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寒月舍

4、第二章.菩萨心.一人不进庙 泥菩萨

　　泥菩萨，坐高台，穿锦衣，戴玉环。口吞金，身怀胎，血洗庙，跳火海，菩萨你为何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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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人不进庙
　　江彦安昨晚并没睡好。

　　他做了个梦，在梦里看到了黑猫带自己去的那颗树。只不过原本埋糖盒的地方多出了一块石头，有一个女孩坐在石头上。

　　女孩估摸着有六七岁，身穿碎花裙，头发扎成麻花辫，发尾系着一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江彦安总觉得对方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他记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儿见过她。

　　“我见过你吗？”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江彦安又问了其他的问题，可女孩一言不发，手指一直捏着裙边，看起来是有些怕生。

　　江彦安蹲下身，目光自下而上看向女孩，尽可能放轻声音，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朝他伸出手，江彦安也跟着做。他看着女孩在自己的掌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字母，心里默念几遍，试探性开口问她：“Lí？这是你的名字吗？”

　　女孩冲他微微一笑，嘴角旁挂着两个小小的酒窝。她从自己的外套里摸出一块糖塞进江彦安的手里。可能是因为女孩放的时间有些长，糖块有点融化，摸起来黏黏糊糊的。江彦安有些洁癖，但看着女孩笑盈盈的模样他也不好意思薄了小姑娘的好意，只能把糖果塞进嘴里。

　　糖果柔软且富有弹性，在齿间迸发出丰盈的汁水，一股诡异的甜腥味很快蔓延了整个口腔。江彦安皱着眉把糖囫囵吞掉。可没过多久他却感到自己胸口发闷，呼吸道不知被什么东西堵塞，又或是有人蒙住了他的口鼻。过于逼真的窒息感让江彦安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在做梦。眼前浮现出的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占了他的视野。而他只能胡乱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抵抗那股无形的力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孩惊慌不已。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救江彦安，只能学着母亲曾经安慰自己的样子抱着对方，笨拙的用手掌不断地抚摸他的后背，期盼他可以好受些。可这样做根本是徒劳无功。在意识到江彦安的气息愈发微弱后，女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无声痛哭起来。

　　豆大的泪珠压弯了江彦安的睫毛，最后落在了他的面颊上。女孩哭泣的模样让江彦安感到一阵揪心。他用仅剩的力气抬起手，指腹轻柔地蹭掉女孩眼角的泪水，无意间扶过她眼下的那颗黑痣。

　　江彦安迷迷糊糊的从梦中醒来，睁开眼便和一双翠绿色的竖瞳对上视线。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的猫主子，可算明白那莫名其妙的窒息感从何而来。

　　养猫人的日常就是伺候自家祖宗。江彦安在收拾好自己后就在客厅捏着鼻子给猫咪铲屎。猫主子就站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充当他的监工。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声响，江彦安想腾出手去接，此时猫咪恰好跳上茶几，肉垫不偏不倚摁在了接通键上。

　　来电人自称是来接他的司机，说车子已经停到他家楼下了。江彦安应了声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匆匆下楼。

　　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身着西装的彪形大汉时江彦安不免一愣。他觉得对方这架势不像是要请他去吃饭，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骗了。但木已成舟哪有别的退路，他只得硬着头皮坐上了那辆价值不菲的汽车。

　　幸好这辆车的终点站是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江彦安在服务员的带领下乘坐电梯来到酒店最顶层的包厢，见到了那位神秘的合伙人。

　　江彦安本以为对方是个心怀莫测的中年男人，却没想到是个模样俊朗的青年。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下身是条灰色运动裤。本该套在外面的那件浅蓝色的牛仔褂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对方给江彦安的感觉不像是来谈生意的老板，而是刚下课出来玩的大学生。他的出现跟这座奢华的酒店格格不入，难免让江彦安心生疑惑。

