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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浓于水 我还是要进 ...
“《公羊传》中,周天子为何一定要鲁国主婚?”
卢安顺着兄长的话头细细思量,凭着感觉将那句下文流畅地背了出来,“天子嫁女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诸侯嫁女于大夫,必使大夫同姓者主之... ...”
卢安赞许颔首,他拍拍身旁软榻,示意卢安于近侧坐下。
“不错,所谓‘公主’一词便是由此得来。”他放松地顺手捋起下巴上几撮短胡须,嘲讽道,“贵为千宠万爱的公主又如何,她们这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利益货身,哪里能和我们源远的高门世家相提并论。”
卢安听罢皱眉,他坐下来冲着兄长轻轻摇头抗拒道:“可我是真心喜欢她,你说好我的婚配可我自己做主的!”
卢平叹惋,他带着气恼重重连问:“你以为,帝后会同意将公主嫁与你么?你以为,做公主驸马便可保全卢家么?”他侧头直视卢安,语气缓和了几分,“安儿,不是为兄吓唬你,自先帝驾崩,帝后把持朝政,我朝五望七姓(1)那是抄家的抄家、没落的没落,到如今,只留陆氏与我们家尚且残喘。”
“晟王李桢有他的陆家岳丈支持,父亲临终前已同我向景王李桓站队,我们眼下也只能走朋党这条险路,卢家还有延续的可能。”
“可......”
“我们家已经与景王捆绑在一起,如今陛下病重,妖后监国,你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意欲与公主成婚,必定会引她疑心阻拦,使景王忌惮,给卢家招致祸端。你我再退一步想,若是真成了亲,日后她拿捏着公主做你的软肋,不止你,整个卢氏都会成为她权斗的棋子,到那时,卢家还谈何存活啊!”
卢安一向单纯不谙世事,他第一次听兄长跟他分析官场政治之艰险灰暗,他感到有些对不住父亲与兄长为这个家的苦心谋划。
他低着头,沉默着。
卢平抚摸着弟弟的侧脸,安慰道:“安儿,这些肮脏污秽之事,我与父亲从不愿让你涉足。朝堂党争有我一人,就够了。若卢家真娶了公主,往后我们的纷争,怕是不会断绝。”
卢安第一次感受到身为贵族世家子弟的为难,他轻轻点头,应了声“嗯”。
又听见阿兄乐道要为自己物色别家贵门女子,他无心于此,直言叫兄长一人看着办即可。
他只用了片刻说话时间,便忍心放弃了与她的爱情。
翌日清晨,月霜早早地等在听澜轩主室。
姜枕鹤理着官服走来,见到月霜后心中倏然生疑,却仍耐住询问缘由。得知裴珺要见自己,她立即辩解自己御前事务多,却被告知裴尚宫昨夜已将告假函递到了天后身边,只得束手跟随月霜前往徽兰堂。
裴珺坐在食床(2)旁,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枕鹤,她并不急着回答她的疑问,反而递给她一副碗筷,招呼道:“先用食。”
月霜瞧姜枕鹤终于肯接下碗筷坐下用食,如裴珺的愿,自己心中也颇为欣喜。
她忙为二人盛粥,边道:“娘子做官后难得回徽兰堂用食,今儿一早尚宫便吩咐人起灶,做的都是娘子素日爱进的,娘子快尝尝。”
姜枕鹤乖巧地接过一碗奶香奶香的大米牛乳粥,闻言顺着她搁置的汤勺看去——裴珺当真是下功夫为自己准备了一桌好朝餐:除了粥,还有她爱的芝麻烤胡饼、状如莲花且酥得掉渣的金乳酥、玫瑰花汁和了粉圆兑的甜米酒以及甜咸口的酱脆嫩包瓜。
其中一些食物在她那个六品小官的院子里是很难见到的。
她看着满桌熟悉又陌生的美食,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未来看望过裴姑姑了。
比起表面的人情礼仪,她更多的是出于真情实意的内省。
其实自己的诗文,自母亲去世后便赖裴姑姑教导得最多,后她又明知自己会复仇却仍帮自己打点关系做官。
无论母亲之死是否与她有干系,至少在她弄清真相前,的确要回恩养以报答。
思忖良久,手中的粥将要冷了。
裴珺心知她情绪复杂,也不刻意问询去排解什么,只轻轻地将那碗粥从她的手中移走,吩咐月霜重新添一碗。“别用冷食,趁热的。”
枕鹤回神看见姑姑眼角的细纹,不由感到眼睛涩痒,她揉揉发红的眼眶,接过粥闷头用着,二人便就这般心照不宣地用食,徽兰堂霎时再次沉静下来。
腹饱后,宫女收拾残羹,两人对坐正厅。
“你可知,你此次犯了欺君之罪?”
裴珺并无避讳,直击要害。
枕鹤心头一紧,不料她消息如此灵通。
她只是捧着茶碗,看向别处,并不作声。
“值得么?为了这样的一个人。”
姜枕鹤心中早有主意,凡是害过她母亲之人,都要付出代价。
只是此招的确冒险,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就算扳倒了敌人,也不能真正全身而退。
裴珺瞅她心事重重,不宣于口,转而替她分析道:“天后现下虽并未问罪于你,但她定是心中有数的,你利用公主行报复之事,她不动你一是因我的面子,二是管教公主已让她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你。”
“只是,你怎知公主不会供出你?”
