做主，涨三成如何。”
赵掌柜眼睛笑得快看不见了：“其实是霍姑娘懂事乖巧惹人疼，我也是见不得她太苦。这条街上的人，都喜欢她！”
阿苓去挽了沈彻的手臂，仰着脸，一脸得意：“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地盘！”
沈彻就这样被阿苓半扯半拽着，拐出了铺门。
赵掌柜看着两人牵着手消失在门口，感慨地摇了摇头：“这苦命的阿苓，终于是过上了好日子，看样子过不了多久，我都要唤她一声少夫人了！”
阿苓回到这街市中，如鱼得水，牵着沈彻的手，买了针，买了线，买了绣绷，又买了许多布片，絮絮叨叨说当初丢了包裹，可是亏大了，买了这么多东西，要花很多银钱。沈彻只是笑了笑，朝着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周寒摆了摆手，周寒赶忙跟上来，付了银子。阿苓这才发现跟在后面的周寒，回头瞪了沈彻一眼。
“堂堂一个少主，竟然出门不带银子！”
“那阿苓，将来你来替我管银子！那东西累赘得很，我不想拿。”
阿苓听他话里又藏了话，红着脸低着头又往前走。
“阿苓！”
一声惊喜的呼唤，叫住了她的脚步。她回过头去，眼睛倏地亮了，笑意从唇角一路漫到了眼底——
“林婶！”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两只老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