　　“您好，我姓齐，全名齐俊阳。请问您贵姓？”青年笑着向他介绍自己。

　　“免贵姓江，江彦安。”江彦安握住齐俊阳递来的手。不知是不是因为屋内开空调的原因，齐俊阳的体温要比他低些，触感像是一块玉。

　　服务员体贴的为江彦安拉开座椅，随后在齐俊阳的示意下去准备菜品。没有了第三人在场，两人之间的谈话也没有了任何顾忌。

　　江彦安本来都做好了要与对方针锋相对的准备。结果齐俊阳真是说到做到，从进屋到这场饭局结束全程都没有聊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事。这期间江彦安意外得知对方是跟自己一个大学毕业的。有了校友这层关系在两人很快熟络起来，从喜欢的运动聊到经常打的游戏，到最后双方甚至对彼此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所以江哥，你在采访里说主角的故事来源于你的亲身经历是真的吗？”齐俊阳这声哥叫得很是顺口，也让江彦安很受用，他不假思索地点头回应。

　　“这世上真有那么玄乎的事啊？！”齐俊阳的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写满了好奇，“那哥你还遇到过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吗？”

　　江彦安捏着手里的易拉罐思考：“我小时候去过一个庙。”

　　江彦安口中的那个庙还有个故事。在很久之前，有一个和尚修行时路过此处，发现这里的人们生活疾苦。和尚不忍看百姓受尽折磨，于是散尽家财修建了一个庙，好让无家可归的人能有个去处。而和尚则住在庙内为百姓诵经祈福。后来和尚的善良感动了上天，老天将他点化成仙后想带他去上界享福。但和尚放不下民间的百姓，想住在凡间继续行善。然而和尚法力微薄无法支撑太久，于是人们为报答他便给他重塑金身，让他受万人供奉。

　　后来这个寺庙便成了人们日常祈福的地方。传言你只要向庙里的那座菩萨许愿，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有人从破落户摇身一变成了富家子弟，有人本是风烛残年，一夜过后却容光焕发。人们见识到了菩萨的灵验，之后来这里许愿或是还愿的人络绎不绝。

　　庙外的石阶越修越多，庙里的菩萨像也换了一尊又一尊。可如今这里只剩一片残垣断壁。寺庙右侧的门不知去了哪里，大抵是被哪家拆去当柴烧了。如今只剩下左边半扇门。庙门破烂不堪，上面的朱漆早已斑驳褪色，远看上去像干涸的血渍，如同一个断了胳膊的乞丐在风中颤栗。

　　江彦安透过那扇不存在的右门朝里张望，发现里边的路被各种废弃家具阻挡，根本找不到能下脚的地。江彦安只得另寻去路。他围着寺庙外的围墙慢慢走着，偶然在一角发现有块砖上面有条明显的裂缝。江彦安摸索了下，发现石砖边缘有些松动，便尝试把它扣出来。可这一扣不要紧，周围原本严丝合缝的石砖忽然掉落。砖头落下的灰猝不及防的扑了江彦安一脸，有些还落进了眼睛里，激得他双眼一阵刺痛，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流。江彦安也不敢揉，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勉强能睁开双眼。眼前的视野模糊不清，像是一大团彩色马赛克推挤在一起。而齐俊阳顶着张煞白的脸站在他面前，脸上却没有五官，空空如也。

　　江彦安被吓了一跳，他不可置信地用力眨眨眼，再去看时齐俊阳的脸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你没受伤吧？眼睛痛得厉害吗？不行的话先去医院。”齐俊阳关切地问道。

　　“没事，先进去吧。”江彦安只当刚才是自己眼花。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与齐俊阳一前一后钻进了寺庙里。

　　这庙并没有传言里吹嘘的那么大，最大的那间殿是用于祭拜的地方，后面是和尚生前的住所，其余的地方是用来放香火或是杂物的。

　　在江彦安的记忆中，这里远没现在那么荒凉，那时的他跟着姑父一同来到这里祈福。庙内弥漫着好闻的檀香，闻起来虽让人感到头晕但并不觉得恶心，甚至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轻盈，心中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与满足感。然而这份感受并没有持续太久，等他回过神，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江彦安慌了，他迅速向殿门的方向跑去。可当他的脚刚迈出殿门，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回到了殿内。

