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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再袭 第三日正午 ...

  •   第三日正午,日头当空。

      车队行至一处河滩,眼前豁然开朗,官道到此戛然而止,被一条数丈宽的河道生生截断。所幸未到汛期,水势极浅,细流在乱石中蜿蜒穿行,露出大片几乎干涸的河床。人和马尚且可以从容通过,但马车便棘手得多——不仅颠簸,车辙极易打滑,稍有不慎,轮轴便会卡进石缝动弹不得。

      陆衍跳下马车,试了试滩石和河沙的平整程度,回头吩咐虎卫去附近林子里砍些干草和树枝来,铺出一条让马车能稳稳通过的路。

      “需要多久?”周寒站在河岸边,目光扫过对岸的密林,手上已按上刀柄。

      “半个时辰。”陆衍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铺实了再走,比陷在半路要好。”

      虎卫们应声散开,四处寻干草,折树枝。

      沈彻撑身坐起,从车帘缝隙里望出去,看见了那片河滩,也看见了河对岸那片密密匝匝的林子。日光从林梢落下来,在树冠顶上铺了一层白亮的光,但林子底下却透不进多少光,昏暗不明,似藏了许多东西。

      阿苓在旁边整理食盒里的东西,皆是早晨经过一处镇子时买的吃食。

      她忽然听见沈彻在自己耳边开口,声音与路上和自己说话时的散漫调子完全不同:“周寒!”

      周寒在河岸对面,闻声立刻转过头来,快步迈过碎石来到车窗前。

      “少主。”

      “此处不对。”沈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但字字分明:“这里本为官道,突然截断,有些可疑。河滩开阔,对面林子太密。我们在这里若停留太久,如有埋伏,易攻难守。去交代兄弟们莫要分散得太远,随时准备收拢。”

      周寒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

      陆衍正在不远处,听见沈彻的话,手摸上了别在身后的扇子。那是一把机关扇,扇中藏着极其精巧的短箭,关键时刻,亦可伤敌。

      阿苓坐在沈彻对面,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她看着沈彻,他正从车帘缝隙中向外窥探,神情与方才完全不同。他收起了之前的慵懒和松弛,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沉静和警觉,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全身都在绷紧。

      她忽然有些心慌,沈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回头望向她,伸出手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

      阿苓使劲点点头,人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沈彻靠回车壁,阖上眼,神情专注,似在聆听着什么。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一下,两下。

      风忽然停了一瞬,芦苇的沙沙声响骤然停止,山野中短暂归于寂静。紧接着,芦苇荡深处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刀鞘蹭过草叶的细响。

      陆衍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来了!”

      “收!”周寒叫道。

      话音未落,十余道黑影从两侧芦苇丛中同时掠出,黑衣黑巾,身形极快,脚尖点在苇秆上几乎不落痕迹。不同于第一波人,这波人身法明显快了许多,而且训练有素,分组从两侧包抄冲向中间那辆马车。

      虎卫们也以极快的速度收拢,迅速护住了三辆马车,在马车周围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屏障。

      周寒的刀已经出鞘,迎上了最前面的一组人,转瞬间刀刃碰撞的锐响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很远。

      这一批杀手比上一波强了许多——身法更快,出刀更狠,而且不拖沓,目的明确:将虎卫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接近中间的那辆马车。周寒接连砍翻了二人,他们竟毫不迟疑地补上人来,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近乎漠然地往里填。

      虎卫们迎上来人,勉强抵抗,不过好在对方并非那种实力顶尖的死士,随着对方伤亡者逐渐增多,攻势渐弱。

      周寒的刀势越来越快,但他左腿那处伤在沙砾地上踩不稳,每一次发力都要多消耗三分力气。大约过了二十息,他挡开迎面劈来的一刀时,左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踉跄了半步。腿上缝合处崩裂,剧痛猛然袭来。

      这一踉跄,护卫的阵型出现了缺口,一名黑衣杀手从周寒侧方掠过,刀尖直指马车车帘。一名虎卫连忙补上,向那黑衣人扑去。

      陆衍大惊,他一直在马车周围,随时准备补充。见护卫圈出了缺口,立刻将手中机关扇对准了来人,蓄势待发。

      马车内,沈彻从车帘缝隙中目睹了外面的一切,在周寒踉跄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摸上了腰间的两只药瓶。

      他快速取下药瓶,白瓷瓶中是一粒白色药丸,先行吞下,另一只是黑陶瓶,倒出一粒墨黑色药丸,也纳入口中。

      阿苓在他吞下第二粒药丸的时候猛然察觉不对,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声音带了几分颤抖:“这是什么药?你要做什么?”

