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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回归 暮色中,山 ...

  •   暮色中,山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下,灰白色的石墙在晚霞里泛着温润的暖光,墙头黑色旗幡低垂,伏虎的轮廓在风里徐徐舒展,同马车车帘上的图案遥相呼应。阿苓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随即又放下了。她低头看着还枕在自己腿上闭目养神的沈彻——他这几日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出发前更分明了不少,颧骨下面多了一道淡淡的凹陷。

      长街上的人们望见这声势浩大的车队向着青云帮山门行去,纷纷猜测又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来帮内办事,抑或是帮内哪位重要人物归来。这青云帮总堂就踞于街尽头,平日里提着刀剑的人来往不断,人们倒是见怪不怪了。

      林婶还在临街卖着包子,只是其中一辆车经过之时,晚风恰好吹起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在林婶面前一晃而过。她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咦!那不是阿苓丫头吗?”

      林婶揉揉眼睛,又探头仔细看去,可那马车走得太快,转眼便只剩一溜扬尘,她什么也没看清。

      马车行至门前停了下来,陆衍走在最前面,向看守示意开门。周寒从马车内走下来,虽腿仍有些行动不便,但步履沉稳,不失气势,紧随陆衍之后。大门被迅速敞开,几名护卫列成两排,为首的是一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人,穿一袭青灰长衫,腰背微弓,见马车驶近便快步迎上来,朝车帘拱手行礼,声音恭谨:“少主,您回来了。”

      “大家辛苦!不必迎接,直接去书房即可。”帘内传出的声音透着疲惫。

      马车径直驶入帮中,沿着石板路一路驶向内院。

      陆衍先替凌霜安排了一处安静的院子,离自己的住处不远,载着她的马车直接送了过去。自己则搭坐在沈彻的车架上,向着书房行去。

      沈彻为何不回卧房休息,他倒是未想明白。

      “你为何要去书房?”阿苓也未想明白。

      沈彻那日伤势突然反复,又经两三日的奔波颠簸,一路只能歪在软枕中,面色苍白憔悴,仍旧虚得很,又昏昏沉沉,仅仅靠几粒固本的药丸撑着,卧房明明能休息得更好。

      “我——我需要去那边处理些事,这几日就住在书房了——况且书房里也有榻,也能休息。”

      他看了阿苓一眼,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阿苓辨不分明。

      她不再追问,总之他去哪里,她便去哪里。这几日她只想在他身边守着。

      马车在书房院门前不远处停下。

      陆衍跳下了车,屏退了打杂的小厮,待到四下再无旁人,方才同阿苓一道扶沈彻下来。

      只是这陆衍,仍旧寡言少语。

      沈彻那次强撑出手,虽然内里亏空得厉害,好在之前将养了数日,皮肉伤恢复了许多。脚步虚得紧,却也能勉强走入房内。

      陆衍扶他躺到榻上,在榻边站了片刻,叹了口气:“这两日你先好好歇着。”

      “陆衍——”沈彻望着陆衍的背影,“不要迁怒凌霜,是我做的决定——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却也是最要命的。”陆衍丢下一句话,转身出了屋子。

      阿苓正站在院内,看着走出的陆衍,眼里似有些期盼。

      陆衍摇了摇头:“他死不了,但是亏空得厉害,这几日让他好好养着吧。只是阿苓姑娘,我给你安排了院子,你是去那里,还是——”

      “我在这儿陪他。”阿苓眼睛红红的,几日的颠簸和煎熬,面色也憔悴了许多,“他最好快些好起来,我好找他算账。”

      陆衍勉强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院子。他吩咐几名虎卫守在院子之外,除了他与周寒,帮内旁人未经许可,不得来探视,就说少主有要事要办,需要安静。

      书房里安静下来。

      阿苓在榻边那张矮凳上坐下,看着榻上那个人,早就疲惫不堪,熟睡过去,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苍白的面色在昏暗中也不那么明显。他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阿苓伸出手,将自己的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里,他无意识地握了握,阿苓忽然心安了许多。

