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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虚实 马车又走了 ...

  •   马车又走了大半日,日头从头顶偏西的时候,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平坦的草坡,坡上稀稀落落支着几间茶棚,棚檐下坐着七八个歇脚的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布商,还有几个腰间别着短棍短剑的江湖人。茶棚旁边拴着几匹马,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草根。

      陆衍远远看见茶摊,叫停了车队,敲了敲沈彻的马车。

      “沈彻,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苓此刻已坐了起来,沈彻一直靠在软枕上小憩,微阖着眼。他听了陆衍的话,缓慢坐起来,从车帘缝隙里望出去,目光在茶棚檐下那几人身上停了一瞬。

      “大家都累了,自是要休息一下——叫周寒过来。”

      陆衍会意,转身朝周寒打了个手势。

      周寒下了马,贴近沈彻的马车,贴耳过去听沈彻交代了几句,点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向茶摊走去。

      待他走到茶摊,那茶摊老板倒是殷勤,赶紧端上一壶粗茶和一只粗瓷碗。周寒道了声谢,倒了碗茶慢慢喝着。茶摊老板见周寒一身劲装打扮,似是个江湖人,顺口就问了一句:“这位看样子是出远门啊,一路可辛苦,喝完茶,保证神清气爽!”

      周寒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我去青云帮寻个朋友,听说再过不久,还有帮派大会,去凑个热闹!”

      隔壁桌坐了四个人,两个行商打扮,一个猎户模样,还有一个书生样子。之前这几个人一直悄声说话,听到周寒提到“青云帮”,这几个人似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连忙朝着周寒摆手到:

      “那位兄弟,可否来这里说个话!”

      周寒假装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茶碗过去,寻了个空位坐下来:“这位大哥有何吩咐?”

      那书生打扮的人,一副热心肠样子:“我方才听你说你要去青云帮,巧了不是,我们方才也正在聊那里的事。你现在去那,可不太是时候!”

      周寒作疑惑状:“为何?”

      那个猎户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小兄弟你可能不知道,青云帮的那个少主,好像是叫沈彻,听说前段时间,遭遇伏击,被人重伤致死!我表哥的连襟住在南边镇上,说是被仇人一刀伤了要害,救不回来了!”

      那个布商模样的中年男子接话,一脸笃定地摇头:“不对不对,我听说的不一样,人是伤了不假,但没死。我邻居家的小舅子说是见过他们帮里的马车,车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脸色白的吓人,但确实是活的。而且好像不是刀伤,倒像是箭伤。”

      那个书生模样的放下茶碗,声音又压低了些,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老成:“你见到的年轻人,又未必是那少主本人。这事你们就不知道了,我有个朋友,就是在帮里做文书,听说那个少主已经死了,但是青云帮的人秘不发丧,怕人心散了。”

      猎户一拍大腿:“我就说吧!换了哪个帮派,少主要是真没事,不得赶紧站出来亮个相。藏着掖着,八成是已经——”他做了个一刀切的动作,话音拖得意味深长。

      另外一个药商模样的男子倒是满脸疑惑:“不对啊,前不久我去青石镇,还看见一个小伙子去镇上采买,从我这买走了些药品,还买了许多日常用的,有人认识他身上的跨刀,说刀柄上刻的正是青云帮的印记。若是那个少主真的死了,那买那些东西做什么用!”

      书生想了想,又说:“莫非他不是死了,而是重伤?总之这传言八成不是空穴来风!”

      他想到了什么,朝着周寒说:“对了这位兄弟,无论那个少主真的重伤还是死了,你现在去,可能会惹祸上身——那帮里肯定得大乱!搞不好,还要换新主!”

      周寒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可前几日我接到我兄弟的传书时,还说他们少主出去办事而已,每日还要饮酒数坛,听说还曾传书回帮,嫌弃这外面的酒,不如他们帮内的酒烈。若是重伤,哪里还能饮酒!”

