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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灯作伪 “照夜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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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川那本笔记,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重新按回去的手。
十六年前消失。
十六年后,它的影子却到处都是。
沈怀川指甲里的旧墨,何宗礼指甲里的旧墨,白灯上的字,灯底的湿纸,还有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梁循把旧案卷宗重新封好时,天已经亮了。
澜州市局后楼的窗户外面灰蒙蒙一片。清晨的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桌面上,把现场照片切成一道一道。
沈照夜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水。纸杯被他捏得有点变形,杯沿塌下去一小块。
梁循合上卷宗:“先回望川。”
沈照夜抬头:“查笔记?”
“查白灯。”
“笔记更重要。”
“笔记现在不知道在哪。白灯在物证室。”梁循看着他,“能碰到的先查。”
沈照夜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很轻。
梁循伸手扶了一把。
只是扶住他的小臂,停了半秒就放开。
“多久没睡?”
沈照夜说:“忘了。”
“你这种回答,对身体没什么帮助。”
“那我换一个。”沈照夜拿起外套,“不困。”
梁循看了他两秒。
“上车睡。”
“我不……”
“不是商量。”
沈照夜的话停住。
梁循已经往外走了。
回望川的路上,沈照夜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听见车轮压过路面水洼的声音。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梁循开车不快,车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多余的话。
沈照夜不习惯这种安静。
他习惯别人问他。
问他知道什么,隐瞒什么,为什么回来,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梁循却在这一段路上什么都没问。
到了望川县局,许知白已经在物证室门口等着。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色比咖啡还差。
“你们刑警是不是都不睡觉?”
梁循说:“你也没睡。”
“我是被你们吵醒的。”许知白把咖啡放到窗台上,“我刚回去躺下,电话就来了。你最好真有重要发现。”
梁循问:“白灯呢?”
许知白打开物证室门:“里面。”
那盏白灯已经阴干了一半。
灯纸不再湿塌,边角却卷得厉害。因为按沈照夜之前说的没有烘干,墨痕保存得还算完整。灯面上“沈怀川”三个字仍旧发灰,像从纸里浮出来的霉斑。
沈照夜戴上手套,站在桌边。
梁循说:“能看出字从哪里来吗?”
“先看它怎么上去的。”
许知白在旁边翻记录:“痕检那边初步意见,墨迹不是普通书写形成的。笔画内部有断续空隙,边缘有二次洇染。”
沈照夜点头:“拓字。”
梁循看他。
“把原本写有‘沈怀川’三个字的纸或其他载体覆在灯纸上,用湿墨或药水转印。”沈照夜说,“所以笔画边缘不齐,但没有正常落笔的起收。”
许知白啧了一声:“这都能玩出花。”
梁循问:“为什么要拓,不直接写?”
“因为要用他的字。”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照夜看着灯面:“不是写他名字,是让他自己出现在灯上。”
许知白皱眉:“你这句话听着很不科学。”
“凶手不需要科学。”沈照夜说,“他需要让看见的人相信,这是沈怀川留下的东西。”
梁循说:“或者让你相信。”
沈照夜没有说话。
梁循把灯底那截湿纸的照片放到桌上。
“归一也是拓的?”
沈照夜看了看:“不是。这个像手写,笔压轻,写得很急。”
“同一个人?”
“未必。”
梁循看向许知白:“能比对墨迹?”
许知白说:“可以,但需要样本。现在只有白灯、湿纸、何宗礼指甲里的墨粉,还有你们从沈怀川旧案照片里推断出的疑似旧墨。照片没法直接比。”
“如果找到沈怀川笔记呢?”
“那就好办。”许知白说,“纸、墨、胶质、纤维都能比。”
问题又回到那本笔记。
十六年前不见的笔记。
沈照夜忽然说:“何宗礼可能保管过。”
梁循:“依据?”
“他是第一个发现我父亲尸体的人。”沈照夜说,“如果那晚我父亲身上或附近有笔记,最先碰到的人是他。”
“他可以直接交给警方。”
“案卷里没有。”
“也可能被别人拿走。”
“所以是可能。”
梁循看着他。
沈照夜这次没有把话收回去。
“何宗礼死前找《照夜灯仪采风稿》第二册,说明他在找和笔记相关的东西。白灯上的字又来自沈怀川旧文书。最合理的情况是,他知道笔记在哪,或者曾经拿到过其中一部分。”
梁循问:“为什么现在才动?”
沈照夜想了想:“有人逼他。”
“那封塞进门缝的信?”
“嗯。”
“信上有灯。”梁循说。
沈照夜看着白灯:“也许就是用同样的方式拓上去的。”
许知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脸皱了一下。
“那你们现在要查何宗礼家?”
梁循说:“查过一遍。”
“普通查法?”
