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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游浅水 公主将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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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逢日晖依山,徽兰堂烛火摇曳。
裴珺一头银发,身着绯色锦袍,手捧碳炉徐步而来。
“你真真是一遇风雨便化龙了。”
裴珺语气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见裴珺走来,姜枕鹤忙起身行礼,“鹤儿能有今日全赖姑姑照拂,姑姑的大恩大德,鹤儿没齿难忘。”
裴珺淡淡一笑,并未领会她的场面话。“坐吧。”
两人坐定,月霜看茶。
裴珺听说了天后的封赏,直截了当地问道:“天后对你如此赏识,你还想着复仇么?”
而姜枕鹤不语,俩眼珠直溜溜地对着西域进贡的对兽花毯打转,眉头紧锁着不知在思量什么。
裴珺见她缄口不言,转头低声耐心开解她,“有些事,尤其是帝王家,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我与天后共事多年,若是宫女有错,自有内刑局处罚,她身边的女官比她还忙,可不会亲自下场干手染鲜血这种事儿。宫女太监就更不必说了,天后礼佛,因此她身边之人必须干干净净,无有大业障,你娘之事,实在蹊跷。”
她见姜枕鹤置若罔闻,于是进而嘱咐:“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日子要想过得下去,就不能频繁回望,活在往昔的仇恨里。”
劳素宫旁有一条长长的甬道,旁边就是乱坟岗。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夜晚,母亲哄自己入睡后,被宫女以侍奉皇后为由叫走。夜晚她一个人多次被噩梦惊醒,也没有等到母亲回来。
再见到母亲,她已是被放在木板车上,用麻布掩盖着的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哭喊母亲,想要扑上去抱住她,却遭到太监的驱赶。他们说母亲死于“举止不当,触犯凤颜。”
姜枕鹤听不进任何话语,只紧紧地拉住母亲的手,她感到母亲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太监打骂着将她赶走后,她在雪中发现那是一枚玉扳指。
此事就连裴珺她也没有说过。
看着这枚玉扳指在烛火下曳曳不楚,透光透亮,思绪回到八年后的今天,她仍然认定这一定是凶手之物。
她想到齐月如,那副阴险狡诈的嘴脸。
这十三年来,她为难自己与母亲,当日也是她弄权让母亲去永明宫服侍,才会导致母亲枉死,如今也该与之做个了结。
至于天后、至于裴珺,她一个都不相信。
一路走来,她只信她自己。
于是她既隐瞒了在路上遇到齐月如的事,又以收拾行李为由拒绝了裴珺留自己用晚膳。
寒宵,窗外雪融冬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清早放晴,姜枕鹤虽未到卯时便起床去学习御前礼仪,却比平日晚起更加精神——昨晚入塌新居,是自己入宫以来头一次的安稳好觉,且尚衣局早早地差人送来五品女官的服饰,衣裳也厚实起来了,人自然不昏沉发抖了。
按照规矩,待尚仪局的姑姑们教授完毕御前礼仪,自己要赶在天后洗漱前用膳,等到天后用膳时,自己便要来到玄和殿整理准备天后上朝与案牍所用物品。
辰时,天后下朝,皇子公主们前来晨省。
“听闻母亲新得一智囊之才,今后更如虎添翼!”泰安公主李天颐,还未进殿,恭贺就洋洋宣之于口,惹得天后慈乐起来。
天后指着她对姜枕鹤笑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后宠溺地看着女儿,“还不是因为你递给本宫姜氏的行卷,如今你俩也算是半个知音。”
看着天后对于独女泰安公主的疼爱,姜枕鹤只是低眉浅笑。
她想起数日前曾在裴珺的安排下将自己的诗文献给公主,公主读过竟当面赞许自己,不避讳地连连称自己与她有缘,命人拿了卷轴装成行卷递于母后。
只是当时她身份卑微,过于紧张,不敢抬头对视。
这次她端正跪坐于案牍旁一侧,受好奇心趋势,眼神不自觉地朝阶下公主窥去:公主生了一副好模样,肤若凝脂、珠圆玉润,更让人惊叹的是她有一双清澈灵动的桃花眼,笑起来犹如白玉芙蓉,优雅非凡。
