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错》三生虞你

101、魂归 萧蘅一声哼

　　萧蘅一声哼笑，持刀对准了演武场正中那位面上疤痕狰狞，身形却直立如松的神秘人。

　　“沈彻！你这面具，是你自己揭开，还是我来替你揭！”

　　那神秘人抬起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将脸上的面具一寸一寸地揭了下来，随着脸上那张疤痕狰狞的伪装一点一点剥落，渐渐露出底下那张瘦削苍白的脸——此人眉目如鹰，鼻梁高挺，眼下那颗淡淡的痣在日光下清晰分明。正是那本应毒发身亡，三日前便被被葬入后山坟冢之中的青云帮少主——沈彻。

　　面具彻底揭下的一瞬，台下如一口滚油里被猛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翻炸。数百双眼睛齐齐落在那张脸上，有人见了鬼一般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吓得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有人手里的兵器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邢看了一整日热闹，方才还一直犹豫要不要下场帮忙制住那徐山，此刻竟亲眼再见沈彻完好地站在那里，铁打的汉子瞬间热泪盈眶，扑通跪在地上，喉头滚动着，叫了一声“少主”便哽住了。老凌倒是波澜不惊，微微颔首，眼底的欣慰却藏也藏不住。台上的三位长老惊得齐齐向前走了几步，那岳长老指着沈彻，手指颤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竟还活着……”

　　阿苓站在台下，远远望着那张脸，眼眶渐红，嘴角却弯了起来。

　　沈彻的目光越过人群，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回给她一个极浅却极为温暖的笑。

　　随即他转回头，面朝台下已被这场变故砸得晕头转向的众人，声音清朗：“诸位英雄，沈彻无意戏弄诸位。设此假死之局，也是无可奈何，目的只有一个，揪出帮内潜藏已久的叛徒——徐山！”

　　他转身面向场中早已面如死灰的徐山：“徐山，我虽未死，然你伙同这位萧统领派出死士重伤我之事是真，指使苏锦下毒害我之事也是真。我不过是提前取得解药，以身饲毒，将计就计，引你入瓮。至于那帮主令——”

　　他握着那块方正的令牌，在手中颠了颠，向前迈了两步，欠了欠身，死死盯着徐山：“你倒是说说，我何时交到你手里，还准你做这帮主的？这令牌，我也不过前些日子偶然间寻得，一直交予陆衍保管。如今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究竟用何手段从陆衍手中夺走令牌，陆衍又为何会在帮内受伤，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他抬起头，垂目瞟了一眼徐山，扫向台下众人：“陆衍方才所列徐山五宗大罪，桩桩件件讲得清楚明白。今日，便当着众英雄的面，咱们一样一样，好好算清楚，如何？”

　　徐山瘫坐在地，面色由灰白转为铁青，又化为近乎狰狞的红。他死死盯着沈彻，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那个自己恨之入骨，又除不掉的那个沈彻。然而那个神态，那个声音，那压过来的气场，无一不是在告诉他一件事——他输了，且输得彻彻底底。

　　他已无路可走。

　　“你——你竟然诈死！”徐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心中藏了许久的狠厉迸发而出，“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你假装毒发身亡，假装被下葬，还做了这么一场帮主选举的假戏，装神弄鬼扮成赵崎来诈我。你从始至终就在对我做局！”

　　沈彻一步步向那徐山逼近：“你若未做下那些事，我又如何拿得到你的把柄？”

　　萧蘅横刀拦在沈彻面前。

　　沈彻停下脚步，目光从徐山身上移到萧蘅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萧统领，你这般护着徐山，这是摆明了要与我帮为敌么？还是说，你以为凭你那个太后侍卫的身份，便能压的住我？”

　　萧蘅阴恻恻冷笑，手中的刀却纹丝不动：“我自是知道你的狂傲，但你莫要忘了，除了徐山，我与你之间，还有些事情没算清楚。”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手。刀锋如一道冷电劈开日光，直取沈彻咽喉。沈彻早有防备，长剑横挡，铮然一声架住了那一刀。两柄兵器相撞，迸出一串火花，震得附近的几个虎卫齐齐退了一步。二人便在演武场正中缠斗起来，刀来剑往，刃风破空，一时间尘土四起，铿锵之声在场中环绕不散。