      沈彻转过头。他脸上的惨淡白色正在褪去,颧骨下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但阿苓并不觉得是好事。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摄人,锋芒毕露。

      “放心吧,不会有事。”

      他淡淡一笑,然而手已经搭上了车内那柄佩剑。

      那把剑,自他负伤后便再未动过。

      阿苓胸口发紧,似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透不过气来。她直觉哪里不对劲,但她说不清楚。紧张的战局来不及让她去细想,车帘外忽然传来一声刀锋破空的尖啸,有人在逼近。

      沈彻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动了。他右手猛然一抽,剑身出鞘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一道剑光从车帘正中刺出,快得阿苓都未看清他是如何出的那一剑。

      帘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随后有重物倒地。

      那名冲进护卫圈的黑衣杀手一刀荡开了虎卫的刀,两三步便贴近了马车,正要向车中挥刀,陆衍的短箭已瞄准那人背心射出。然而他没想到,车中的那柄剑更快。

      那一剑从车帷正中穿出,笔直、精准,似一条潜伏了很久的蛇骤然弹出,剑尖深深没入黑衣人的胸口,与此同时,陆衍射出的箭也钉入那人背心之中。

      陆衍心中一凛。他认得那把剑,更认得那把剑的力道和速度。

      只是那般的力道和速度,此时此刻,不应在这辆马车中出现。

      随着那黑衣人倒下,陆衍死死盯着那道帘子。

      车帘被掀开,沈彻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河风翻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脊背挺直,面色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手中的剑尖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车辕的木板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

      只是他气色越好,陆衍的面色便越沉。

      沈彻站在车辕上,朗声开口,声音传过整片河滩,落地如钟:“你们主子莫非没告诉过你们,我沈彻是什么人?”

      那几个还在与虎卫缠斗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纷纷转头看向车辕上那个如松般的身影——传说中那个重伤垂危,走路都需要搀扶的人,此刻正站在日光底下,持剑而立,剑尖还在滴着血,目光若千年冰雪,冷冷扫过车下众人。

      只是无人知晓,此刻那两粒药丸正在发挥着药性,一粒护心,保他心脉不竭,一粒则将他仅存的元气尽数催发,支撑他残叶般的身躯,能堪堪直立于此。

      除了陆衍,他看穿了一切,死死盯着沈彻,面上怒气渐生。

      还有几步之外,掀开车帘,偷偷看着车外战况,担心不已的凌霜。

      对峙中,有人迟疑了,后退了一步,他们得到的命令是若沈彻重伤,补上一剑即可了结,可先不论这虎卫和周寒如何彪悍,刚出手就折了几人,这沈彻,竟然毫无重伤之态。单一个沈彻的功力,谁人不知,以他们的实力相抗,全盛的沈彻一人便能将他们数人的命瞬间夺去。

      但仍有不怕死的——其中一杀手低吼了一声,刀势一转,直扑车辕。

      陆衍和周寒同时惊觉,可那人距离沈彻太近,二人已来不及冲过去。

      沈彻从车辕上翻身而下,落地的一瞬间点了一下地,身形借力前倾,一道银白剑光刺了出去,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那人的刀尚未劈至,剑尖已然先一步抵入他的胸口。从剑刺入到拔出,不过一息。

      随后他又闪身回到马车旁边。

      尸体倒地,血渗入沙石中,洇开大片暗红。

      沈彻此剑一出,余下的黑衣人终于动摇了,领头的低喝一声“走”,带着其余数人仓皇向对岸撤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暗影之中。

      沈彻站在马车边,目送最后一道黑影消失。河滩上的风吹过他额前浸湿的碎发,日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逃跑的影子上时,阿苓顺着帘子缝隙中注意到沈彻的身体在所有视线的死角里,用那只没握剑的手,死死撑在马车车架上,五根指头扣进缝隙里,指节惨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撑车的手上,硬是没有让身体倾斜一分一毫。

      注意到这细节的,还有越来越愤怒,牙齿咬得格格响的陆衍。

      他一只拳头攥得青筋暴起,而另一只手已经探入怀中。

      沈彻撑了几息,却漫长如几个时辰一般。他慢慢收起剑,转身走回马车,迈上车的步伐依旧平稳,只是阿苓在他钻进车厢的那一刻,仿佛看见了弦断之相。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向前栽倒,阿苓扑过去接住他时,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唇间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袖口上,洇开大片红色滚烫的湿痕。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气息若有若无,双目紧闭,眉头紧蹙,那柄剑从他指间滑落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之声。

