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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送神戏 若回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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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娘住在春声巷最里面。
巷子窄,车开不进去。两边旧楼挨得近,雨水从晾衣杆和防盗网上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碎。巷口有家早饭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几个围观的人站在油烟和警戒线外,压低声音说话。
白灯就挂在柳三娘门前。
门是旧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那盏灯用细铁丝吊在门环上,灯纸被夜风吹得有些皱,底部沾了水,垂下一截软塌塌的纸边。
三更鼓响,童子上船。
沈照夜站在门外,看着那行字。
字写得很轻,墨里掺了水,笔画有几处断开。和何宗礼尸旁那盏白灯不同,这一次没有名字,只有一句戏词。
梁循问:“认得?”
“认得一半。”
“什么意思?”
沈照夜说:“送神戏里有这一句,但原词不该是童子。”
梁循侧头看他。
“该是什么?”
沈照夜没有马上答。
巷子里有人探头往这边看。民警拦着,仍有人小声议论:“柳老太平时怪是怪,没害过人啊。”“昨晚是不是又唱了?我半夜听见过。”
沈照夜听见“唱”字,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梁循对民警说:“先把围观的人带远点,挨家登记,昨晚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问清楚。”
民警应声。
梁循又看向沈照夜:“进去说。”
柳三娘的屋子只有一间半。
外间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竹椅,一只煤气炉和半柜子的茶叶罐。里间用布帘隔开,能看见一张窄床和一口旧木箱。屋里有股陈茶、药酒和潮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堆着几捆废纸壳,旁边放着一只生锈的铁皮戏箱。
技术员已经先到,正在拍照。
桌上有一只喝了一半的搪瓷杯,杯沿沾着口红印。杯子旁边放着一小盒白粉、一支秃了毛的化妆刷,还有一面裂纹小圆镜。
许知白蹲在桌边看了一眼:“这盒粉和尸体脸上的粉很像。成分要带回去比。”
梁循问:“她自己画的?”
“不好说。”许知白站起来,“人死前有没有挣扎,要等尸检。但屋里没明显搏斗痕迹。门锁没有被撬,说明她认识来人,或者自己给人开的门。”
沈照夜看向那面小圆镜。
镜子背后贴着一张剪下来的旧戏照,边缘卷得厉害。照片里的柳三娘年轻很多,穿老旦戏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眉眼被妆压住,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照片下面写着三个字。
柳春娥。
梁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本名。”
“嗯。”
沈照夜拿起旁边一只证物袋,隔着袋子指了指照片背面的胶痕:“贴了很多年,最近被人揭开过。”
技术员立刻过来拍照。
照片没有取下,先从边角打光。胶痕下面隐约露出几道旧字,像是原本有东西被藏在照片后面。
梁循问:“能取吗?”
技术员说:“可以,但要回去慢慢揭。硬撕会坏。”
梁循点头:“封。”
这时,门口传来民警的声音。
“梁队,邻居说昨晚十一点多听见她唱戏,唱了大概十来分钟。后来像是吵架,有男人声音,但听不清。”
梁循回头:“人呢?”
“在外面。”
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湿着,围裙还没解。她站在门边,不敢往里看。
“柳老太平时也唱吗?”梁循问。
“唱。”女人说,“她以前就是唱戏的嘛。年纪大了,嗓子破了,还爱唱。我们都听惯了。”
“昨晚和平时不一样?”
女人想了想:“不一样。平时她唱得慢,昨晚急,像喘不上来。唱错了还重唱。”
沈照夜抬眼:“唱错哪一句?”
女人看他一眼,有些不确定:“我也不懂戏。就听见什么三更鼓,什么上船。还有一句……”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
“好像是船还没……没什么来着。”
梁循问:“船还没什么?”
女人摇头:“记不住了。她唱到那儿就咳,咳得厉害。后来我听见有人敲门。”
“男人?”
“像是男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柳老太开门前说了一句。”
“什么?”
女人犹豫了一下:“她说,别在门口叫他名字。”
屋里静了静。
梁循:“叫谁的名字?”
“这个真没听清。”女人连忙摆手,“隔着墙呢。就这一句清楚点。”
梁循让民警把她带去做笔录。
沈照夜看着门口那盏白灯,忽然说:“有人在门口提过一个名字。”
梁循:“沈怀川?”
“也可能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
梁循没有立刻接。
许知白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翻桌边的药袋:“她近期去过医院。止咳药、安眠药,还有镇痛片。剂量不大。回头查处方。”
梁循走到里间。
窄床叠得很整齐,被子压在墙边,床头放着一只旧收音机。收音机旁边有个小录音机,塑料外壳泛黄,按键磨得发亮。
技术员已经拍过照。
梁循问:“能放吗?”
