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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旧案 失踪的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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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循那半步挡得不明显。
街口人来人往,研究会门前的灯又暗,旁人看见了,也只会以为他刚好站过去。
沈照夜却知道不是。
陈鹤年的目光被挡住后,停了一下。
老人没有恼,甚至还笑了笑。
“梁警官很护人。”
梁循看着他:“职业习惯。”
“是好习惯。”陈鹤年说。
梁循没接。
沈照夜站在他身后半步,指间夹着那枚黄色鸭子的创可贴。街口的风吹过来,把创可贴边角掀起,又落下。
陈鹤年看不到他了。
但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小时候怕水。
怀川总说,不能让你靠近河边。
这不是一个只见过他几次的父亲旧友该记得的事。
至少不该说得这么准。
梁循转身:“走。”
沈照夜没有问去哪。
两人上车后,梁循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路灯照出一道冷硬的线。
“你刚才脸色变了。”
沈照夜低头,把旧创可贴撕下来。
“风太冷。”
梁循看他一眼。
沈照夜慢慢把新的贴上去。黄色鸭子盖住指节,仍旧不合适。
梁循说:“你可以继续这么答。”
“哪样?”
“什么都往天气上推。”
沈照夜把撕下来的旧创可贴团成一团:“那你可以继续靠人看。”
梁循没被他顶回去。
“陈鹤年知道你怕水,知道沈怀川不让你靠近河边,知道你小时候不怎么说话。他知道得太细。”
“我父亲也许跟他说过。”
“你信?”
沈照夜看向车窗外。
老街的灯一盏盏倒在水里,晃得像要沉下去。
过了片刻,他说:“不信。”
梁循这才发动车子。
“去澜州市局调旧案卷宗。”
沈照夜转头:“现在?”
“现在。”
“已经晚上了。”
“案子不会等天亮。”
这话从梁循嘴里说出来,不像热血,像陈述天气。
车驶出老街,沿青鹭河往城外走。望川县不大,出了县城,路边的灯就少了。夜色压下来,车灯照出一段湿漉漉的路,雨后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
沈照夜坐在副驾驶,忽然觉得困。
不是想睡。
是人被连着几天的旧事、死人、白灯和卷宗拖着,身体先一步发沉。
他闭了闭眼。
车里很安静。
梁循没有放音乐,也没有接电话。导航的蓝光映在中控屏上,显出一条弯曲的路。
沈照夜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
可他听见了雨声。
不是窗外的雨。
是很久以前的雨。
砸在旧瓦上,砸在木门上,也砸在河面上。
有人在门外说话,声音隔着雨,听不清。屋里没有开灯,他躲在柜子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断了线的竹蜻蜓。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出来。”
还有另一个声音。
“怀川,你救不了所有人。”
沈照夜猛地睁开眼。
车正停在红灯前。
前方是进澜州市区的路口,信号灯的红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淡淡的血色。
梁循看着前方:“梦见什么了?”
沈照夜喉咙有点发紧。
“没睡。”
“嗯。”梁循说,“那就是醒着想起了什么。”
沈照夜没有说话。
红灯变绿。
车继续往前。
梁循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澜州市局旧案档案室在后楼。
夜里人少,走廊里只有值班灯亮着。梁循刷卡进去,值班民警见到他,表情有些意外,却没多问,只把提前调出的案卷箱推出来。
箱子是灰色的,侧面贴着一张旧标签。
望川县沈怀川落水案。
结案性质:意外。
沈照夜站在桌边,看着那几个字。
十六年。
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死亡被这样装在一个盒子里。
梁循把箱子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现场照片,询问笔录,尸检摘要,酒精检测报告,结案说明。纸张保存得还算好,只是边缘泛黄,装订钉生了锈。
梁循先抽出结案说明。
沈照夜没有伸手。
梁循看他:“要看吗?”
“看。”
梁循把文件推过去。
沈照夜戴上手套,翻开第一页。
文字很干。
某年六月十九日晚,望川县文化馆工作人员沈怀川与友人聚餐后离开,疑因酒后行至青鹭河旧渡口附近失足落水。次日凌晨一点四十分,何宗礼途经旧渡口发现尸体并报警。经现场勘验及尸检,排除他杀,认定意外落水身亡。
每个字都很规矩。
规矩得像棺盖。
梁循在旁边翻尸检摘要。
“酒精含量不低。”
沈照夜说:“我父亲不喝酒。”
“一点都不喝?”
