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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自渡 比起功高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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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世珑表面宽和,内心却早已知道他意欲何如。
自从太子李枫去世,这个老顽固公堂私下屡屡谏言立储,而因他又是朝廷重臣,此次不能躲过他来。
文世珑进而出言稳住人心,向他们承诺,“本宫与陛下会尽早立储,尔等安心,不必多问。”
音落见他仍不依不饶想要分辨个明白,随即抢先一步打断他,“本宫还要与杜将军商议他事,你们跪安吧。”
众臣好声好气引架着不肯罢休的崔许义退出大殿,堂上一番争闹这才暂休。
姜枕鹤在旁观看了这一场好戏,心中暗自叫好。思来想去只在簿上记下了“居安思危、和而不同”这八个字。
待天后与杜将军一同进偏殿用茶议事,自己则被里面服侍的百纳遣去整理余下公务。
还未坐定,便猛然想到,自己母亲被处死前日,正是去服侍天后与陛下设宴款待的这位张大将军。
他也许知晓些内幕。
于是趁宫女侍卫们不注意,借口更衣偷追了出去,以替天后传话为由叫住了将军张云起。
临近玄和门的凝香池旁,人少冷清。
她行万福礼,他亦回以点头。
枕鹤先是对他假传天后的话,称赞大将军忠君爱国,是大雍之幸。张云起谢过天后,与之客套了几句,“早就听泰安公主身边的人说,天后新得一智囊之才,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枕鹤抬眸含笑,犹如一汪春水消融了冰凉寒冬,张云起瞧得不禁入神,察觉后更是颔首抿唇歉笑起来。
枕鹤见他虽多年在外征战、说话行事老练,有些时候却还是难掩少年情态。
故而刻意放低姿态,莞尔道:“将军来日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很愿效劳。”
张云起明知这是客套话,却莫名受好奇心趋势,仍想多问上一句,“我们素不相识,女官为何愿意帮我?”
姜枕鹤会心一笑,“福来者福往,此后自然是亦有求于将军。”看他更加疑惑,自己不再解释,“将军如若不嫌,私下唤我枕鹤便好。”随后思量再三,匆匆留下一句:
“比起功高盖主的无瑕之臣,世人更怜惜懂得示弱的可塑之才。”
便以时候不早欠身返回,留张云起一人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细细思索回想。
姜枕鹤紧紧握着手中带有张府篆章的玉佩,深知此举冒险,于是细心将它藏在自己掏空的香囊里,见里屋天后仍在与杜将军谈事,便赶忙吩咐人备好茶饮点心,递于百纳。
等静下来,枕鹤越是回想,就越是后怕。
她不知自己当时哪里来的胆量在大殿上捡到大将军的玉佩却敢私藏,更不知道为何会要帮着一个陌生男子,对他暗示天后的喜恶。
幸而那人没有太大反应,不然自己此举勾结外臣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现在无论如何也是说不清了,你我还是不要相见为好,你的东西我还是找个地方埋下吧。”她皱眉小声嘟囔着。
家仆敬初牵着白马载张云起回到张府,他见张云起下马理过衣衫,却未见他一向随身系着的圆白玉佩,怕是遗丢,急忙问询:“主君您的玉佩怎么不见了?我去帮您找找。”说着便要往回走,张云起忙拉住他道:“未丢,只是被人捡到不肯归还罢了。”
敬初急得跳脚,一副要去找人理论的架势,“满和安城谁不知道这玉佩乃是您祖传之物,见玉佩如见您。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偷将军您的东西?”
反观张云起神色安定,似有别的打算。
他嘴上只道没事,“她不会胡来。”又劝住敬初,不许他多问、不许外传,此事暂且作罢。
张云起思量着今日遇到的那个女子,没想到父母与自己困扰多年的疑惑被她一眼看破,三言两语地解开——原来帝王猜忌功臣,手握重兵只会招致君主防备。
此前他不愿承认,他认为张家满门忠烈,侥幸期待着帝后对他会和那些史书中的君臣不同,现下看来,他怎配成为历史的意外?
至于之所以迟迟不解,是在因为这个家没人会对他说真话么。
张云起陷入沉思,耳畔已无街上车马声响,良久,一声沉重叹气将他从往昔拉回。
叔父张玉林在正厅不停踌躇,焦急不安。见他终于从皇宫回来,脱口便问:“你弟弟的事,怎么样了?”
张云起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负伤而回,看着叔父婶婶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定会出手相助,连寻常嘘寒问暖都没有,不禁摇头,苦口婆心劝道:“弟弟纵马伤人,得罪的是当朝尚书令。”他细细分说,“不是不能救,只是他整日无心科考与人宴饮放纵,当下正好给他点教训,叫他收心。”
婶婶捏着手帕拭泪,“那是你亲弟弟!你忍心看他在狱中吃牢饭吗?”她哀求道,“我们养你多年,胜过多少亲生父母,你就不能再去救他一回么?”
张云起苦笑着叹气,“婶婶叔父还是莫要惯坏了他,毕竟我能有今日一番作为也不是自幼被宠溺出的,而是叔婶的严慈教导... ...”
张玉林被戳到心虚之处,话音未落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地狠狠扇了张云起一巴掌,教训道:“看来我们白白养出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狠心在这儿隔岸观火,我们自己去救!”