“损失垫背奔走的,和损失我这个出谋划策的,孰轻孰重,这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公主胸中有数。”枕鹤终于开口,“更何况,我是她亲自举荐到天后身边做耳报的,若选择舍弃我,代价颇大,她不会。”
裴珺听她似有筹谋的计划,心中不觉感叹,她再不是从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说害怕噩梦的那个小女娃了,一时间,她竟有些看不懂她的心思。
或许,自己也未尝不是她复仇大计中的一枚棋子。
她又轻轻摇头,她的孙女鹤儿绝对不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
“复仇,在我看来,不是你的本心。”
枕鹤闻言一怔,她没有否认,而是继续听姑姑说着。
“你很有才气,也很有品性,你不但不会为了前尘往事赔上自己的一生,反而会在政治场上大放异彩,这也是我同意将你送到御前的原因。”
裴珺淡然笑道:“我早已被这后宫琐事消磨了当初的心气,你与我不同,你比我有天资,不仅善周旋,更通文史政治,注定是在外翱翔的雌鹰。”
裴珺拉来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开解嘱咐:“你断不可被这些细枝末节事磋磨,你要珍惜自己的羽翼才是。”
此番话听起来推心置腹,姜枕鹤刹那间有几分恍惚,自己此前从未听闻姑姑对谁劝解如此掏心。
她感到些许受宠若惊,因而将那些话听进去不少。
那时,猜疑与防备,都是后话了。
于是她头一回主动向裴珺袒露自己的心事,“姑姑,在您看,我当下是否要去负荆请罪?”
“那就要看你是选择追随天后,还是追随公主了。”裴珺心中道她终于触及问题的核心,抽回自己的手,透彻地为她分析。
姜枕鹤立即便明白裴珺言下之意,此局看似岌岌可危,却只是立场问题。一旦坚定立场,自己的那些错处便皆成了投诚的忠义之举。
她思定,答:“天后身边忠肝义胆的心腹不断,虽说当下看中我,以后却未必真正需要我。”旋即话锋一转,“倒是公主,相比天后势单力薄,眼下又逢罪愆,孤立鲜援。若我能雪中送炭,或许能博得公主信赖。”
裴珺点头,“不错,如若公主接纳了你,于天后而言你便不算是利用公主,嫌疑可消。”
她没有因与天后的主仆旧情便擅自左右枕鹤的想法,而是在眼下的局势里,为她择一条更适合她自己的道路。
“鹤儿,你记住:官场,没有身不由己,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裴珺慈爱地看着枕鹤的眼睛,叮嘱她,“今日是你为官以来做的第一个选择,往后路长,你还会做更多的选择。”她一字一句,将自己几十载的为官之道掰开揉碎讲给她,“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让自己后悔。”
枕鹤静静地聆听着裴珺的话,感到自己心中有一株树苗,在晴雨中开始慢慢发芽。
大是大非面前,遑论私情。
也许当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裴珺与自己讲了这么多,焉知不是怕来日自己将祸水引到她身上。
不过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她都从中学到了不少道理,她心中还是感谢裴珺的,这世上除了母亲,怕是再无人会将这些话说给自己听。
枕鹤起身深深拜谢姑姑。
时辰尚早,她离开徽兰堂便直奔玄和殿侍奉笔墨。
晚冬时节,京城不再下雪,到底还是冷的。
她一路上除了回想公主出宫这整件事以外,脑中还偶尔浮现出张云起的身影。
他的玉佩自己仍小心收着,却还是不放心。时日一久,再想趁机归还,便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她抱着此后除去上朝议政,不会再与他相见的念头,直到在殿外听见有人宣读他的名字。
她眼看着张云起孤身入殿,里头众人神情凝重。于是抓来宣召的小内监询问缘由,那人带着自己退至门外一旁,左顾右盼方才低声答:“御史竟不知么?今儿一早朝中臣子参大将军,说京中传言大将军不满天后唯用杜将军的决策,还说......”
“说什么?”
“说天后‘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天后可是动了大气了。”
闻言,姜枕鹤不免隐隐为他担忧,可她不信张云起是这般狭隘狂妄之人。
那名小内监往殿中瞅了瞅,小心对她道:“御史,您今日上午本就告假,刚回来就撞见这档子事,依我看呐,现下您还是先别进去了,免得平白惹祸上身。”
姜枕鹤冲他一笑,谢过他的好心提醒,“我既已来,还是要进去的。”
我还是要进去帮他的。
枕鹤不多权衡,只凭直觉,她不愿使无辜忠臣被冤。
她脑中忽然闪过裴珺对她说的话,她选择再一次帮他,是不愿让自己后悔。
因为她总觉得,张云起身上,有与自己遭遇相似之处。为了这份相似,她便不忍袖手旁观。
(1)五望七姓:隋唐时期,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凭借累世官宦社会声望一度高于皇族。
(2)食床:唐宋时期的高足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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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血浓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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