“嗯。”
许知白看向沈照夜:“那让他去看一遍吧。你们找凶器,他找纸。”
梁循没有马上答。
沈照夜看他:“我不会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上次我也没碰。”
梁循看着他,像是想反驳,最后发现这话没错。
“走。”
何宗礼家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
楼道窄,墙皮脱落,扶手上全是潮气。蒋玉兰不在家,民警说她一早被亲戚接去了医院,情绪不稳。
何家的门贴着两张旧福字,颜色已经褪了。
屋里很普通。
客厅摆着木沙发和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放着几张合照。何宗礼年轻时比照片里瘦,站在一群研究会成员中间,笑得有点拘谨。
沈照夜的目光从照片上扫过。
没有沈怀川。
梁循问带队民警:“昨晚查了哪些地方?”
“书房、卧室、客厅柜子、阳台杂物箱。”民警说,“没发现黑布袋,也没有《照夜灯仪采风稿》第二册。”
沈照夜问:“厨房查了吗?”
民警一愣:“厨房?”
梁循看向他。
沈照夜说:“如果藏纸,厨房不是好地方。但如果想临时处理纸,厨房方便。有水,有火,有油烟,也有垃圾袋。”
梁循点头:“查。”
厨房很小。
洗碗池里还有两个没洗的碗,燃气灶旁边放着一只旧铁锅。抽油烟机罩上积了厚厚一层油,边缘粘着细小灰尘。
沈照夜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看。
“垃圾桶。”
民警把垃圾袋取出来,摊开检查。
里面有菜叶、纸巾、塑料袋,还有一小团烧过的灰。
梁循蹲下:“纸灰?”
沈照夜看了一眼:“不全是。”
“还有什么?”
“布灰。”
梁循看他。
沈照夜说:“黑布袋可能被烧过。”
民警立刻取样。
梁循问:“纸呢?”
“烧不干净。”沈照夜说,“如果烧的是旧纸,灰会更脆,颜色偏浅。这里有几片没烧透。”
他指了指灰堆边缘。
民警用镊子夹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焦片。
焦片边缘发黑,中间还留着一点暗黄色。上面没有字,只能看出像是旧纸。
梁循说:“继续找。”
沈照夜忽然抬头,看向厨房上方的吊柜。
“那里。”
吊柜很高,柜门边缘有一点新蹭痕。
民警搬来椅子,打开柜门。
里面堆着一些很久不用的搪瓷盆和旧饭盒。最里侧,有一个被油纸包着的小木盒。
梁循戴上手套,把木盒取下来。
盒子不大,外面缠了两圈细麻绳。绳结打得很紧,像是很久没人解过,又像是被人重新绑过。
“蒋玉兰知道这个吗?”梁循问。
民警立刻去联系。
沈照夜看着木盒,忽然说:“不是何宗礼绑的。”
“为什么?”
“绳结是旧式书匣结。”沈照夜说,“文化馆和档案馆以前常用,防潮,防散页。何宗礼做民俗资料,不一定不会,但这个结打得太熟。”
梁循问:“沈怀川会吗?”
沈照夜说:“会。”
那一个字出来,厨房里像冷了一下。
梁循把木盒放到餐桌上。
拍照、取样、解绳。
所有动作都慢。
盒盖打开时,里面先露出一层发黄的油纸。油纸下不是完整笔记,而是几叠散页。
每一叠都用细纸条束着。
第一叠上写着:
照夜灯仪,旧稿。
字迹不深,却很稳。
沈照夜站在桌边,没有伸手。
梁循看他:“是你父亲的字?”
沈照夜喉咙微动。
“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白不在,没人说俏皮话。民警们也不出声。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快远了。
梁循翻开第一叠。
里面是沈怀川当年整理照夜灯仪的手稿。前几页和研究会采风稿第一册内容相近,都是放灯悼亡,亡者归水。再往后,字迹变得潦草。
沈照夜看见一行字。
照夜之变,不在水,而在人。
梁循低声念出来。
“照夜之变,不在水,而在人。”
下一页缺了一角。
缺口形状很眼熟。
沈照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白灯底部那截“归一”湿纸的照片。
残边能对上。
梁循也看见了。
“灯底那截纸,来自这里。”
沈照夜点头。
他看着缺口旁边的半行字。
归一者,不可留名。
后面被撕掉了。
梁循的眼神沉下来:“何宗礼一直藏着这些。”
“或者替别人藏着。”
“不管替谁藏,他死前把它拿出来了。”
沈照夜翻到下一叠。
这叠纸比前面更新,像是后来夹进去的。封条上没有标题,只写着一个日期。
六月十九。
沈怀川死亡那天。
梁循让技术员拍照后,才慢慢展开。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老照片。
边缘发黄,背面有霉点。
照片里站着四个大人。
年轻一些的沈怀川,何宗礼,陈鹤年,还有一个沈照夜不认识的男人。四人身后是青鹭河旧渡口,河边停着一条小平船。
照片最右下角,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站在沈怀川身边,只露出半张脸。
脸被人用黑墨重重划掉了。
沈照夜的手指停在桌边。
梁循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很低。
“这是谁?”
没人回答。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
字迹不是沈怀川的。
墨色很深,像后来补上的。
归一者,勿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