手中有些力道落在了耳骨上,张云起霎时觉得耳鸣又眩晕,待他缓过震惊勉强站定,堂上又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只听见远远高声:“你给我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你当兄长做的好事!”
敬初前脚先一步打开祠堂的门,后脚便将布帛裹着冰块递了上来,还愤愤不平地嘟囔着:“明明您才是张家的主君,他们小时候这样偏心就罢了,怎么现在您贵为大将军还敢如此对您!”
张云起没有接过冰布袋,而是沉默着为父母上了三柱香才忍痛跪下。
膝盖钻心的痛胜过脸庞,他才蓦然想起自己旧疾未愈,加之前不久大雪征战,复发地更厉害了。
“弟弟出事,他们焦急也是人之常情。”他仍选择为他们辩解,自欺欺人。
“可怎么您在战场受这么多伤病也不见他们心急难过?”敬初将冰袋再次小心地凑到主君面前,待他接过,又扶着他起身为之换上更厚实的鹅羽软垫,边抱怨,“您从小父母牺牲、寄人篱下,动辄罚跪家法,如今功名在身、养活全家,只因为着他们儿子好说了句实话就被这般对待,小的看着心疼!”
张云起闻言久久不语,盯着父母的牌位红了眼眶,“是啊,纵我博得功名又如何?不爱你的人,依然不会领你的情。”
这养育之恩,他也算还够了。
他终于有心做个了断,但眼下要紧的是在帝后的猜忌防备下独善其身,然后寻个由头恩赏,分府别居,再不淌他们家的浑水。
那么谁来做这个中间人呢?
老臣看不惯他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越过雍朝的元老将军。
新臣皆是帝后提拔上来的寒门。
就连他的好兄弟也是天后亲眷。
思来想去,果真她最合适。
势单力薄,根基未稳,经历相似,互相利用。
他随即命敬初遣出几名死士去公主和好友处打听此女的身世消息,他要弄明白她费心攀上自己究竟有何秘密。
堂下香火瑞祥,窗外大雪暂歇,起风了。
“给我抓住她!”尖锐刺耳的女声从自己身后传来。
月黑风高,一队黑衣侍卫朝自己飞扑过来,姜枕鹤只能拼命逃窜。
她慌不择路,钻进前方的密道中,脚下是污泥,冒着刺鼻的臭气,身旁的墙壁上挂满黏液,头顶更似有液体不断下滴。她伸手抹了一把脸,闻了闻气味才发现,那是淋淋的人血。
在这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逼仄空间里,腥臭夹杂着铁锈味,引得她频频作呕。
可她不能停下,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中继续摸索前行。
很快,她隐约望见前方恍若有些莹莹微光。
不等她反应,后面黑衣人血腥的大手便向自己抓来,她踉跄着加速奔亡,听得身后传来裴珺和她婢女密谋的声音。
话音未落,她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全身似灌铅般无力动弹。
姜枕鹤惊恐地看着那只大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快要捉住自己时,终于被璟棠大声唤醒。
“鹤儿,你又做噩梦了?”璟棠坐在自己床前轻柔地为自己拭汗——她一身寝衣已被汗水浸透。
姜枕鹤惊惧地坐起身,贪婪地喘息着屋内的新鲜空气。
她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是会因裴珺当年密谋收养自己的场景做噩梦。
那是母亲死的第二天,入夜后她一个人攥着那枚玉扳指,想要找先前帮过她们母女的尚宫裴珺帮忙翻案。
蹊跷的是,那夜她遣退了门口的守卫与殿前的婢女,只留月霜说话。
她小小的一个人紧张地走到里屋屏风处,依稀听得里头问:
“事情都办好了?”
月霜答:“办好了,低等宫女犯错被打死,奚官局也不愿给她营葬,奴婢托人找了一处干净地方,草草埋了。”
隔着硕大的屏风,姜枕鹤看不清裴珺的神色,只听她沉沉追问:“本宫记得,她有个女儿,不满十岁却能文通诗。”
月霜忙接了话,“已经派人去寻了,您可有意收她为养女?”
裴珺不紧不慢地啜了口热茶,感慨道:“本宫无所出,能有个女儿自然好。”
“能被尚宫看上是那丫头的福气。”月霜见机添上一盏茶水,有几分期待的喜色,“用自己的寿命换那丫头此生的荣华富贵,她母亲刘氏也算死得值了。”
未等继续听裴珺接话,姜枕鹤便留神身后有上夜的宫女走来,吓得慌张逃走。
伴着窗外滴答冰棱融化声至此回神,璟棠偷瞄了一眼门外,低声对枕鹤道:“娘子,门外有人接您面见圣上。”
姜枕鹤迟疑地望向门缝中,那人提着的宫灯在浓浓夜色下扭曲渗作一团诡异的青白色。
母亲最后临走时,也是这样的场景。
恐惧之余,她隐隐望着那人强势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和母亲当年一样,非去不可。
既如此,只能兵行险招、拼死一搏。
待她换好衣物,略略整理仪容,临行前反握住璟棠挽留的手,温柔安慰惶恐的她道:“我去去就回,你先睡。”
不等璟棠反应她交给自己的是何物,便感到一阵寒风钻身,再回头,两人在夜色中已杳无踪影。
这局循环往复,她前途未卜,更不知自己能否顺利过关,全身而退。
一路走来夜深人静,再抬眼,她已跪拜在天子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