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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打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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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二周，顾忍冬已经能在中转站认出每一台物流机甲的老毛病。
四号搬运者的左膝关节在早上刚启动时会涩两拍——要空跑三圈等液压油温上来。七号搬运者的右腕抓力感应器在湿度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时候会误报过载，晴天没事，阴天就乱叫。十一号最老——退役的边境巡逻型改装，编号还在，右肩装甲上的陶瓷复合板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合金骨架。祝师傅说缺的那块是十年前在塌方救援时被落石砸掉的。人没死。机没报废。继续干了十年。
「四号早上要热身。七号阴天要哄。十一号缺一块骨头但不影响干活。每一台都有自己的病历。祝师傅脑子里存了三十年——哪台机在哪天会犯什么毛病，比体检报告准。」
第三周，祝师傅开始让她跟着维修组。
维修组只有两个人——祝师傅和一个叫老安的机械师。老安四十出头，手臂上有好几道焊接飞溅留下的浅疤。他负责拆，祝师傅负责判断什么该换什么该留。两个人配合了将近十年，拆一台搬运者的关节只需要大概二十分钟。老安拆零件的时候会顺便把零件上的油泥擦干净——不是流程要求。他嫌脏。"干净的零件才知道它到底坏在哪。脏的——看着哪都坏了。"
「脏的看着全坏了——干净的才能看出来坏在哪。嗯，这句话能贴陆教授办公室门口。」
第四周，老安给她分了三台需要日常维护的搬运者——量油温、测关节响应延迟、记录液压缸磨损。他在旁边看。不说话。等她全部做完才开始挑毛病：左膝的液压油位量错了——油标尺要在常温下读，不能在午后的维修棚里读，金属热胀冷缩油位会读数偏高。关节响应延迟的测量点该取冷启动状态而不是运行中——运行中的延迟跟负载有关，冷启动的数据才能看出关节本身的磨损程度。
第五周的周三中午，物流站的广播响了。不是系统通知——是站长的声音，很急。
"全体注意——舰队后勤部紧急征调。停靠在第四装卸区的那艘联邦补给舰'青鸻号'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三十个标准货柜的装载。所有持有联邦军用设备操作许可证的人员，立即到第四装卸区报到。重复——立即报到。"
第四装卸区停着一艘联邦补给舰。灰蓝色舰体，舰艏标着联邦后勤部的编号。比客运用星舰小了两圈，比运输货船大了一截。舰尾的装卸口敞着，一台军用运输机甲正在把货柜从堆场往舰舱里送。机身上没有擦痕——不是退役军品。是现役。
一个穿舰队制服的军官站在装卸口旁边，拿着终端核对装载清单。肩章上一条杠——少尉。二十三四岁，短发，被蓝绿星夏天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鼻子上架着舰队标配的防眩护目镜。他看见祝师傅领着顾忍冬过来，扫了一眼她的工牌。
"C7学生？"他抬起护目镜。"什么专业。"
"机甲战斗系。大一。"
大一。暑假打工。持有军用设备操作许可证——因为C7的实操课学分自带许可证认证。少尉看了她两秒。那种"这个配置不太常见但舰队现在没时间挑"的眼神。他在终端上划了一下——把她的名字从临时帮工名单调到了后勤辅助岗位。
"我叫姜屿。青鸻号的补给助理。未来七十二小时我需要你配合。"他把一台便携装载终端塞给她。"第四装卸区到舰舱B层的装载路线图在设备里。你操纵搬运者的经验——"
"中转站。四周。搬运者-III。"
"搬运者-III右臂比左臂长。你有没有开过别的机型。"
"十一号开过。缺右肩装甲那台。其他的——四号和七号碰过几次。"
姜屿点了个头。那种"够了"的点头。跟祝师傅同款，但多了舰队军官的利索——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停顿。"舰上的货舱布局跟中转站堆场不一样。B层货舱是环形多层结构，通道比堆场窄了将近一半。在堆场你搬货柜只用走直线——舰上要走弧线。三十度弧线，左转，坡度三点五度。等下你先空跑一趟熟悉路线。撞一次舱壁——扣你后勤积分。后勤积分不够你就出不了外勤任务。"
「直线练了四周。上舰全变弯的。舰上通道窄一半——把货柜塞进走廊拐弯。右臂还长一截。左转的时候得往左多歪小半掌。腰先扭。」
第一趟空跑。她把搬运者-III开进舰舱。通道宽度的确比堆场窄了将近一半——左右两边离舱壁的间距不到三十厘米。搬运者-III的长右臂在左转三十度弧线时往外侧偏了一段——差点蹭到舱壁上的管道支架。她把腰往左多歪了小半掌。右臂缩回了几厘米。刚好过去。
第二趟装了货柜。环形通道的三点五度坡度在空载时感觉不到，满载之后整个机身往左微微倾斜——坡度带了一点横向分力。搬运者-III的右臂本来就重，加上坡度分力，机身往右偏的趋势比在堆场平地上强了将近一倍。她在左踏板下多踩了一截力——把重心再往左压一点。机身稳住了。
姜屿的声音从舰内通讯频道传过来。"C7的——你那个扭曲姿势是谁教的。"
"祝师傅。中转站的维修师傅。"
"老祝。"姜屿的语气变了一点，"他以前在边境巡逻队当维修兵的时候，我教官是他带的徒弟。"
