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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一者 归一者,勿 ...

  •   照片背面的那行字,像不是写上去的。

      更像是钉进去的。

      归一者,勿留名。

      沈照夜站在何宗礼家的餐桌边,看着那张老照片。厨房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油纸轻轻响。垃圾袋里的灰还摊在地上,焦糊味混着旧纸味,闷得人喉咙发涩。

      照片上的孩子只有半张脸。

      另外半张被墨划掉了。

      那墨用得很重,不止一笔。划痕一层压一层,几乎把相纸表面都刮坏了。能看见的只剩一个瘦小的肩膀,和一只搭在沈怀川衣角上的手。

      手很小。

      小到不像是自己站稳的。

      梁循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正面。

      “拍摄地点是旧渡口。”

      沈照夜没有说话。

      “照片里有沈怀川、何宗礼、陈鹤年,还有第四个男人。”梁循指尖停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这个人你见过吗?”

      “没有。”

      “孩子呢?”

      沈照夜抬眼看他。

      梁循没有避开:“有印象吗?”

      “脸被划掉了。”

      “身形,衣服,站的位置。”

      沈照夜看向照片。

      那个孩子穿着浅色短袖,裤腿有点长,鞋子很旧。半张脸被划掉后,整个人像一块被硬生生挖空的影子。

      他没有印象。

      至少他以为没有。

      可那只搭在沈怀川衣角上的手,让他很不舒服。

      不疼,也不怕。

      只是胃里轻轻沉了一下。

      “不记得。”沈照夜说。

      梁循看着他:“不是没有?”

      “不记得。”

      这是两个答案。

      梁循听懂了。

      民警进来,低声说:“梁队,蒋玉兰那边回话了。她说从来不知道家里有这个木盒,也没见过那些散页。她说何宗礼这几年很少让她进厨房上面的吊柜。”

      梁循问:“木盒上的指纹?”

      “已经送检。外层油纸上有何宗礼指纹,盒身有旧指纹残留,不一定能提出来。”

      “黑布袋灰呢?”

      “初步看确实有布料燃烧残留,具体等检验。”

      梁循点头。

      民警看了眼照片,没敢多问,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沈照夜说:“照片里第四个男人是谁,要从研究会查。”

      “已经让人查了。”

      “陈鹤年不会说实话。”

      “他不说,也会有人说。”

      沈照夜看他:“谁?”

      梁循把照片放进证物袋:“照片上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不是只有陈鹤年一个人记得。”

      沈照夜垂下眼。

      梁循封好证物袋,又把那几叠散页交给技术员。

      “这些先封存。”

      沈照夜忽然开口:“我想看完。”

      梁循看他。

      “我知道不合规。”沈照夜说,“但这里面有我父亲的字。”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刚开始那种冷硬的锋利。

      只是陈述。

      梁循沉默片刻:“在县局看。”

      沈照夜抬眼。

      “物证室,监控下,戴手套。你看,我也看。”梁循说,“不能带走。”

      沈照夜说:“好。”

      这个好字出来,两人都顿了一下。

      前几章他们大多在互相顶。

      梁循说不能碰,沈照夜偏要看。

      沈照夜要单独查,梁循就拦。

      这是第一次,他们在同一件事上没有硬撞。

      小到几乎不值得提。

      但梁循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也察觉到了。

      他把视线移开:“走吧。”

      县局物证室的灯比何家亮。

      散页被一张张铺在白布上,技术员先拍照,再按页码临时编号。沈照夜站在旁边,等所有流程做完,才戴上手套翻看。

      沈怀川的字越往后越急。

      前面还是地方志整理的笔法,谨慎、克制,讲来源,标口述人。后面却像一份私人记录。

      照夜灯仪本为悼亡,不见活祭。

      三祠旧规,明禁童稚偿水。

      启明旧案中所谓“归一”,疑非归人,乃归档。

      沈照夜停住。

      梁循低声问:“归档?”

      “档案的档。”沈照夜看着那行字,“不是只有一个人回来,是只有一个人被写进记录里。”

      梁循脸色微沉。

      “也就是说,其他人可能也活着。”

      “可能。”

      这次沈照夜说可能,梁循没有逼他。

      沈照夜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破损严重,只剩几行。

      童七人,名不全。何氏养女一,陈氏旁支一,水工遗孤一,外乡童一,另有二名不见籍。

      最后一行被水浸过。

      只能看见半句。

      归一者,疑为……

      后面没了。

      纸页断在这里。

      像有人在最要紧的地方剪了一刀。

      梁循问:“这页缺失的部分,有可能在白灯里?”

      “灯底只有一小截。”

      “其他呢?”