“滴酒不沾。”
梁循把酒精检测报告抽出来。
“报告里写血液酒精浓度达到醉酒标准。胃内容物也有酒精气味。”
沈照夜看向他:“所以当年没人觉得奇怪?”
梁循没有马上回答。
他翻到询问笔录。
聚餐的人有三名同事,一名旧友。笔录里说,沈怀川那晚情绪低落,喝了不少酒,之后独自离开。
梁循指着其中一页:“这里。”
沈照夜看过去。
被询问人:何宗礼。
何宗礼当年的笔录比别人短。
他说自己凌晨经过旧渡口,远远看见水边有个人影,走近才发现是沈怀川。他立刻报了警。问及为何凌晨经过旧渡口,答:家中老人病重,去邻村取药。
梁循问:“何宗礼家中老人当年病重?”
沈照夜摇头:“不知道。”
梁循拍了照片,发给人去核。
他继续往后翻。
“发现尸体时间一点四十。”他说,“但出警记录显示,派出所接警时间是一点二十二。”
沈照夜抬头。
梁循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何宗礼笔录,一张是接警记录复印件。
笔录:一点四十分发现尸体。
接警:一点二十二分接何某报警。
差了十八分钟。
沈照夜指尖停在纸边:“有没有可能笔录写错?”
“可能。”梁循说,“但结案说明沿用了笔录时间。也就是说,写结案的人看过这个矛盾,却没有改。”
沈照夜看着那两个时间。
一点二十二。
一点四十。
雨夜,旧渡口,何宗礼。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父亲下葬那天,何宗礼站在灵堂外,手里捏着半截烟。有人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他说昨晚没睡。
可那时已经过去两天了。
梁循又抽出现场照片。
“你确定要看?”
沈照夜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接过。
照片是彩色的,但因为年代和保存问题,颜色发灰。
第一张是旧渡口全景。
雨夜之后的河岸,水位很高,岸边长着杂草。警戒线拉得很松,几个穿雨衣的人站在一旁。照片边缘有水渍,像拍照的人手不稳。
第二张是尸体位置。
沈怀川仰面躺在河边,头朝岸,脚朝水。
沈照夜的手指僵住。
不是因为看见父亲的尸体。
而是姿势。
何宗礼昨夜被摆在水埠,脚朝水,头朝岸,双手交叠。
照片里的沈怀川也是。
只是他的手没有交叠,而是垂在身侧。
梁循显然也看见了。
“姿势相似。”
沈照夜的耳边又响起雨声。
有人在门外说。
怀川,你救不了所有人。
他垂下眼,继续看第三张。
沈怀川的右手拍得很清楚。
指甲缝里有黑色东西。
梁循把照片抽近:“这里。”
“墨。”沈照夜说。
声音很轻。
“你确定?”
“我确定。”
梁循翻尸检摘要,里面没有记录指甲内旧墨或纸纤维,只写“指甲缝少量泥沙,符合落水后接触河岸环境”。
沈照夜看着那行字。
很久没动。
梁循说:“沈怀川死前也抓过旧纸。”
沈照夜的呼吸变得很浅。
“或者旧文书。”
“和何宗礼一样。”梁循说。
那几个字一落下,档案室好像一下变窄。
沈照夜把照片放回桌面。
他摘手套时,动作第一次乱了。薄薄的乳胶被他扯破,发出很轻一声响。
梁循看着他。
“出去透口气?”
“不用。”
“沈照夜。”
“我说不用。”
他声音没有高,却绷得很紧。
梁循没有再劝。
他继续翻案卷,翻到当年现场勘验图。旧渡口附近标了几处痕迹,泥地脚印杂乱,但没有清晰鞋印。旁边手写一行:雨水冲刷严重,无提取价值。
梁循看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太干净了。”
沈照夜抬眼。
“什么?”
“一桩雨夜落水案,确实可能缺少痕迹。”梁循说,“但这里不是缺少,是每个疑点都刚好能解释过去。”
酒后。
雨夜。
失足。
泥沙。
发现人有合理路径。
梁循低声道:“像有人提前知道怎么写一份不会被重查的结案。”
沈照夜忽然站起来。
椅子脚擦过地面,声音很尖。
梁循看向他。
沈照夜的脸色很白。
不是冷白,是血色一下退干净的白。
“你刚才说什么?”
