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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青鸻号实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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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鸻号停靠的第三天,段中尉把顾忍冬的临时岗位从装卸舱调到了轮机舱。
"你在搬运者-III上歪腰的那套操作,轮机长看了装卸记录。他说你手上对机械反馈的敏感度比大部分后勤兵强。轮机舱缺一个辅助检修的。每天早上跟着轮机组巡检——不碰核心设备,只做外部压力检测和液压管漏点排查。剩下的时间你继续装卸。"她把调岗通知推到顾忍冬终端上。"补给舰上岗位不固定。哪里缺人去哪里。"
「从搬货柜的调到修机舱的。不是升职——是舰上人手实在太缺了。轮机长大概看了装卸记录之后想:这个人会歪腰。歪腰说明她听得出机体的毛病。然后用她当半个检修兵用。」
轮机舱在舰腹。比装卸区闷了将近十度——核心动力模块的散热系统把整个舱室烘成了恒温四十多度。三台聚变反应堆的冷却管道在天花板上盘了四层,管道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湿度太高,冷凝水顺着管壁往下淌,滴在金属地板上溅成很小的水花。舱底的磁力减震器持续发出低频嗡鸣。站在地板上能感觉到脚底板在微微发麻。
轮机长姓崔,五十多岁,光头,耳朵后面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耳根一直拉到锁骨。不是战斗中受的伤。是二十年前一次轮机爆炸,飞出来的碎片把他半边脖颈的皮肉全削开了。抢救回来之后继续在轮机舱干。舰队医院的康复建议是"避免高温高噪环境"。他出院当天就回轮机舱了。"舰上哪不是高温高噪。"
每天早上六点,轮机组的巡检开始。三个人——崔轮机长、一个叫小柯的年轻轮机兵,再加上顾忍冬。巡检路线从舰尾的三号聚变堆开始,沿着冷却管道一层一层往上查。查的项目包括:管壁温度、液压油压力、减震器振幅、冷凝水滴漏速度。每一项都有标准数据范围,超出范围就要马上报修。小柯手里端着一台便携检测终端。崔轮机长不用终端——他用手掌摸管道。掌心的皮肤在高温下早就磨厚了,能感觉出零点几度的温度偏差。终端数据是给维修日志看的。崔轮机长的手掌是给自己看的。
"三号堆的冷却管每分钟滴漏超过三滴——就该换密封垫了。现在是两滴半。明天大概会到三滴。"他把手掌从管道上移开。"记一下。明天换。今天先不管——还有更急的。"
第四天。液压管漏点排查。
轮机舱有一段备用液压管——从退役的边境巡逻型上拆下来的替换件,装了大概七年。管壁内侧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压力一高就渗油。不是大漏,是渗——渗出来的油量很少,擦干净之后过十几分钟才冒出来一小滴。所以之前的巡检一直没发现。因为巡检的时候管道压力已经被降下来了。低压环境下裂缝闭合,渗不出来。只有满负载运行的时候裂缝才会被压力撑开。
崔轮机长让顾忍冬在满负载状态下复检这一段。她把管道压力推到最高——裂缝张开了。一滴液压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很慢。但油滴的颜色比正常液压油暗了半个色号——因为渗漏过程中混了空气。
"暗了。正常液压油是浅琥珀色。渗出来的这滴——颜色深了。你再闻一下。"
她凑近闻。正常的液压油味是铁锈混冷却液。渗出来的这滴——多了一股很淡的焦味。不是烧焦。是高温环境下油液分子被空气氧化之后产生的味道。
"氧化了。裂缝在管道内侧——渗漏的时候油跟空气接触面变大,高温氧化加速了。这截管道外面看不出来问题,里面已经在裂了。"
崔轮机长看着她。安静了一下——那种沉默。跟孟教官在成绩单附言写"急停还需加强"之前那个停顿一样。
"谁教你的。"
"祝师傅。中转站的维修师傅。"
"哪个祝——"
"祝。左腿义肢那个。"
崔轮机长点了个头。"祝师傅在舰队维修兵里是有名的——他带出来的人都能靠手不靠表。你跟他学了几个星期?"