      她这才起身,将整个书房看清楚。

      她记得这里。

      那夜,就是在这里,就是在那张大大的桌案上,沈彻摆了许多东西出来让她挑,她只选了两锭银子。

      她以为那两锭银子能救活阿娘的命。
      他以为那两锭银子能换得她的原谅。

      阿苓苦笑了,命运的捉弄,让他们兜了那么大个圈子,付出这般代价,承受这般苦痛,才终于看清彼此的本心。

      她走到桌案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

      帕子上被洇染了大半,暗红的血迹已然发黑,帕子上隐隐看得出用炭笔绘了只伏虎,是青云帮的徽记。

      而染上的那些暗红,是沈彻的血。

      阿苓怔怔看着,将帕子攥入掌心,蜷进椅子里。她身形瘦小,即使整个人缩进去,椅子仍显得宽敞。

      自那日厮杀之后,这帕子便一直揣在她怀中。她知道,这是她欠他的。

      她想绣些什么,可自被被萧蘅掳去后,随身的包裹便丢了,手边竟没有一样可用的东西。她无奈地笑了笑——罢了,等明日再说。

      她抱紧双膝,慢慢阖上眼。

      陆衍从书房出来后,去了凌霜的院子。

      他已近三日未和凌霜说一句话,他觉得,不能总这般僵着。

      房内隐隐有人影晃动,凌霜应当还没睡。陆衍走到门前,正要叩门,指尖还未触及,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

      凌霜背着包裹和药箱,一身穿戴整齐,竟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天这么黑,你要去哪儿?”陆衍皱眉。

      凌霜没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当一声搁在桌上,转身便往外走。

      “凌霜!不要胡闹!”陆衍伸手拽住她衣袖。

      凌霜狠狠甩开,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大公子,你凭什么拦我!”凌霜颤声道。

      陆衍抿了抿嘴,眼中仍带着怒意:“我知我这几日冷落了你,可你为何不与我商量便给了他那药!气血亏空,他险些成了废人!”

      凌霜低下头,声音软了一些:“临行前他来求我,一再保证不会逞强,只站出来唬人便作罢——可谁知他还要出那一剑。”

      陆衍向前走两步,急急地说:“他那性子,你不知道,可我清楚。你为何不能与我商量?若没有那药,他未必会逞强!”

      凌霜愤然转身:“我不过是与你家少主有些私交,帮了他一个忙罢了。可你陆衍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我凭什么事事要与你商量,你又凭什么来斥责我!”

      夜里昏沉,灯光下,陆衍这才看清了凌霜的脸,方才发现她早已眼眶通红,眼泪就在眼眶中打晃,嘴唇轻颤,满脸委屈。

      他忽然语塞,支吾道:“我……我是心急沈彻,我得保着他,我太急了……”

      凌霜咬住下唇,恨恨道:“总之他已经回来了,我和你的纠缠到此为止,我不必再留在这里。我这就走!”

      她转身便走,陆衍急了,赶忙冲出去,从背后一下将她揽在怀里。

      “你别走!”

      凌霜突然被他这一抱惊住,索性丢了药箱,奋力挣扎。

      “你凭什么管我走不走,那般晾了我三日,你当我是什么人,想见便见,想留便留?”

      陆衍虽武功不似沈彻周寒那般,于凌霜来讲仍旧力大无比,凌霜挣不脱,气得大哭起来。

      凌霜这一哭,陆衍彻底慌了。虽然他平日里姑娘长姑娘短吊儿郎当,嘴贫得很,但同凌霜往来这么久,这般情形还是头一遭。他手忙脚乱,又要去擦眼泪又怕一松手人就跑了,两只胳膊竟然嫌不够用。

      凌霜抽噎着,嘴里开始数落:“你不过是一个恪守医德的江湖大夫,我不过被你偶然救治两次,莫名其妙同你们纠缠不清,你凭什么留下我!我四处飘摇惯了,倒了大霉,受了两次伤,不小心落到你手里,被你扯破衣裳不说,还要被你看光摸光——你要我怎么办!你若没那个心思,我走便是。我横竖不想再去试着和别人相处,大不了一辈子一个人,孤苦半生好了!”

      她话说完,使劲扯开陆衍的怀抱,快步跑了出去。

      陆衍被凌霜这番哀怨话劈头一砸,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了炮仗,“被你看光摸光”“不想再去试着和别人相处”几句话在脑子里来回翻涌。

      他终于想明白凌霜究竟在闹什么。

      望着她越走越快的背影,他忽然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大步追了上去。

      “凌霜——”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凌霜突然被拽得一个趔趄,竟扑进了他的怀里。陆衍就势紧紧环住她,下巴抵住她的额头,生怕她再次挣脱。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陆衍在她头顶上小心翼翼地说,“我怕他死了救不回来,可我也紧张你,我不该赌气不理你,这几日每日都想得睡不着。就是因为紧张你,我才会那般生气,不想斥责你,便只能跟自己生闷气。他若死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可若你就这么走了——我怕也过不去。”

      凌霜终于不再挣扎,闷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你混蛋——”她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敢做那不负责的事——”

      陆衍捉住她的拳头,拢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她。凌霜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通红,整张脸都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瞪着他,一改平日的清冷,又凶又委屈,像一只炸了毛被摁住了又咬不着人的猫。

