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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返程 白日越来越 ...
白日越来越长,青石镇的黄昏来得越来越慢。
太阳已经沉到西边山脊以下,天顶还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将落未落的光线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昏沉沉的暮色。
沈彻决定明日一早出发,陆衍午后给他换了药便开始忙着了。安排马车,调配护卫,轮岗名册,给伤者又重新处理了伤口,连马掌都亲自检查了一遍。
沈彻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三只软枕,胸口缠着的绷带在衣襟下隐约透出一线暗红——那是下午试着抬胳膊时扯出的新血。阿苓端药进来时,他早已将外衫拢得严严实实,面色如常,甚至还抬头对她笑了一下,说有些饿。
阿苓去了厨房,给他熬些杂米粥。
门合上之后,沈彻才慢慢将那口气松下来,低头看了看衣襟下那一线洇开的红,眉头轻蹙了一下。
周寒便是在此时进来。他一瘸一拐地推开门,步子竭力放得平稳,但伤腿落地时仍旧有细微的迟钝。
沈彻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停了一瞬。
“你的腿——”
“无碍,不耽误事。”
周寒腿上那一处刀伤极深,但好在未伤到筋骨,陆衍之后又给他重新缝合过,走路已比前几日稳当了许多,只是走快了仍有些许不便。
他走到榻前半步处站定,低声道:“少主,那徐山,果真在查您的消息。我派去的暗哨回报,南边的几个镇子,最近有人在四处打听有没有受箭伤的男子,就这一两日,恐怕就要找到咱们这了。”
陆衍将所有虎卫安排在客栈内,对外只说说富商在此地办事——可哪家富商,上上下下的小厮各个肌肉精壮,还佩刀持剑的。这层幌子,骗得了寻常人,却骗不了徐山的眼睛。
“该走了。”沈彻长出一口气。
“可少主您的身体——”周寒眉头拧起来。
“我没事,”沈彻撑了撑身体,坐得更直了些,“反而是你,我们路上很可能会遭遇伏击,要辛苦你们了。”
“这是属下的职责。属下未能及时救下少主,心中有愧。那箭——理应由我去挡的。”周寒想起那场厮杀,心有余悸。
“周寒,”沈彻看着他,“我与你说过,不要把保护我,当做你此生唯一心思。”
周寒目光如铁:“保护少主你,就是我周寒此生唯一信念!”
沈彻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与他争论,只说了一句“去歇着吧”,周寒便拱手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沈彻一人。
他将腿慢慢挪向榻边,同时用双手撑住榻沿,在榻边坐了起来。身后突然失去了软枕的支撑,脊背不得不自己挺直,这一挺,剧痛从肋骨深处炸开,顺着筋脉延伸到指尖,青筋瞬间爬上手背。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缓和了许久,等着那阵疼痛退潮。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住榻沿,手臂一寸一寸地开始发力,一点一点地撑起身子。冷汗从额角沁出来,顺着下颌滴落下来。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摇晃了两下,几乎要跌回榻上。他死死抓住立柱,方才站稳身子。
他咬紧牙关,终于脚掌踩实了地面,腰背一寸寸挺直。身上的冷汗几乎浸透了缠身的绷带,但最后他终于是站了起来。沈彻扶着立柱,胸口剧烈起伏。此刻他面白如纸,唇色惨淡,可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些。
他正试着向前迈出一步,脚尖尚未离地的一瞬间,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阿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杂米粥站在门口,一进门,便看见沈彻扶着立柱站在榻边,连忙把粥碗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嘴里已经嚷开了:“你怎么又不老实,陆衍准你下来了吗?”
沈彻被她架住的那条胳膊微微发抖,可他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喘息着说:“阿苓你看,我可以站起来了。”
阿苓不理他,想把他按回榻上去。可这沈彻却死活不愿意,借着她的搀扶,硬是在屋里慢慢走了好几圈。步子虽有些虚浮,却踏得实实在在。她实在拿他没办法,最后板起脸来假意生气,他才肯乖乖地坐回榻上去。
阿苓替他擦去额边和颈侧的汗:“为何又逞强?”
