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旧班 旧班 ...
-
“勿听鼓”这三个字,被圈在物证照片最下方。
铅笔痕太浅,技术员把照片调了三遍对比度,才勉强让字浮出来。纸页被装进证物袋,平放在灯下,边缘有一圈潮黄。
沈照夜坐在县局小会议室里,看着那半句。
他儿子若回望川,叫他别听鼓。
柳三娘写这句话时,手应当已经不稳了。字尾全在抖,尤其是“鼓”字最后一笔,像笔尖突然失了力,拖出一小道灰痕。
梁循把打印出来的点戏单放到旁边。
六月十九夜。
青鹭旧渡,临水棚。
春声班,柳三娘。
送神戏一折。
右下角的“陈鹤年”三个字仍旧刺眼。
许知白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尸检初步看,柳春娥死前摄入过镇静类药物,剂量不致命,但足够让一个老人反应变慢。口鼻、气管里都有水,颈部压迫痕不深。”
梁循问:“水缸?”
“水样还在比。”许知白说,“但她衣物下摆、水缸边缘擦痕、缸里的白粉,基本能对上。有人让她失去反抗能力后,把她按进水里,再搬到戏台。”
“现场没搏斗。”
“熟人,或者她自己开门。”
沈照夜忽然说:“她知道会有人来。”
两人都看向他。
沈照夜指尖停在“欠沈先生一场真戏”旁边:“这不是临时想写的。她把点戏单夹在戏本里,又把这句话写在最后一页,说明她等过人。也许等的是我,也许等的是我父亲当年认识的人。”
梁循说:“可先到的人不是你。”
“是凶手。”
屋里安静了一下。
许知白放下水杯:“那她为什么还开门?”
沈照夜抬眼:“因为凶手叫了一个名字。”
别在门口叫他名字。
邻居听见的那句话,再次落回房间里。
梁循把那句证词在纸上划了一道:“沈怀川,或者沈照夜。”
“也可能是陈鹤年。”许知白说。
梁循看他。
许知白耸了下肩:“老人家怕的未必是死人,也可能是活得太久的人。”
沈照夜没有说话。
梁循把点戏单收进文件夹:“春声班还有活人吗?”
门外民警正好敲门进来:“查到两个。一个叫秦守德,以前敲鼓板,今年七十六,住在南桥养老院。另一个叫马桂芬,唱过小旦,后来改嫁去了河东镇,电话还没打通。”
“先去养老院。”
梁循拿起外套,回头看沈照夜。
“你留在这儿看戏本。”
沈照夜也拿起外套:“我一起去。”
梁循没有立刻否定。
他看了沈照夜两秒,问:“听到鼓会怎样?”
沈照夜的手停了一下。
许知白抬眼,没插话。
“不一定会怎样。”沈照夜说。
“这不是答案。”
“我现在也给不了更准确的。”
梁循把车钥匙握在手里,钥匙环碰出一声轻响。
“那你坐后排。”他说,“不舒服就敲车窗。”
沈照夜看着他。
梁循已经转身往外走:“这次是商量。”
南桥养老院在县城南边。
楼是旧学校改的,墙上还留着半截褪色的标语。院子里有几棵梧桐,雨后叶子落了一地,护工推着轮椅从走廊经过,车轮碾过湿叶,发出很轻的响。
秦守德住在二楼尽头。
老人很瘦,坐在床边,膝上盖着一条灰毯子。屋里开着电视,声音却调到很低。梁循说明来意时,他的眼睛先是浑浊地眨了两下,听见“柳春娥”三个字,手指立刻抠住毯边。
“死了?”
梁循说:“昨晚。”
秦守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照夜站在梁循身后,看见床头挂着一副旧鼓板。
鼓板很小,木色发黑,中间磨得发亮,像被人摸了很多年。旁边还挂着一根鼓槌,槌头包着旧布,布面已经起毛。
梁循问:“您以前在春声班敲鼓?”
秦守德低头看自己的手:“敲过几年。后来厂里不让唱了,就散了。”
“柳春娥最近找过您吗?”
秦守德不答。
梁循把一张照片放到床头柜上。
照片里是白灯上的那句戏词。
三更鼓响,童子上船。
秦守德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把照片往外推:“这不是戏。”
沈照夜开口:“原词是亡人上船。”
秦守德猛地抬头看他。
那一眼又快又慌。
像一只在黑处躲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突然照见。
梁循问:“谁改的词?”
秦守德嘴唇抖了抖:“戏班子唱什么,看点戏的人。”
“谁点的?”
老人不说话。
梁循把第二张照片放过去。
点戏单。
秦守德只看了一眼,立刻把眼睛闭上。
“陈鹤年。”梁循说,“这张单子是真的?”