      沈照夜摇头。

      技术员在旁边说:“何家厨房烧掉的纸灰里,也许有。要等复原。”

      梁循点头。

      沈照夜又翻一页。

      这页夹着一张很薄的纸条。

      纸条不是沈怀川的字。

      上面只有两个字。

      别查。

      墨色很深,笔画压得重。

      和照片背面那行“归一者,勿留名”的墨色很像。

      梁循让技术员拍照。

      沈照夜看着纸条:“这不是劝,是命令。”

      “陈鹤年的字?”

      “不知道。”

      “但你觉得像他。”

      沈照夜没有否认。

      梁循也没有继续逼。

      他低头翻记录:“照片背面的字、纸条上的字、湿纸上的‘归一’,都要做笔迹和墨迹比对。”

      “湿纸上的字更急。”沈照夜说,“像临死前写的。”

      “何宗礼?”

      “可能。”

      梁循看向他。

      沈照夜说:“这次我是真的不确定。”

      梁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

      沈照夜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梁警官。”

      “你终于知道解释你的‘可能’了。”

      沈照夜沉默两秒。

      “那下次不解释。”

      梁循低头,继续看资料。

      物证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技术员在另一张桌上整理灯纸和焦灰,镊子碰到托盘,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照夜翻到最后一叠。

      这叠没有文字。

      只有几张图。

      七盏灯围成一圈。

      每盏灯旁边都有一小行标注,有些能辨,有些已经被涂掉。中间那盏灯画得最浅,像画到一半停下,又被人用墨盖住。

      沈照夜指尖停在图边。

      他想起自己在第四章里对梁循说过的话。

      七盏灯围成一圈,中间有一盏没画完。

      不是没画完。

      是被涂掉。

      梁循问:“中间这盏,就是归一者?”

      “也许。”

      这次他说完,停了一下。

      “更准确地说,是被允许留下记录的人。”

      梁循看着那张图。

      “照片里的孩子?”

      沈照夜没有回答。

      梁循把照片证物袋放在图旁边。

      图上的中间灯,照片里被划掉脸的孩子。

      两个空白摆在一起。

      像两只被挖掉眼睛的东西。

      梁循说:“你可能就是那个孩子。”

      沈照夜抬起头。

      屋里很亮。

      亮到没有地方可以躲。

      “我不是。”

      “你怎么确定?”

      “我有出生记录。”

      “可以伪造。”

      “有亲戚。”

      “可以不知道。”

      “梁循。”

      这是他第二次直接叫梁循的名字。

      声音比上次冷。

      梁循看着他:“我会查。”

      沈照夜的手指慢慢收紧。

      “查我?”

      “查你的出生记录,查沈怀川什么时候把你带回家,查你十一岁以前所有能查到的东西。”梁循说,“也查这张照片上的孩子。”

      沈照夜说:“如果我不愿意呢?”

      梁循停了一下。

      “那我还是会查。”

      沈照夜看着他。

      物证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梁循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但不是为了把你推出去。”

      沈照夜眼神微动。

      梁循说:“我查你,是因为有人可能用你的过去杀人。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逼你在这里说。但有人已经把沈怀川的名字写上白灯,把何宗礼摆到水埠,把这张照片放进盒子里。”

      他指了指照片。

      “他们已经把你拉进来了。”

      沈照夜没有说话。

      梁循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盯着你。”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静了很久。

      沈照夜把手从照片旁边移开。

      “我十一岁以前的事,记得不多。”

      梁循看着他。

      “不是不想说。”沈照夜说,“是不多。”

      梁循点头。

      “那就从记得的开始。”

      沈照夜垂眼,看着那张七灯图。

      “我记得一间屋子,雨很大。我躲在柜子旁边,手里有一只断线的竹蜻蜓。我父亲让我别出来。”

      “还有?”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案子怎么写,不是他说了算?”

      “嗯。”

      “像陈鹤年吗?”

      沈照夜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陈鹤年说话的时候,我会觉得……”

      “觉得什么?”

      “像听过。”

      梁循没有再问。

      他把那张照片和七灯图并排拍照。

      “今天到这里。”

      沈照夜看向他:“不继续?”

      “你已经一夜没睡。”

      “你也一样。”

      “我习惯。”

      “这种回答,对身体没什么帮助。”

      梁循看他。

      这句话原本是梁循说过的。

      沈照夜神色平静,像只是顺口还回去。

      梁循沉默片刻:“学得挺快。”

      沈照夜把手套摘下:“看人。”

      梁循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不明显。

      但比前几次冷淡的笑要真一点。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梁循的。

      他接起来,只听了几秒,表情就收了。

      “地址。”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梁循拿笔记下:“废戏台?”

      沈照夜抬头。

      梁循挂断电话。

      “第二起。”

      物证室里的空气像一下凝住。

      梁循看向沈照夜。

      “城西废戏台,发现一具女尸。”

      他顿了顿。

      “脸上画着送神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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