“不是逞强,明日就要回去,我不能一直躺着。总要试一试,这样便心里有底。”沈彻由着她擦,语气里带了些心虚。
阿苓的手顿了顿,嘟囔了一句:“你又在打算什么——”
沈彻沉默了一息:“你帮我请一下凌霜姑娘吧,我有事找她。”
平日沈彻的伤都是陆衍在料理,这几日凌霜一直在自己房里休养,只偶尔来探望两回。阿苓不知他为何突然找凌霜,但见他神色郑重,便没有多问,起身出了门。
凌霜这两日已经好了许多,她随阿苓来到沈彻房中时,沈彻已经重新靠回了软枕上。他看了阿苓一眼,阿苓会意地退到门外,掩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沈彻才郑重地开口:“我想请姑娘帮我一个忙——但是莫要告诉陆衍。”
凌霜面上浮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
翌日凌晨。
青石镇陷在一片沉沉的灰蓝色晨雾里,石板路湿漉漉的,路边的屋檐下还挂着一夜凝下来的露水。客栈后院的马厩旁已经有人走动,车夫套好了三辆马车,深青色车帷厚重垂落,帘角用银线绣了一只伏虎——虎目半阖,爪牙微露,针脚细密,是青云帮的标识。
虎卫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周寒又检查了一遍马具,确认无误后朝后院门口点了点头。
这客栈老板招待了这些人许多日,今日方才知道,原来他们便是那个大大有名的青云帮的人,那之前被抬进来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恐怕也是帮里的大人物,因为那人缓步走出来的时候,之前那个像领头人的白衣书生都要护在他身后,而且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只有那个瘦小的姑娘倒是一边嗔怪他“你走慢些”,一边又稳稳地搀着他的胳膊。
陆衍临走前,又给了老板袋银子,告诉他,管住自己的嘴,若有人来打听,只说青云帮的人来此处办事。其他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许说。
那老板这几日得了许多好处,自然知道江湖上的规矩,和只有三缄其口方能保命的道理,回去便交代小厮把嘴闭严实了。
陆衍安排凌霜上了第三辆马车,自己则拎着药箱上了第一辆车,掀帘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中间那辆马车。车帘还没掀开,里面很安静,但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的轮廓。
阿苓坐在沈彻对面,膝上搁着一只食盒,里面是今早天没亮时她爬起来蒸的米糕和熬的一小罐百合粥。车壁垫了几块软枕,沈彻靠着软枕,面色仍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只是他腰间多挂了两只小药瓶。
“这是你昨日管凌霜要的?”阿苓指着小药瓶问。
“嗯——只是些有助于伤势的药,可以止痛。”沈彻低着头答道,手指不经意拢了一下药瓶,静静闭目养神。
昨夜沈彻和凌霜说话的时候,阿苓并未进房间,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阿苓想着凌霜总不会害他,便不再追问。只将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米糕还温着,又合上了。
车子摇晃起来。
马车缓缓驶出后院,车轮碾过青石镇湿润的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晨雾还未散尽,街边的店铺都关着门,檐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只剩几盏还飘着细弱的青烟。整座镇子都在沉睡,无人知道这三辆马车将要驶向何处。
出了镇口,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土路,车身微微颠簸起来。沈彻在颠簸中睁开了眼,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外面的田野上。草木青青,晨露未干,一望无际地铺展到远山脚下。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已经有了要破云而出的迹象。
阿苓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也没有说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沈彻共乘一辆马车——其实算不得第一次,只是上一次,一个昏迷,一个困得睡着了。此次两个人都是清醒的,还真算得上第一遭。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个靠着车壁望着窗外,一个抱着食盒望着他,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晨风拂过车帘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阿苓低头打开食盒,取出一块米糕递过去,又取了一块,自己慢慢小口咬着。
沈彻接过来咬了一口,米糕还是温的,甜而不腻,入口绵软。他咽下去之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起来,忽然开口说:“有阿苓在身边,我当真是有口福了——也不知道什么人才能娶到手。”
阿苓脸腾地红了,伸手把食盒盖“啪”地扣上,转身背对着他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只通红的耳廓。
“我见识少,只会做些简单的吃食,你若想饱口福,大可以娶个大厨……”