梁循顿了一下:“像有人提前知道怎么写结案。”
沈照夜没有看他。
他看着桌上的现场照片,视线却像穿过了照片,落到更远的地方。
雨声。
旧渡口。
木门。
他躲在柜子旁边,听见父亲压低声音。
别出来。
然后有人在外面笑了一声。
“怀川,案子怎么写,不是你说了算。”
沈照夜猛地按住桌沿。
梁循立刻起身:“沈照夜。”
那一瞬间,档案室的白灯晃了一下。
不是灯真的在晃。
是他眼前晃。
他听见水声贴着耳朵响,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按进河里。胸口一阵发闷,呼吸进不来,手指冷得发麻。
梁循绕过桌子,伸手,却在碰到他肩膀前停住。
“看着我。”
沈照夜没动。
梁循的声音放低。
“沈照夜,看着我。”
过了好几秒,沈照夜才慢慢抬起眼。
梁循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桌上的照片,也挡住了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你现在在澜州市局档案室。”梁循说,“不是旧渡口。”
沈照夜喉结动了动。
“桌上是案卷,不是河。”
他没有回答。
“你听见的是空调,不是雨。”
沈照夜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眼底那点失焦慢慢散了。
梁循这才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沈照夜能看见梁循袖口上沾的一点纸灰。
那点灰大概是从研究会带来的。
他忽然觉得荒唐。
这一整天,他们都在旧纸里打转。死人抓过旧纸,活人翻着旧纸,凶手用旧纸做灯,陈鹤年拿旧纸劝他别查。
到头来,连梁循袖口上也沾了旧纸。
沈照夜低声说:“我想起一句话。”
梁循看着他:“什么?”
“有人对我父亲说,案子怎么写,不是他说了算。”
梁循的眼神沉下去。
“谁?”
沈照夜摇头。
“声音?”
“男的。”沈照夜说,“年纪不轻。”
“像陈鹤年吗?”
沈照夜沉默。
梁循没有逼。
几秒后,他伸手,把桌上的审讯灯关了。
档案室里暗下来一半。
桌上那些照片、报告、红章,都沉进了柔和一点的阴影里。
沈照夜看向他。
梁循说:“不急。”
这两个字很短。
短得不像安慰。
却把沈照夜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松开了一点。
他没有道谢。
梁循也没等。
两人重新坐下时,已经快凌晨。
值班民警送来两杯热水,放下就走。纸杯很薄,握在手里有点烫。沈照夜没有喝,只让那点热意贴着指腹。
梁循继续翻案卷。
“当年参与结案的人有四个。”他说,“主办民警已经退休,一个调离,一个去世,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沈照夜看过去。
“病退。”
“谁?”
“我师父。”梁循说。
沈照夜微怔。
梁循把那页签名转过来。
复核人:邵振声。
字迹很稳。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案子。”梁循说。
“也许他忘了。”
“他不会。”
沈照夜没有问为什么。
梁循的神情已经说明了。
这个人对他很重要。
档案室门被敲响。
值班民警探头:“梁队,许法医电话。”
梁循接过座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一点点变沉。
沈照夜放下纸杯。
梁循挂断电话。
“何宗礼指甲里的东西初检出来了。”
沈照夜看着他。
梁循说:“有旧墨粉,纸纤维,还有少量胶质残留。许知白说,和白灯灯纸边缘的胶质反应接近。”
沈照夜的手指慢慢收紧。
梁循继续道:“何宗礼死前抓过那盏白灯,或者抓过制作白灯的旧纸。”
他停了停。
“许知白还说,沈怀川当年现场照片里那种黑色痕迹,如果不是泥沙,很可能也是旧墨。”
档案室里只剩纸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沈照夜看向桌上的照片。
十六年前,沈怀川指甲里有旧墨。
十六年后,何宗礼指甲里也有旧墨。
梁循把案卷合上。
“白灯不是临时做的。”他说,“有人很早就在准备。”
沈照夜轻声说:“也可能,有人一直留着当年的纸。”
梁循看着他。
这句话没有说完。
但两个人都知道,下一步要查什么。
沈怀川那本失踪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