      这书生感慨道:“看来这江湖传言不可皆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早就传得真假难辨。”

      周寒倒是洒脱:“其实呢,这青云帮少主如何,与我们并无干系,几位方才说秘不发丧、换新主什么的,我在外头也听惯了这些江湖传言,大多都是捕风捉影。沈少主那人我也曾见过,虽然年轻,但瞧着就不太好惹,这种话说得多了,万一被青云帮的人听了去,传到他的耳朵里,恐怕不太好收场。几位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还带了一点玩笑,但坐在那桌的人脸色都变了。书生先低下了头,端起茶碗假装喝茶掩饰尴尬;布商干笑了两声,连说“那是那是,传言不可信”;猎户嘴唇动了动,最终也闭上了嘴,讪讪地往自己碗里添了茶。

      周寒没有再继续和他们聊下去,几口喝完了碗里的茶,在桌上搁了几枚铜板,站起来朝茶棚外走了回去。

      他回到沈彻马车旁,轻声回了句“少主,事妥了”,得到沈彻轻轻一声“嗯”,利落地翻身上马。他朝坐在领头那辆马车上的车夫轻轻点了下头,车夫会意,扬鞭轻叱了一声,三辆马车重新动了起来,一行人马继续前行。

      车帷在风中微微晃动,夕阳斜斜地照在绣虎的银线上,闪出细碎的光。

      车队行过那茶摊之时,周寒骑着马,目光扫过茶摊,方才那四人没想到周寒竟似是大门户的人,齐齐侧目。此时恰好一阵山风从侧面灌过来,掀起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帘角翻卷上去约莫一尺高,露出了车内端坐的人影。

      沈彻坐在那里,日光从掀起的帘口灌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窗外的茶摊。

      那目光落在旁人眼里,深沉而锋锐,如一只敛了翅的鹰,不动声色,却让人无端觉得脊背发凉。

      那药商老板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车帘上的伏虎图案,感觉似乎有些眼熟。待队伍过去许久,方才想起来,大声惊呼:

      “那个图案,伏虎图案,和那个青云帮弟子佩刀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猎户瞪大了眼睛:“那方才那个和我们说话的兄弟,不就是青云帮的人!而且能骑着马护着车队,看样子是个头头。难怪他警告我们不要乱说话。”

      书生听闻此言,抚着胸口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跳:“我们还当人家面说他家少主的死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小兄弟是青云帮的头头,那方才车里坐着的人莫非就是——”

      那个布商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汗:“我就说人家活得好端端的,非要说他死了!”

      四个人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各个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阿苓一直隔着帘子细细听外面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方才那几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茶棚地方不大,风一吹,断断续续的话就往车里钻。她听见“重伤”“秘不发丧”“换新主”几个词落进耳里,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待马车前行很远后,再回头看沈彻时,发现他正靠在车壁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笑什么?”阿苓忍不住问。

      “笑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沈彻语气里有些见惯不怪,“若哪天我不做这个少主了,去摆个茶摊听来往的人编我的故事,倒也有趣。我的消息,只怕很快就会传开了。”

      “那你方才,是特意撑起来给他们看的?”阿苓问。

      沈彻轻轻点点头。

      方才车队经过茶摊的时候,他特意瞬间收紧脊背坐起,强敛下憔悴的面色,刻意撑起一层冷硬姿态。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却让他再度躺回软枕上时,又是一阵喘息。

      阿苓心头有些酸:“干嘛又要强撑。这一路,你又要装几回?”

      沈彻轻轻笑道:“我方才告诉周寒,若有人说我死了,或者重伤,便说我行动如常。我亦演给他们看。”

      “这是为何?”阿苓不懂。

      沈彻从帘子缝隙盯着车外,目光如炬:“江湖传言,从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就要让他们不明所以,不知我的真实情况,这样那些暗中想动手的人,多少要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承担刺杀的后果!”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收起来,换上了只有对着她时才有的那层柔和:“我若真的躲躲藏藏,那些人就会觉得有机可乘,胆子都会比平时大上几分。虚虚实实,才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阿苓听着听着,又紧张起来。她将帘子掀开一个小小的缝隙,从缝隙中向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又望向他,小心地问:“所以真的会有人来偷袭,对不对?”