　　沈彻初时剑势凌厉，攻势如潮，虽功力有退，借着剑法精妙，亦能将那萧蘅逼退两步。然而不过十余招，攻势便渐渐弱了下来。原来之前他与徐山对招，他功力远在徐山之上，尚可沉着应对，然而这萧蘅可非寻常之辈，原本功力就与沈彻不相上下，沈彻如今因上次重伤功力大退，强行运功之下，余毒隐隐有反扑之势，他虽一直强撑，却很快显了颓势。

　　他呼吸逐渐粗重，步伐也不如方才灵便，最要命的，体内的余毒随着强行运功，如泥潭深处翻涌上来的浊气一般，冲击腐蚀着他的奇经八脉，血脉中的冰冷刺痛，让他只能勉强支撑着招式。萧蘅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刀法骤然加快，一刀紧似一刀，专攻沈彻左肋空门，招招夺命。沈彻勉力格挡，胸口处旧伤被牵扯，加上毒气上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周寒一直守着台上数人，此刻看见沈彻面色不对，心知他余毒未清、旧伤未愈，如今强行提气对敌必是硬撑。他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飞身上前，一刀架开萧蘅的刀势，将沈彻护在身后：“萧蘅，此处是我青云帮，你休得在此撒野！”

　　陆衍一直在台上观战，见沈彻吃亏，大声喝道：“少主平安归来，众虎卫还在犹豫什么！”

　　台下虎卫终于寻到主心骨，就等这一声令下，迅速变幻队列，训练有素地围拢了整个演武场。十数名武功高一些的，则抽出武器拦在沈彻面前。

　　阿苓虽不懂武功，却也看出沈彻异样，心下担心焦急，不自觉向前走了两步，手紧紧抚着起伏的胸口——胸口衣襟中，正揣着那块沈彻送与她的刻着平安扣的玉佩，她一直来不及去绑玉线，平时便一直揣在怀中。

　　沈彻被周寒挡在身后，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余光却猛地扫到了一道不该动的影子——

　　徐山的眼角余光扫过四周。他的身边不远处，方才他与沈彻交手时震落的刀正斜靠在台沿边上。此刻周寒不在台上，徐山便悄悄起身，未等台上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拾刀，一脚踏上台沿，猛地朝一个方向扑了过去。

　　那个方向，正是满脸焦灼，所有心思都落在沈彻身上的阿苓。

　　事发太过突然。沈彻的瞳孔骤缩，提剑欲冲过去，可他方才强行运功和萧蘅拆了数招，旧伤加上余毒未清，气血虚浮，这一动便慢了半拍。周寒被他猛地推开半边，待转身后方才察觉发生了什么。更糟的是，萧蘅趁机从侧面横刀挡了上来，将沈彻的去路封得死死的，不得不出剑格挡，两个人瞬间再度缠在了一起，即使周寒回身加入战局，以及众虎卫在侧协助，短时间那萧蘅刀势却极快，冲着沈彻快速出了数招，沈彻一时竟脱身不得。

　　“阿苓——”沈彻急怒交加，嘶声大喊。

　　阿苓站在原地，听见沈彻的喊声，终于察觉到徐山那柄向自己袭来的刀，可她大惊之下竟动也没法动，腿好似被钉在原地一般，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台上长老们没料到那徐山竟然突然对阿苓出手，大惊失色。陆衍本就有伤，更是无法飞身去挡。原本护在台上的周寒，此刻却在台下助阵沈彻。台下的几位堂主，一直专心查看场中战局，亦无人注意徐山这一突然举动。

　　站在陆衍身侧的凌霜眼看那一刀便要劈到阿苓身上，又惊又急，大叫“阿苓！”。

　　徐山这寻常的一刀，竟然毫无阻碍地卷着杀气，一路冲到阿苓身前——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瘦弱的身影从阿苓身侧猛地扑了上来，将她整个人撞向一边。

　　“噗”的一声闷响，刀锋没入血肉。

　　阿苓被撞倒在地，待回头查看，竟是苏锦挡在她身前，徐山手持的长刀正正没入她的腹部，刀身没了大半，鲜血汩汩往下淌，在她浅灰色的仆役衣裳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血痕。

