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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戏台 三更鼓响, ...

  •   城西废戏台在老棉纺厂后面。

      那一片早就拆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排空厂房和一条断了半截的围墙。雨停后,地上的泥水没退,车灯照过去,坑洼里一片浑黄。戏台藏在厂房后头,若不是警戒灯闪着,几乎看不出来那里曾经有过人声。

      梁循把车停在警戒线外。

      沈照夜下车时,风从废厂房里穿出来,带着铁锈和潮木头的味道。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

      这一点不用谁提醒。他抬手关车门,指节在冷风里泛白,动作却稳得像刚从一场漫长的修复工作里抽身出来。

      梁循看了他一眼:“不舒服就说。”

      沈照夜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说了能回去睡?”

      “能让你站远点。”

      “那不用。”

      梁循没再劝。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次性鞋套和手套,递给沈照夜。沈照夜接过去,低头套上,没问“我能不能进去”。梁循也没说“你只是协助”。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还没有说清,但在案发现场前,争执反而显得浪费。

      警戒线里站着两个民警。

      其中一个年轻些,看见梁循立刻迎上来:“梁队,人还在台上。我们没动。报案的是附近捡废品的老人,说天没亮过来避雨,听见戏台后面有水声,绕过去就看见了。”

      梁循问:“现场还有谁进过?”

      “老人只到台下就跑了。第一批到的兄弟封了场,许法医在里面。”

      “监控?”

      “这边早废了。厂区门口有个私人仓库,摄像头朝外,已经让人调。”

      梁循点头,掀开警戒线。

      戏台比沈照夜想象中小。

      木结构已经烂了大半,台口两侧还残着褪色的彩绘,一边是云纹,一边是水浪。水浪画得很旧,蓝绿颜料起皮,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台顶挂着半截破匾,字掉了漆,只能看见一个“春”字。

      台下积了水。

      水面浮着碎叶和烟头,踩过去时,鞋套外层很快沾上泥。

      沈照夜停了一下。

      梁循回头:“怎么?”

      “这里以前叫春声台。”

      民警愣了愣:“沈老师知道?”

      沈照夜看着那块破匾:“《望川旧艺录》里有过一段。旧政时期,青鹭河两岸有三座草台,春声台在城西,常唱送神戏和水路戏。后来棉纺厂建起来,戏台没拆,给工人做过宣传演出。”

      梁循问:“送神戏是什么?”

      沈照夜说:“送亡魂归水,送灾祟出境。词不固定,地方艺人会改。”

      “照夜祭用过?”

      沈照夜看向台上。

      “可能。”

      这两个字落下来,没人接话。

      许知白从台阶那边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色比在物证室时更差。

      “你们来得挺快。”他看见沈照夜,又皱眉,“他也来?”

      梁循说:“他认旧戏。”

      许知白看了沈照夜一眼:“那就认,别碰东西。台子快塌了,谁摔下去我不负责。”

      沈照夜点头。

      许知白把口罩重新戴好:“死者女性,六十到七十岁之间,身上没有证件。初步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具体等回去。尸体表面有低温和雨水干扰,现场痕迹很乱。”

      梁循问:“死因?”

      “现在不能定。”许知白说,“颈部有压迫痕,口鼻有少量泡沫,但不像单纯溺死。台后水缸里有水,衣服下摆湿得厉害,可能被人按进水里过。”

      “脸上的妆呢?”

      许知白沉默了一下:“你自己看。”

      台阶只有三层,最上面一层裂开了。梁循先上去,回身伸了一下手。

      沈照夜看了那只手一眼。

      梁循没有催,也没有收回。

      半秒后,沈照夜扶住他的手腕,借力跨上去。很短的一下,指尖隔着手套碰到袖口,随即松开。

      台上的风更冷。

      女尸坐在戏台正中。

      她穿一件深青色旧戏衣,衣襟被雨水浸过,贴在佝偻的身体上。两只手搭在膝上,指甲缝里有黑泥。头发梳成老旦的样式,银白发丝被发胶和雨水粘成一缕一缕。

      最醒目的是脸。

      白粉涂得很厚,厚到不像活人的脸。眼尾往上挑,眉心点了一小块朱红,嘴唇却不是常见的红,而是灰紫色。两颊各画着一道细细的水纹,从眼下蜿蜒到腮边。

      沈照夜站在两步外,没有立刻说话。

      梁循看他:“送神妆?”

      “不像正戏。”沈照夜说。

      许知白问:“什么意思?”

      “戏妆讲究行当和脸谱,老旦不会这么画。”沈照夜看着那两道水纹,“这是祭妆借了戏妆的壳。水纹从眼下走,叫‘泪水归河’,有些地方送亡时会画在纸人脸上。”

      梁循:“给死人画?”

      “给替死人走路的东西画。”

      许知白抬眼看他:“纸人?”

      “嗯。”

      梁循的视线落回尸体:“凶手把她当纸人。”

      沈照夜没有纠正。

      他绕着台面慢慢看了一圈。戏台木板被雨泡过,许多脚印叠在一起,民警已经用标记牌圈出几个清晰的。台口处有一道拖拽痕,从后台方向一直到死者坐的位置。拖痕两侧夹着细碎白粉,像有人搬动尸体时蹭落了脸上的妆。

      台后有一扇破布帘。

      帘子灰黑,边缘烂成絮,风一吹就往里鼓,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梁循问:“后台看过了吗?”