      沈彻看着她轻蹙的眉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不用怕,”他柔声道,“不过是些小喽啰,他们不能奈我如何。”

      阿苓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掌心有一点潮意,是指尖攥了太久渗出来的汗。沈彻感觉到了她的担心,将她的指尖拢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真的不用怕。”

      阿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已近入夜,车队在一处驿站驻扎了下来。

      驿站不大,打扫的还算干净,只是那驿丞迎出来时看见三辆马车和十余骑护卫,腿先软了半分,再看见那车帷上的伏虎绣纹,心想着这可是不能得罪的,可不能马虎了。陆衍上前交代了几句,驿丞便连连作揖,将最好的几间房腾了出来,连柴房都清空了让兄弟们歇脚。

      陆衍安排了虎卫轮岗守着驿站出入口和客房,周寒休息在临近门口处的客房。只是沈彻下车时,未让阿苓扶着,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驿站里本来住的几个锅炉的商客,凑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张望,猜测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来此处栖息。沈彻一身玄青色衣袍站在暮色里,身形颀长高大,面上虽有些苍白,但神色泰然,谁也看不出这是重伤之人。

      只是进了房间,门一合上,沈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下去,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脸色白得吓人。阿苓强把他扶到榻上去,掖好被子,无论如何不许他再起身。

      入夜之后,驿站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整座院子灯火通明,任何人想靠近此处,都得从这层明晃晃的灯火底下穿过去,藏无可藏。

      这一夜倒是无甚特别,一切安稳。

      第二日天刚亮车队便出发了。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两旁的地势从平坦到起伏,土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丫交错着从头顶盖过去,将日光筛成青灰色的碎片洒在地面上。马车进入林间之后,车辙声愈发沉闷。

      周寒策马走在最前面,从入了林子起,手便一直搭在刀柄上。他的腿隐隐有些胀痛,但他面不改色,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两侧的密林,将每一处可疑的阴影都看了个遍。

      然而袭击往往毫无预兆。

      第一支箭来得又急又猛。

      弓弦响了一声,箭矢从左侧树冠中疾射而出,钉入第一辆马车的车壁,箭尾的翎羽嗡嗡震了几下。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从两侧密林中同时射出,来势凶猛,目标明确——居中那辆马车的车帘。

      周寒反应极快,在马背上腾身而起,刀出鞘的瞬间将迎面而来的两支箭矢凌空斩断。断箭坠落在土路上,箭矢还没落地,密林里已经掠出数道黑影,刀锋在稀疏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向着车队劈来。来人不过七八个,黑衣蒙面,身法灵活但刀势稀疏,一看便不是顶级的死士。

      周寒并未松懈,持刀迎上了最先扑来的两人。虎卫们迅速结成阵型,将三辆马车护在中央,将黑衣人的攻势稳稳地挡在了外围。

      整场搏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转眼间三名杀手被周寒劈砍在刀下。来人见势不妙,丢下三具同伴的尸体,纷纷退入了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寒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林间再无动静,才转身走回马车旁。陆衍已经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了,正在检查车壁上那支箭,拔出来看了看箭头的颜色,又嗅了嗅,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将箭头随手丢进了路边的草丛。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彻的车帘外:“箭上没毒,内力看上去也稀松平常。”

      沈彻的声音从车帘内传出来:“我们的人有没有受伤?”

      “两名虎卫轻伤,不碍事。”

      “那便继续走。”

      陆衍应了一声,去看了看凌霜的状况,凌霜探了个脑袋出来,摇了摇头,示意她无碍,陆衍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后续。车队重新整队出发,车轮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和断箭残片,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阿苓在车厢中缩在角落里,从听到第一声弦响,沈彻便把她按住,揽在自己身后。直到车外刀兵交击的嘈杂平息下来,她始终未发一声,只是攥着沈彻的袖口的手越攥越紧。等到车队重新动起来,车帘外透进来的光重新变得均匀而稳定,她才慢慢松开了手。

      沈彻回头看了眼惊魂未定的阿苓,微笑道:“可吓着了?”

      阿苓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彻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再有此事,躲我身后即可。”

      走了一段路之后,陆衍从前车探出头来,隔着两辆车的距离朝周寒喊了一声:“这才走了一半不到,后面还有两三日路程。照这个架势,恐怕还会来。”

      “来多少,我便杀多少!”周寒朗声道。

      沈彻在车帘后面听见了这句话,目光微微一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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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大概六卷。 纯纯新人,只因喜欢武侠,喜欢言情,才在酝酿近五年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在这里发第一次写的第一部作品。 第六卷创作过半,待第五卷91章结束后,暂停更几日。待第六卷创作基本完成后,再逐日发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