"四周。加上维修组几天。"
"四周。能靠颜色和味道判断液压油氧化程度。"他把维修日志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实习辅助人员顾忍冬——发现三号备用液压管内部微裂缝。靠目测和嗅觉判断氧化程度。维修建议:更换整段管道。」然后抬头看她。"舰队补给舰上的每一条液压管——裂了就要换。在边陲中转站可能没条件换——没备件。但在这艘舰上有。以后你回中转站,祝师傅那边没备件的时候——你得知道怎么判断是该换还是还能撑一段。"
第五天下午。一艘从边陲星区返航的护卫舰请求对接——它需要紧急补给。舰上的电力系统在途中遭遇了自由星盟的干扰脉冲,备用电池组烧了一半。青鸻号临时加了一个电力补给任务——把备用电池组从货舱通过装卸通道转运到护卫舰上。
电池组跟标准货柜不一样——每块电池组重一百公斤,外壳有防辐射陶瓷层,搬运的时候不能碰撞、不能倾斜超过十五度、不能接触强磁场。装卸通道需要临时铺设一层防磁垫。
顾忍冬跟着装卸组铺防磁垫。一个护卫舰上下来的年轻中尉——二十二三岁,脸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擦伤,制服袖口烧焦了一截——站在对接舱门口看着装卸组干活。他没帮忙。不是傲慢——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刚从干扰脉冲的交战区回来,神经系统还没完全恢复。操纵杆握了太久,手指肌肉还在记忆着脉冲过载时的痉挛感。这种状态不能搬电池——搬了容易倾斜。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所以他不碰任何需要稳定操作的东西。
电池组装载完成。年轻中尉站在对接舱门口,朝装卸组的人点了个头。没说话。转身回了护卫舰。手还在抖。但步伐是稳的。
轮机舱的最后一晚。崔轮机长把一份实习评估发到了顾忍冬的终端上。分数不高——因为她不是轮机专业的,理论部分基本没分。但在"机械直觉"那一栏他给了一个很高的分数。评语只有一行:「能靠嗅觉判断液压油氧化程度。能靠目测判断冷凝水滴漏趋势。可利用设备进行测温但还不熟练。建议继续练。」
青鸻号离港那天,顾忍冬站在第四装卸区的堆场上看着它升空。灰蓝色舰体在蓝绿星的大气层里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舰尾的装卸口闭合之前,小柯——那个年轻的轮机兵——站在舱门口朝她挥了一下手。手里还攥着便携检测终端。大概又在跑巡检。
「换岗三次。搬了三十个货柜。查出一条内裂的液压管。学到的比实操课一个学期都多。」
回到中转站,祝师傅正在维修棚里给十一号的右膝关节换液压缸。老安蹲在旁边递工具。看见她进来,祝师傅把扳手放下。
"青鸻号上干了什么。"
"装卸货柜。轮机舱巡检。查出一条内裂的液压管——靠闻的。"
"崔轮机长让你闻的。"
"你怎么知道。"
祝师傅重新拿起扳手。"崔是舰队里少数几个还在用手掌测温度的老兵。他让你闻——说明他把你当能用的人。"他把十一号的旧液压缸拆下来。缸体内壁的磨损纹路跟之前那颗轴承一样——偏左。"崔轮机长给你写了什么评语。"
"说能靠嗅觉判断液压油氧化程度。能靠目测判断冷凝水滴漏趋势。手掌测温没学会。"
"手掌测温不是学的。是烫出来的。"
祝师傅把旧液压缸搁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顾忍冬没预料到的事——他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肤粗糙发亮,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浅色的旧烫痕,一层叠一层。
"这是三号聚变堆的冷却管。一百二十度。第一次摸到的时候烫掉了一层皮。第二次还烫。第三次不烫了——不是皮厚了。是手学会了在碰到管道之前就判断温度。空气里的热量先传到掌心。差零点几秒——够把手缩回来。"
八月最后一周。老安开始教她判断退役零件的可修复性。
中转站的退役军品零件仓库里堆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替换件——从各种退役机型上拆下来的关节、液压管、减震阀、密封垫。有些还能用,有些只能回炉。老安的判断标准很简单:拆开看内壁。内壁的磨损纹路如果顺着受力方向走——还能撑。如果纹路交叉了——报废。交叉说明零件在工作时产生了内耗。内耗比磨损更致命——磨损还能预估寿命,内耗随时崩。
"这条密封垫——内壁纹路顺的。还能撑大概半年。半年来换就行。"他把密封垫翻了一面。"这条——内壁十字交叉。今天不换,明天就有可能漏。别存侥幸。十字交叉的纹路不给你缓冲时间。它要漏就是一下全漏。"
当着老安的面,她拆了三条密封垫,两条液压管,一套减震阀。全对的不到一半。老安挑毛病的方式跟之前一样——不说错在哪,只把她拆过的东西再拆一遍,让她自己看差别。差别在拆零件的顺序——老安先拆密封面再拆受力面。她反过来。先拆受力面零件在拆的过程中会承受一次额外的应力——还没拆完就先伤了自己。
"先拆不受力的面。再拆受力的面。不按这个顺序——零件还没拆完就废了。拆也是最后一次摸它。让它走得轻松点。"
「老安把报废零件也当过战友。」
暑假最后一天。祝师傅在中转站的维修日志上写了最后一行关于她的记录:「暑期实习结束。操作手:顾忍冬。C7学生。实习期间操作搬运者-III一百四十小时,独立更换关节轴承两套,轮机舱辅助巡检三周。合格。」
老安把两截旧液压管和一套密封垫塞进她的背包——不是纪念品。"下学期你们学校有工程实训课。带过去。旧的零件比新零件好练手——旧的有人拆过,能看出来别人拆的时候怎么想的。"
傍晚。竹苑307。
宿舍还是空的。室友们明天才到。她把背包里的旧零件放在桌上——两截液压管,一套密封垫,一截老安给的内壁十字交叉的报废密封垫。
她把数据板翻开。残影荧光字亮起来。在"碎片"那棵树旁边画了一艘很小的灰蓝色补给舰。旁边写了一行字:「暑期实习打工,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