技术员检查了一下:“里面有磁带,但带子有点旧。最好带回去转录。”
民警在旁边说:“邻居手机里录了一段,刚发过来。说是前天晚上嫌她吵,录下来准备找社区投诉。”
梁循看了沈照夜一眼:“先听这个。”
手机外放声音很差。
先是一段杂音,夹着雨声和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几秒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女声从里面漏出来。
“三更鼓响——”
嗓子破得厉害。
调子却稳。
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绕过潮湿的墙,慢慢贴到人的耳边。
“童子上船——”
沈照夜的指尖忽然碰到桌沿。
很轻的一声。
没人注意。
录音里的柳三娘停了一下,咳了两声,又重新唱。
“三更鼓响,童子上船。”
“白灯照水,莫要回头看——”
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
沈照夜耳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远了。
屋里人的脚步声、民警的询问声、许知白翻药袋的声音,全像隔了一层水。只有那句“莫要回头看”贴得很近。
雨声。
木板声。
有人在很低地哭。
不是大哭。
是被捂住嘴以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点声音。
沈照夜低头,看见自己扶着桌沿的手。
手套是白的。
可他有一瞬间觉得,那只手很小,抓不住桌沿,只能抓住一片潮湿的衣角。
手机里的录音还在放。
“船未……”
女声到这里断了。
只剩一阵剧烈的咳嗽。
“关了。”梁循说。
民警愣了一下,赶紧按停。
屋里一静。
沈照夜没有抬头。
梁循往前一步,站到他和门口之间。
“门口人太多了。”梁循对民警说,“除了技术员,其他人先出去。巷口再拉一道线,别让邻居贴着门听。”
民警立刻动了。
许知白看了梁循一眼,又看了看沈照夜,没说话,拎着药袋去了门外。
很快,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个在角落拍照的技术员。
梁循没有问“你怎么了”。
他只是把桌上的搪瓷杯挪开,免得沈照夜的手碰倒。
“站得住吗?”他问。
沈照夜过了几秒,才说:“站得住。”
声音不哑。
只是比平时低。
梁循点头:“那就看东西。”
沈照夜抬起眼。
梁循的表情还是冷的,像刚才那点停顿只是现场控制的一部分。
但他站得很近。
近到门口那些探进来的视线都落不到沈照夜脸上。
沈照夜把手从桌沿上松开:“原词不是童子。”
梁循看着他。
“是亡人。”沈照夜说,“三更鼓响,亡人上船。送的是已经死的人,不是活人,也不是孩子。”
“有人改了词。”
“不止改词。”
沈照夜走到那只铁皮戏箱前。
箱子没上锁,箱盖内侧贴着几张旧演出单。纸张发黄,边角被潮气泡软。最上面几张是近年的社区演出,下面压着更旧的手抄戏本。
技术员拍照后,沈照夜戴好手套,轻轻翻开。
《送神引》。
标题下面写着“春声班旧本”。
纸页上有许多修改痕迹,旧墨、蓝圆珠笔、铅笔混在一起。沈照夜翻到中段,停住。
三更鼓响,亡人上船。
亡人两个字被一道铅笔线划掉,旁边另写了两个字。
童子。
梁循弯下身看。
“新改的?”
“不是。”沈照夜说,“至少很多年了。铅笔痕已经吃进纸里,边缘有灰。”
梁循:“二十年前?”
“可能更早,也可能就是那几年。”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夹着一张折起的纸,纸很薄,像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技术员拍完照后,沈照夜才展开。
是一张点戏单。
字迹潦草,墨色发灰。
六月十九夜。
青鹭旧渡,临水棚。
春声班,柳三娘。
送神戏一折。
梁循的目光停在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签收名。
陈鹤年。
房间里很安静。
静到外面巷子里有人咳嗽一声,都显得突兀。
梁循拿出手机拍照:“这张先封。”
沈照夜看着那三个字。
陈鹤年。
何宗礼,柳三娘,陈鹤年。
二十年前的那一夜,像一根潮湿的线,从青鹭河旧渡绕到废戏台,又绕进这间窄屋里。
梁循问:“这能证明柳三娘当晚在场?”
“证明她收过这场戏。”沈照夜说,“如果点戏单是真的,她至少知道那晚春声班去了青鹭旧渡。”
“她为什么现在把这东西留在家里?”
沈照夜没有回答。
他看向戏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原本空白,却被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很抖,像写字的人手上没力气。前两行被反复擦过,只剩浅浅的灰痕。最后一行勉强还能辨认。
沈照夜俯身看了很久。
梁循问:“写了什么?”
沈照夜把纸页转向光。
那行字慢慢浮出来。
欠沈先生一场真戏。
下面还有半句。
若回望川,勿听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