　　他不信邪，一遍遍冲出去，又一遍遍出现在这间诡异的殿内。窗外日落西归，黄昏透过纸窗朦胧的落在菩萨低垂的眉眼上。江彦安敏锐地感受到一道温和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扭过头，望向高台上的那尊菩萨像，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然后呢？”齐俊阳迫不及待的问道。

　　“后来我就被人发现靠着菩萨像睡着了。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有趣的是我当时并没有完全晕死过去。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自己贴着一个活物，软的，有温度，而且还在扑通扑通的跳，跟心脏跳动一样。”

　　“该不会是菩萨活过来了吧？”齐俊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他无意一瞥，在殿门旁那推破铜烂铁里发现一个花瓶。齐俊阳将它扒拉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又凑到江彦安面前，“唉，哥。你看这个瓶子。”

　　江彦安的母亲是有名的古董鉴定专家，他也跟着母亲学过这方面的知识。齐俊阳手里的瓶子瓶身整体色调以蓝白为主，上面的花纹颜色鲜明，线条流畅。跟家里桌上摆的那个很像。他让人把瓶子翻过来，仔细辨认瓶底上的字。嚯，好家伙，清朝的，跟他家那个辈分一样大。

　　“挺好看的。”江彦安淡淡回应道。

　　齐俊阳抱着瓶子不知在想什么。但他也没多说，把瓶子轻轻搁在一旁，跟着江彦安步入殿内。

　　一张瘸腿的供桌，一尊掉了漆菩萨像，这就是殿内的全部。原先这殿里是有不少好东西，只可惜后来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个菩萨像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不是说这里原来很热闹吗？怎么最后变成这样子。”齐俊阳提出疑问。

　　“因为要打仗啊。这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啦啦的往外淌。于是一些当兵的就闯进来抢殿内那些值钱的物件。百姓们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这群人跟蝗虫过境般把这里抢了个精光。有个军官甚至在临走前让人把这里砸了，是人们拼死拼活最后才勉强保住这座庙的。”在说到这时江彦安不免叹口气。没能亲眼见到那座辉煌的庙宇对他而言属实遗憾。

　　“估计是后来科技发达了，现代也很少有人信这些，渐渐的这里就变成这样子了。”江彦安学着记忆里姑父的样子朝菩萨拜了拜。一方面是走个形式，另一方面是提前跟祂打个招呼，毕竟接下来做的事多少有些冒犯。

　　两人尝试合力将菩萨从高台上搬下来，只不过菩萨像原比他们想象的重，两人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菩萨像依旧岿然不动。

　　“这是拿金子做的吗？怎么那么重。”齐俊阳嘟囔着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菩萨像。传出的敲打声让他手上动作一顿。江彦安也明显察觉到了异常，再次屈起手指用力敲打菩萨像。

　　这菩萨像是空心的？

　　那更奇怪了，如果是实心的还说得过去，可一尊空心的菩萨像两个大老爷们不至于合力也抬不起来啊？

　　江彦安左瞧右看：“这应该是铜铸的吧。”

　　“我以为重塑金身是字面意思，”齐俊阳砸吧着嘴，“感觉这些信徒也没有很爱戴他啊。为什么他们宁愿把那些金银珠宝堆积在殿里，也不愿用真金给和尚修个菩萨像呢？”

　　“我看那些人也没真的把和尚放在心上，说难听点就是把他当做许愿池的王八使。”齐俊阳这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话里的意思到有几分耐人寻味。江彦安也不是没去过其他寺庙，那些庙远比他们所在这座更加华丽，里面供奉的神像也更高大不少。

　　“所以说啊，故事什么都是骗人的，这庙就是个普通寺庙，建立他的人希望以此谋求钱财，所以编了个故事吸引人们注意而已。”

　　江彦安总觉得齐俊阳话里有话。他睨向齐俊阳，见对方正懒散地倚着那张瘸腿的桌子看手机。由于光线和角度原因他并没有看清屏幕内容是什么，于是便收回视线不再搭理他。毕竟提出要去看看这庙的人齐俊阳，他江彦安只是个带路的，俩人最多也是个向导和游客的关系，还是没钱拿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