      陆衍忽然有点想笑,却没敢笑出来,只是把她的拳头拢得更紧,伸臂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我对你负责到底,成不成?但以后有事得跟我商量。”

      凌霜把脸埋进他胸口,鼻涕眼泪都蹭他身上,点了点头:“我方才搁桌上那瓶药,是我这几日抽空新炼的,可助他补全亏空,早日恢复。还有,你说过唐突了我欠我的,还没还呢。”

      陆衍又紧了紧那个怀抱:“那我把我整个人赔给你如何,我可是个宝贝,保证姑娘你一点都不亏。”

      凌霜使劲拧了一下陆衍的胳膊,疼得他哇哇叫,她脸上却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

      沈彻再次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

      日光从窗框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屋里切出一道道的白线。他望着熟悉的屏风和光线,意识到自己已回了帮,且这一觉睡得极沉。被窝里的热气已经散去,但身上并不冷,他动了动手脚,虽仍虚软,却找回了几分力气。

      他按了按胸口,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只余隐隐钝痛。许是这几日一直昏睡,折腾不起来,加上陆衍盯得更紧,伤口好的快了些。

      他撑起身体,缓缓坐了起来。胸口随着呼吸仍有牵扯,但不碍事。头有些晕,稍作缓和便过去了。他用脚掌踏了踏地面,触感微凉,却让他清醒了几分。试着站了起来,竟似用上了全身力气,两条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微微打颤,一身冷汗渗了下来。

      这便是那药性反噬的滋味么?

      他轻笑一声,深吸一口气,挪开步子,缓缓移到书案旁。

      不过如此。

      他扶着桌案,在那张太师椅上坐下。落座的时候,稍稍牵扯到了背上的伤,他轻嘶一声,赶紧靠进椅背里缓了缓。

      门忽然被推开。

      阿苓端着一只大托盘进来,托盘上摆了三只碗碟,还有一壶冒热气的茶。她看见沈彻坐在书案后,先是一愣,随即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叉着腰站到他面前。

      “你又——”

      “我是慢慢走过来的,没有不舒服。”沈彻赶在她开口之前赶忙解释。

      阿苓瞪了他半晌,确认他面色虽白但精神尚可,且呼吸平稳,才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她端起托盘上的一只青瓷碗放到他面前,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鸡汤,几颗枸杞和红枣在汤底沉沉浮浮,香气袅袅。

      “先把这个喝了。”她说。

      沈彻低头看看汤,又抬头看她:“你熬的?”

      “我?”阿苓把其他碗碟一一摆好,语气里带了心情极好时才有的轻快,“你这里的厨子好厉害,我只说了个想法,人家一口气就做出来了。这里放了三味药材,是凌霜写的方子,趁你睡着早早便炖上了,炖了好久好久,你看这油花都撇得干干净净。”

      她说着,又揭开另外两只碗的盖子,里面是一小碟清炒的笋片和一小碗白粥。粥上撒了点切得极细的肉末和葱花,色泽鲜亮,看上去清淡,却极吊胃口。

      沈彻看着那几样菜,又看了看阿苓因忙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问道:“你才来了一日不到,便同厨房的人混熟了?”

      阿苓正低头忙着摆筷子调羹,没听出他话里有话,随口答道:“你这里人都挺和气的呀,我要什么就立刻给我去找什么,光是枣子,就问我要干的鲜的,要不要去核。”

      沈彻无声地笑了一下,心中清楚,这帮里几乎从未来过这般年轻的女眷,昨日入帮,她与自己坐了同一辆马车,陆衍又打过招呼,这小厮婆子们自然是不敢怠慢了她。

      他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舒服,带着鸡肉的鲜甜,将胃底的那片空落落的寒凉都暖了过来。他放下碗,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鲜笋,望向阿苓。

      “阿苓先吃!”

      他将笋片送到阿苓唇边,等她张了嘴,将笋片含入口中,又夹了一片,放到自己口中,边嚼边道:“再过些日子,恐怕整个青云帮上上下下都要听你的话了。”

      阿苓口中的笋片还未来得及咀嚼,抬眼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缓缓放下,嘴角含着一截压不住的笑意,“只是觉得你有这个本事。”

      阿苓的脸腾地红了,拿起调羹,挖起一勺粥,气呼呼地塞到他嘴里。沈彻慌忙接着,咽不下又不敢吐出,嘴里来回翻炒,含含糊糊地叫:“烫——”

      正在此时,门又被推开。

      陆衍探进半个脑袋。

      “我是不是来得有些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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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大概六卷。 纯纯新人,只因喜欢武侠,喜欢言情,才在酝酿近五年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在这里发第一次写的第一部作品。 第六卷创作过半,待第五卷91章结束后,暂停更几日。待第六卷创作基本完成后,再逐日发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