沈彻没有再逗她,靠在车壁上,将那半块米糕慢慢地吃进了肚。他的左手垂在腰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两只药瓶。
“我——”阿苓背对着他,突然支支吾吾,似有话要说。
沈彻侧过头看着她:“阿苓,来我身边好不好。我不想与你隔那般远。”
他伸出一只胳膊,在她和车壁之间留出一块空位,意思十分明显。
“可你还有伤——”阿苓回过头来瞪他,忽然又回过味来,“你又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沈彻苦笑,“我是真的想你来我身边,你在我这里,我便什么都好——”
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了一段坑洼,车身猛地一震,沈彻的身子朝一侧倒去,阿苓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手腕。那只手顺势一带,阿苓整个人坐不稳,向前倾去,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胳膊腿瞬间僵住,动也不敢动。
沈彻的胳膊圈住了她的背,手上轻轻的拢着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温热而缓慢地拂过她的额发,胸腔里那颗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扑通扑通的。阿苓曾经听过他的心跳,比那时要快了许多。
可她的心跳更快。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药味。耳朵烧得几乎要冒烟,手脚都僵着不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挣扎,想推开他,又怕触到他胸口。
“别动,”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哑又带着一点疲惫的轻喘,“让我抱一会儿。”
阿苓便不再乱动。
她不再挣扎,也不吭声,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悄悄探上去他的胸口,手指轻轻在心口位置画圈。沈彻有些意外,手上不禁将她圈得更紧。
“你这里——究竟装了多少事?”她轻声问道。
沈彻未回答。
阿苓抬头,刚好对上他的眼。
他已经收起他的戏谑,神情复杂,眼底多了一层雾色,他自己也没想好该怎样回答。
阿苓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做了很多事对不对——所以,你比我更加清楚我的身世,还有我阿爹阿娘的事,对不对?”
“阿苓——”沈彻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故意去查你,是我忍不住——一旦事情和你有关系,我便担心不已,一定要细查到底。只是我没想到,你的事竟然牵扯那么深,甚至跟我父亲都有关系。”
“你父亲?”阿苓抬起头来。
沈彻认真地说:“我去见过你的姑父姑母,他们也与我说了很多。若你想知道,我会全部告诉你,一件不落。”
阿苓抿嘴轻轻笑了:“你好了再慢慢告诉我,我不着急。还有,你怎知那件东西——”
沈彻伸出食指,轻轻搭在阿苓的唇上,极其郑重道:“那件东西是什么,世间只有你知道就好,守住这个秘密,谁也不要说——包括我。你只需记住,只要你在我身边,便是安全的。”
“可是回去后,你便不安全了……”阿苓神色暗了下来。
沈彻轻轻拍着阿苓的肩:“莫要听陆衍胡说八道,我会好好的。”
阿苓看着沈彻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目盲的时候,曾有话想对你说——但是被打断了,我说,我不怕苦,只怕我在意的人,无法和我相守。”
沈彻看着她,眼中有一丝震动。那时他听闻此言,以为她在诉说她母亲离去的苦楚,自己当时愧疚万分,竟未细往别处想。如今再想来,那话里的意思竟全然不同。
她顿了顿道,声音细如蚊蝇,红晕又爬上耳根:“所以你也不要轻易离开我,好不好?”
“你——你的意思是,你那时便在意我了?”沈彻眼眶酸涩,心里被阿苓一番话深深触动,一句简单的话,竟说得磕磕巴巴。
阿苓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中,声音闷在他的衣袍间,带了一点点鼻音:“你不许再动不动去拼命,无论你去做什么危险事情,必须要活着回来见我。”
沈彻低头看着她,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见她那只方才还抚着他胸口的手,此刻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似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他伸出手去,将她轻轻拢在怀里,收紧了手臂。
“我答应你。”他嘴角带了一点淡淡笑意,只是眼中却浮动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望着远处层峦的山谷,神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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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大概六卷。 纯纯新人,只因喜欢武侠,喜欢言情,才在酝酿近五年后,第一次鼓起勇气在这里发第一次写的第一部作品。 第六卷创作过半,待第五卷91章结束后,暂停更几日。待第六卷创作基本完成后,再逐日发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