秦守德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不认字。”
沈照夜说:“可鼓师听得懂戏。”
秦守德的手抠得更紧。
沈照夜往前半步,声音很平:“送神戏起鼓之后,唱的人跟鼓走。鼓慢,词就慢;鼓急,词就急。昨晚柳三娘唱得急,是因为她在赶词。二十年前那一晚,也有人让你赶过鼓吗?”
房间里的电视正播着无声广告。
画面一闪一闪,照得老人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秦守德哑声说:“不是赶鼓。”
梁循没有催。
老人闭着眼,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是压声。”
沈照夜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收紧。
梁循问:“压什么声?”
秦守德睁开眼,眼底浑得厉害。
“那天雨太大。”他说,“棚子搭在渡口边,水声大,鼓声也大。有人说孩子怕水,哭起来不吉利,让我们把鼓敲响点。”
屋里只剩电视屏幕的微光。
梁循的声音低下去:“孩子在哪里?”
秦守德摇头。
“我没看见。我只管敲鼓。”
“你没看见,怎么知道是孩子?”
老人嘴角抽了一下。
“哭声不一样。”
沈照夜忽然觉得耳边又沉了一下。
他没有动。
梁循却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床头那副鼓板。
“柳春娥为什么说别听鼓?”梁循问。
秦守德看向他身后的沈照夜。
“她还写这个了?”
“写了。”
老人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护工喊了一声谁的名字,楼道里传来拖鞋声,又远了。
秦守德慢慢抬手,指向床头那副鼓板。
“鼓点是给台上人听的。”他说,“可那一晚,不只是台上人听。”
梁循:“什么意思?”
“三更鼓响,童子上船。”老人喃喃道,“敲三下,上一个。再敲三下,再上一个。我们在棚里唱,外头有人按鼓点带人走。”
沈照夜的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不是昏。
像有一块旧纸被水泡开,字迹从纸背慢慢洇出来。
三下。
停。
三下。
停。
有人牵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梁循没有回头,只把手往后伸了一点。
没有碰他。
停在沈照夜垂着的手边。
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
几秒后,他把视线移回秦守德脸上。
“鼓还在吗?”沈照夜问。
秦守德说:“早没了。”
梁循看向床头。
老人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摇头:“这个不是。这个是后来养老院唱小戏用的。”
“旧鼓去哪了?”
“柳春娥收着。”秦守德说,“她说这辈子欠了人,总要留个响。”
梁循:“她家没找到鼓。”
秦守德的眼神忽然慌了一下。
“不在家?”
“不在。”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半天。
“那就在台上。”
梁循皱眉:“废戏台?”
秦守德点头,又摇头:“不是明面上。春声台后台有个暗格,以前藏锣鼓家伙,怕潮,封在木板后面。柳春娥知道。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去过。”
梁循立刻给民警打电话,让人重新封锁废戏台后台,重点找木板暗格。
电话挂断后,秦守德忽然抓住床沿。
“她是不是画了脸?”
梁循没答。
秦守德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老人整个人塌下去一点:“送神妆。”
沈照夜问:“你知道?”
秦守德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迟钝的恐惧。
“那妆不是给死人画的。”他说,“是给替死人上船的人画的。”
这句话和沈照夜在戏台上说过的,几乎一样。
梁循问:“谁教你们的?”
秦守德闭上嘴。
这一次,无论梁循怎么问,他都不肯再说。
从养老院出来时,天又阴了。
梁循走得很快,沈照夜跟在他身侧。两人下楼时,楼道拐角挂着一只旧钟,指针停在三点。钟摆不动,玻璃罩里积了一层灰。
梁循忽然说:“你刚才想起来了。”
不是疑问。
沈照夜脚步顿了一下。
“一点声音。”他说。
“鼓?”
“嗯。”
“还有?”
沈照夜看向楼下院子里的湿叶。
“有人牵着我。”
梁循停下。
沈照夜继续往下走:“不确定是谁。”
梁循没有追问。
到车边时,他把后排车门拉开。
沈照夜看他:“我坐前面。”
“你刚才脸色很差。”
“现在不差。”
梁循看着他。
沈照夜说:“我不是来让你看着的。”
这句话有点硬。
梁循却没有生气。
他关上后排门,拉开副驾驶:“上车。”
沈照夜坐进去时,手机正好响了。
是梁循的。
他接起,只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下来。
“别动暗格,等我到。”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
梁循挂断电话,发动车。
沈照夜问:“找到了?”
梁循把车倒出养老院门口。
“找到了木板暗格。”
他看着后视镜,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没有鼓。”
沈照夜转头看他。
梁循说:“只有七根鼓槌。”
他顿了一下。
“每根上面,都刻着一个孩子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