      “沈彻——”阿苓的声音在发抖,她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角不断涌出来的血。她此刻的恐惧,竟毫不亚于那日他中箭之时。她眼睁睁看着他的面色在短短几息之内退回比出发前更为苍白的颜色,嘴唇几乎透明,额头上的冷汗层层沁出。

      帘子被猛地掀开,陆衍冲了进来,满面愠怒,先是伸手探了沈彻的颈侧,又细细切了腕上脉象,脉象又急又虚——元气已然透支。

      他什么也没说,怀中藏着的金针早已掏出,一把扯开沈彻外袍,露出胸膛,绷带上早已沁出血色。金针摊开,极快地在他胸膛要穴落下——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直到第五针落下,沈彻的呼吸方才从破碎的、断断续续的状态里平缓了下来。

      陆衍又探了一次脉,眉头始终未松开。

      他瞥见车厢内躺着的两只药瓶——出发前他并未见过,拾了过来,只见药瓶已空,他将药瓶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扔在角落,目光扫向帘外正匆匆赶来的凌霜。

      凌霜掀帘,急声问道:“陆衍——要不要——”

      她准备上车来帮忙,陆衍却在那一瞬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有凌霜从未见过的、压得极深极重的东西在里面——愤怒、后怕、担忧,还有一种带了质问之色的冰冷。

      凌霜的手停在半空中,僵在原地。她目光扫到车厢内滚落到角落那两只敞着口的空药瓶,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一白,默默收回了手,退出了车厢。

      陆衍重新处理了沈彻的伤口,收好金针,下车时与凌霜擦肩而过,却一言不发,冷冷走过。他先去给周寒重新包扎了腿上的伤口,动作利落。包扎完之后,他拍了拍周寒的肩,示意他上第一辆马车去歇着,然后转身招呼虎卫继续寻草铺路。

      凌霜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陆衍除了招呼车队前行,一句话也未多说。

      两炷香后,车队重新出发。马车驶过河滩,爬上对岸的坡道,重新上了官道。中间的那辆车,深青色车帷拢得严严实实。河滩上的血迹和尸体很快被远远甩在身后,虎卫们策马跟在马车两侧,无人言语,只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响着。

      凌霜靠在马车角落,目光涣散,心事重重。

      阿苓抱着沈彻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此刻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但面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紧闭,偶尔蹙一下眉头。阿苓眼眶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一遍一遍地给他擦着额头的汗,时而又去摩挲他的手,他的手指不似出发前那般温热,指尖透了一层冰凉。

      “大骗子!”阿苓低声骂道,眼泪终于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沈彻在车辕上出手的消息像风一样从官道向四面八方吹散,传进了沿途每一个镇子的茶棚酒肆,也传进了每一双有意无意竖起的耳朵里。

      “我听说那青云帮少主精神焕发,一掌便震退来敌。”

      “我怎听说用的是剑,面色红润气力充足,一剑便扫倒二人,毫无重伤之态!”

      “你们都错了,他既不是用剑,也不是用掌,一声狮吼,便把来杀他的人吓到腿软!”

      诸如此类的话被添油加醋地传来传去,到最后连周寒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都带回了半信半疑的回报。

      虚实之间,各路眼线都不敢再轻易动作。接下来的路程,车队竟没遇上一次袭击。

      可他的真实状况,只有车厢里那几个人清楚。

      药效反噬比凌霜预想的还要凶猛。那颗墨黑色药丸将他仅剩的元气在一炷香内榨得干干净净,虽助他撑过了那盏茶间的对峙,药效过去之后,体内好不容易补起来的一点根基又接近空虚。陆衍每次来给换药把脉都一言不发,眉头紧锁。阿苓想张口询问,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彻始终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片刻,阿苓准备好的一肚子责备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迷迷糊糊的沈彻应付两句。

      遇袭后的第三日黄昏,车队终于驶入平西镇的长街,遥遥可见青云帮的山门。

      “阿苓——”沈彻今日睡了许久,终于清醒了过来,沙哑着声音问道,“到了吗?”

      阿苓把水递到他唇边:“嗯,到了。”

      她望向窗外熟悉的街巷,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兜兜转转这么久,受了许多伤,吃了许多苦,她终是又回到了这里。

      而且,是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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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大概六卷。 纯纯新人,只因喜欢武侠,喜欢言情,才在酝酿近五年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在这里发第一次写的第一部作品。 第六卷创作过半,待第五卷91章结束后,暂停更几日。待第六卷创作基本完成后,再逐日发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