　　徐山一击不中，发现竟是苏锦替阿苓挡了那一刀，咬着牙狠狠骂了一声：“叛徒！”。他拔刀欲再度劈向阿苓，周寒已经带着虎卫赶到，数柄长刀齐齐封住了他的去路。

　　徐山将手中刀猛地掷出，趁众人闪避的间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丸猛砸在地上。随着一声炸裂声响，一团白色浓烟骤然炸开，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待烟雾散去，方才徐山站立的地方早已空荡荡，人亦不见了踪影。

　　“追！”周寒喝了一声，数名虎卫同时掠出，朝着偏门方向追去。沈彻一剑荡开萧蘅的刀，也朝那个方向追了两步，可胸口处涌上来的冰冷刺痛再度让他脚步一踉，不得不停下，撑着剑站在了原地。他回头看向阿苓的方向。

　　苏锦的身子晃了一下，强撑着想站住，却软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苏锦——！”阿苓扑过去接住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捂她腹部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间涌出来，温热而黏腻，怎么也堵不住。

　　萧蘅亦没想到徐山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向阿苓下手，收了刀，转眼被虎卫团团围住，面色却毫不在意。

　　沈彻终于得以喘息，一剑插在地上，持剑的手竟开始微微颤抖。

　　阿苓跪在地上，苏锦靠在她怀里，腹部的伤口不停向外渗着血，肩膀剧烈颤抖，脸色愈加惨白。阿苓一手按着她的伤口，一手托着她的背，声音带着哭腔：“苏锦……你为何要替我挡刀……我们是敌人啊……”

　　苏锦微微睁开眼，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她的声音弱得快要听不见，却仍在颤抖着说下去：“……我其实不叫苏锦……我的代号是青黛……你救过我……也是唯一真心劝我好好活下去的人……这是我欠你的……”她喘了一口气，嘴角有血沫溢出来，“做死士……是我的命……对沈彻下毒……我没得选……可我……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呕出一口血，声音愈发细碎：“阿苓姑娘……我好羡慕你……有他那般护你爱你……”

　　阿苓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苏锦脸上，和着她嘴角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更分不清自己落泪，到底是因为怜她，还是恨她。可这苏锦——如今应叫青黛，险些害死沈彻，她本应该恨，可青黛如此这般浑身是血倒在她面前，她却无论如何都再恨不起来。当初是阿苓阴差阳错，代那青黛入了沈彻的卧房，造成她和沈彻如今的种种，可万万没想到，今日却是青黛为她偿了一命。

　　凌霜提着药箱冲了过来，陆衍捂着腹部伤口踉跄着跟在她身后。凌霜蹲下来接手处理青黛的伤口，手上极稳，可那血却怎样也止不住，可她抬头看了陆衍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悲观——伤得实在太深，只怕很难活下去。

　　陆衍蹲下来，探了探脉，叹了口气：“我们尽力而为，也许——还能救。”

　　周寒追徐山不成，飞奔回来，站在沈彻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徐山此次似乎有所准备，带了不少火药和烟弹，又有几个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人从旁协助，让他逃了。不过暗卫已经去追了。”

　　沈彻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阿苓和那个躺在血泊里的青黛身上。阿苓正跪在青黛身旁，手上全是血，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紧咬牙关，将喉中那股腥甜之气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沈彻的目光从阿苓身上缓缓收回来，转身望向已被虎卫包围的萧蘅。

　　萧蘅站在虎卫的包围圈中，却像站在自家后院一般从容。他扫了一眼四周雪亮的刀锋，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沈彻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虚弱了几分，一字一句沉稳出声：“萧统领，上次你说要同我做个交易，姑且算你助我保了一命。如今我再同你做个交易如何？你若就此收手，不再助纣为虐，不再追杀阿苓，我可以不为难你。你出帮便是。”

　　萧蘅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低低笑了一声：“沈彻，我与这绣娘的事，不是你这三言两语便能蒙混过去的。”

　　他随即拔高了声音，重新将那枚双凤纹令牌举过头顶，环视四周，声如洪钟：“我奉太后之命，捉拿旧太子府旧案逃犯绣娘阿苓！凡阻拦者，皆以谋逆论处，当场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