      许知白说:“只粗看过,等你们来。里面有水缸、旧道具箱,还有几件破戏服。”

      梁循对民警说:“先拍台面,鞋印单独取。”

      民警应声。

      沈照夜忽然蹲下,隔着一段距离看死者衣袖。

      梁循跟着低下身:“发现什么?”

      “袖口内侧有线头。”

      许知白凑过去看:“像是挂过东西。”

      那截线头很短,藏在湿透的袖缝里,不注意几乎看不见。颜色发黄,不是戏衣本身的线。

      沈照夜说:“以前唱戏的人会把小抄缝在袖子里。年纪大了记不住词,就偷眼看。”

      梁循问:“这里面曾经有东西?”

      “可能有。”

      许知白看向技术员:“袖口重点取证。”

      梁循站起来:“死者身份查到了吗?”

      民警拿着手机过来:“刚有结果。附近老人认出来了,说她叫柳三娘,本名柳春娥,年轻时是草台班的老旦。后来戏班散了,她在城西一带摆过茶摊。近几年不常见。”

      沈照夜的眼神动了一下。

      梁循看见了:“你听过这个名字?”

      “旧艺录里有。”沈照夜说,“春声台最后一个固定戏班叫‘柳家班’,班主姓柳。照夜祭那几年,班里有个唱老旦的,艺名柳三娘。”

      民警低声说:“二十年前?”

      没人回答。

      梁循说:“查柳春娥的住址、亲属、近半年通话和行动轨迹。再查她和民俗文献研究会有没有往来。”

      “是。”

      风又从后台吹出来。

      破布帘翻起一角。

      沈照夜看见里面有一块红色的东西,很小,被压在木箱边缘。

      “等一下。”

      梁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进后台时,许知白在后面提醒:“别乱踩,地板软。”

      后台比台前更潮。

      水从屋顶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滴出几处深色圆斑。墙角立着一口大缸,缸沿有新鲜擦痕,旁边散着几根断发。旧道具箱横在墙边,箱盖半开,里面塞满发霉的盔帽、木剑和纸扎莲花。

      沈照夜看见的红色东西,是一只小鞋。

      布鞋。

      鞋面红得发暗,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鞋很小,最多五六岁孩子穿。鞋底沾着泥,被人压在箱脚下,只露出半截。

      梁循没有碰,喊技术员进来。

      技术员拍照后,用镊子把鞋取出,放进证物袋。

      鞋拿出来的一瞬间,沈照夜忽然看向道具箱。

      “箱子底下。”

      梁循蹲下,用手电照进去。

      道具箱离地有一截空隙,下面黑沉沉的。手电光扫过去,照出一排鞋尖。

      不是一只。

      是七双。

      七双童鞋整整齐齐摆在戏台后台的暗处,鞋尖朝外,像一排没有脚的孩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人。

      民警倒吸了一口气。

      许知白站在门口,也没出声。

      梁循沉声说:“全部拍照,编号。”

      技术员跪下去拍。

      沈照夜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几乎和手套一个颜色。

      梁循侧身挡住门口几名民警的视线:“出去两个,别挤在这里。”

      民警愣了一下,立刻退开。

      沈照夜低声说:“不用。”

      梁循没看他:“不是为你。”

      这话听起来很硬。

      但他站的位置没有变。

      七双鞋被一双双取出来。

      红布鞋、黑布鞋、蓝面小棉鞋、旧胶底鞋,还有一双鞋面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每一双都很旧,鞋底有不同程度的泥痕和霉斑,像从不同地方收来的旧物。

      最后一双不一样。

      那是一双新的白色童鞋。

      鞋面干净,鞋底也干净,连吊牌剪口都还新。它被摆在最中间的位置,鞋尖正对着台前女尸。

      梁循看着那双鞋:“新的。”

      沈照夜说:“不是祭旧人。”

      “什么意思?”

      “旧鞋是给已经不在的人。”沈照夜盯着那双白鞋,“新鞋是给还要上路的人。”

      后台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水滴进缸里的声音。

      一滴。

      又一滴。

      梁循问:“上什么路?”

      沈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水缸边,低头看了一眼。

      缸里有半缸水。

      水面漂着一层白粉,像死者脸上洗下来的妆。缸底压着什么东西,梁循用手电照下去,光被浑水吞了一半,只照出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

      许知白让人把水缸封存抽水。

      几分钟后,缸底的东西被取了出来。

      是一块旧木牌。

      木牌已经泡涨,边缘起皮,正面用白粉写了两个字。

      开戏。

      梁循皱眉:“给谁看的?”

      沈照夜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想起第八章里那张七灯图。

      七盏灯围成一圈。

      中间那盏被涂掉。

      现在七双鞋摆在后台。

      中间放着一双新的。

      旧案里的空白,像被人从纸上搬到了眼前。

      他抬头看向戏台正中。

      柳三娘坐在那里,脸上的水纹在灰天光里显得很冷。她不像一个被杀的人,更像被人摆好后,等着锣鼓响起。

      梁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凶手还会动手?”

      沈照夜说:“这不是结束。”

      “是开场。”

      话音刚落,外头有民警快步跑进来。

      “梁队,找到死者住处了。她家门口也挂了一盏灯。”

      梁循回头:“什么灯?”

      民警咽了咽喉咙:“白灯。”

      沈照夜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紧。

      民警又说:“灯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句戏词。”

      梁循问:“什么?”

      民警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白纸灯挂在一扇旧木门前,被风吹得微微歪斜。灯面上的字很淡,像用水兑过墨。

      沈照夜看清那行字时,耳边忽然静了一下。

      灯上写着:

      三更鼓响,童子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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