下午换了一台军用运输机甲——现役的"运载者-IV"，不是退役改装。标准件，对称布局，关节响应比搬运者-III快了将近零点三秒。坐在驾驶舱里的瞬间顾忍冬有一种不习惯的感觉——两侧操纵杆阻尼完全对称，右向没有比左向松。右手肌肉习惯预设了多推小半掌——推完发现自己推多了。机身往右偏了一小截。
「标准件。对称。右手推多了。开了四周的不对称搬运者，肌肉记忆被歪机养歪了——回标准件反而对不齐。手是歪的。机是直的。匹配不上。得重新校正自己。撤掉右手的多余修正——就是让手回到放假前开训练机的状态。做到一半发现——已经回不去了。太习惯不对称。」
姜屿在外面叫。"C7的——你刚才推多了。别用小臂推，用肩膀。肩膀的肌群比小臂大，控制精度更高但反应慢零点零几秒。搬运者-III关节慢——你用精度换速度没关系。运载者-IV关节快——你得用精度而不是力道。"
「换个发力点就是为了在不适应的情况下维持控制精度。解教官和孟教官都没教过这个。姜屿不是教官——是补给助理。但他开过每一台跟补给舰对接过的军用机甲。」
「干活比训练多一个变量：你得跟不熟的机甲在短时间内磨合。舰上的装卸任务不等你慢慢适应。」
傍晚。装载任务暂停。补给舰的指令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中尉，姓段——召集所有后勤辅助人员在舰员餐厅开了一个短会。餐厅很小，墙壁上挂着联邦舰队的星域图。段中尉站在星域图前面，手里端着一瓶没开的电解质水。
"青鸻号这条补给线跑的是边陲星区沿线——从蓝绿星到锦蓝星，中间经停四个中转站。路程漫长，人手紧缺，补给队的后勤组经常需要在经停站就地招临时辅助人员。你们这次被征调帮忙的——中转站的物流师傅、C7的暑期实习生、还有两个从第四星区调来的预备役。"她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任务简单。但三天内三十个货柜一个也不能少。这是补给舰——每一箱货柜后面都有人在等。边陲星区的矿区家属、岗哨驻兵、舰队的远程哨站。货晚到一天，前线就多饿一天。在这条补给线上拖延不是扣分——是让等补给的人在饿着肚子执勤。"
第五周剩下的两天半。顾忍冬把三十个货柜搬完了。中间撞过一次舱壁——搬运者-III的长右臂在第三十度弧线的最末端蹭了一下管道支架，掉了一小块漆。姜屿在装载日志上写了一笔："操作手已修正，未再发生。"扣了她零点三分的后勤积分。晚上收工时给她补了零点二分——"你自己发现问题并修正了。修正速度比扣分值钱。舰队后勤积分系统有补偿机制。"
「自己发现问题并修正。比任何人的夸奖都值钱。」
除了搬货柜，段中尉允许她在装卸舱的空闲时段观察舰上的机甲调度。调度室里的调度员姓耿，四五十岁——退役的舰队机甲兵，不擅长说话，但把调度的终端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青鸻号所有现役机甲的实时状态——关节负载、燃料残余、保养周期倒计时、每台机甲的调度历史。每台机甲的ID旁边都标注了操作手习惯——不是教官写的，是耿师傅自己标的，在系统备注栏里手打进去的。比如：
「ID-0321：操作手右撇子，右关节过载率高，轮岗时机优先分配左向装卸任务，让右关节休息。」
「ID-0437：操作手习惯大跨步，液压缸磨损比标准值快百分之十二，保养周期缩短三分之一。」
钟离如果见到这个系统，大概会蹲在调度室里看好一阵。不过钟离不在。她在家过暑假，对着不知道第几版的力矩传导图。
最后一天。装载完成之后，段中尉把顾忍冬单独叫到舰上办公室。
"顾忍冬，你这七十二小时的后勤辅助记录我看完了。撞过一次舱壁，修正了，后面没有再撞。搬运者-III的长右臂在舰上的弧线通道里几乎没再偏。你适应速度不慢。"她把一份电子文件推到终端上。"联邦补给舰的后勤辅助经历算实习学分。你们C7的教务系统认这个。我已经让姜屿发了学分认证到你学校邮箱。还有——"
她停了一下。看了顾忍冬一眼。
"你的实操成绩单我也调了。C+。很普通。但你在舰上七十二小时的表现，完全不像只考了C+的人。你的控制精度至少在中上水平。尤其是对不对称机型的适应能力，运载者-IV的标准对称布局你反而推多了。你对不对称机体的适应性比对标准机体强。"
顾忍冬没说话。
段中尉看着她。那种舰队出来的人特有的沉默——不追问。不逼迫。只是在等待。等了一会儿，她自己点了头。"算了。你有你的原因。保留着。把运载者-IV的标准布局练回来。以后上战场，你不可能每次都开不对称的机甲。开得了不对称也开得了标准。会偏也会正。偏能保命。正能保队友。两边都缺一角，没人保得了你。"
傍晚。中转站。祝师傅在维修棚里给十一号换关节轴承——旧的终于报废了。顾忍冬帮他递工具。递扳手的时候他把旧轴承从十一号的左膝里拆出来。轴承内壁上密密麻麻的磨损纹路。
"这个轴承在十一号左膝上待了十年。"他把旧轴承放在桌上。"十年。救援过三次塌方，运过九千多个货柜。内壁磨成了这个纹——偏左。因为十一号的操作手们重载的时候习惯左脚先踩。十年。每一个操作手都是左脚先踩。全校正不过来。后来不校正了——让轴承顺着左脚的方向磨。磨到现在——反而比标准件还耐用。因为磨损方向和受力方向一致。没内耗。"
「忍忍的右侧比左侧重百分之八。没修。跟这颗轴承同一个故事。」
她把工具放下。看了看自己右手腕。内侧比外侧快了将近零点零一秒——钟离测过的习惯性不对称。
段中尉说开得了不对称也开得了标准——两边都缺一角没人保你。但不对称这边已经磨好了。标准那边暑假结束前练回来。两手都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