姜枕鹤斜眼偷看得久了,连天后叫自己都未察觉。
匆忙回神认罪时惹得天后、几个皇子与公主在堂上哄笑一片。众位皇子还打笑说这是泰安将自己的魂都勾去了。而自己则羞怯得不知所措。
众人离开后,她才发觉自己方才脑中一片空白,举止僵硬,好不尴尬。幸而天后身旁的百纳姑姑进来通传泰安公主要问自己作诗,这才将她从堂上解救出来。
泰安公主身着一袭鹅黄锦袍,捧着银手炉在廊下等候。见枕鹤过来便遣散了随行的侍从,只留下婢女灵渊陪侍。
姜枕鹤对此心中早有准备,先规矩行了礼,后装作不知所以的样子询问公主何事。
李天颐打量姜枕鹤一身女官的工整着装与自己前些日子见她全然不同。得意地扬起下巴,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道:“本公主既已解救了你,作为交换,你自然也要帮我。”
姜枕鹤弯腰行叉手礼,恭敬又忠诚地答:“微臣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李天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顺从的模样,与初见她那日分毫不差。她心中再次出现那个声音:
此人薄柳之姿却能作万钧之文,不论来日自己是否举荐,此人都会凭借自己的才学脱颖而出。
倒不如抢先将其收入囊中,为己所用。
天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窃听方才小声要求道:“往后,凡是我出宫游玩之事,你都不可让其传到我母后耳中,知道吗?”
此言正中枕鹤下怀。
她先是皱眉佯装思考,后轻声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光是打点御前的耳报探子还不够,公主要从行事上便叫人觉察不出。”看着公主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故意一步步引导着往下说给公主听,“若是微臣来安排,微臣会为公主准备一顶纱帽和低阶宫女的衣服,再配一辆尚饰局名下每日为宫中女子采办胭脂的马车。而公主要做的,就是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对外莫要声张此事。”
“只是......”最后一步,她故作为难,试探着将问题抛给公主,“微臣毕竟身在御前,行事多有限制。”
天颐顺着她的话想起今早尚服局一位姓齐的尚服托人来问过自己安康,像是投诚捞好处的。不过每日来找自己的女官繁多,她未曾放在心上。心想既如此,也许能够试上一试。“这个你不必担心,有了你的好法子,还愁没有人奔走接应么?”
姜枕鹤料定公主口中接应安排之人是齐月如,因自己说给公主的计划里,再无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只是没想到齐的动作这般快,自己原本打算表面应允公主的要求,后借口拖延,待齐月如回去细细思量后自己再时不时地替她“谋划”一番,到时再诱她行动也不迟。
不想她竟这样着急,想来她能有今日的反应,必是看自己平素对着她恭恭敬敬,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实模样,才引得她如此信任自己。
见公主未曾起疑,自己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等公主仪仗一行去得远后,旋即悄然回去。
天后问起只说与之论诗,多吟冬日胜景,别无他事。
她一心只顾遮掩方才之事,丝毫未注意文世珑已不动声色地给百纳递了一个眼神,百纳亦即刻领会,悄无声息地下去调度亲信为她核实查办。
正午,姜枕鹤替天后批完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奏折便回到听澜轩用饭。
璟棠一早便上尚膳局领来了肥厚适中的五花肉,给枕鹤做了樱桃肉和胡饼。
席间,枕鹤进得香甜,也不忘向璟棠打听:“自我行走御前,就没有见陛下处理过政务。据说陛下患了头风,你比我在宫中时间久,能走动的地方也多,可知是为何?”
璟棠听罢放下碗筷,咬了一口热热的胡饼,又用剩下的饼皮擦了擦嘴边的肉油,咽了咽方道:“自从先太子李枫亡故,陛下的头风病就愈发严重。”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其实先前陛下之所以允许二圣临朝,不过是太子之位空虚外加偶尔头风,想让天后辅佐协助。自立了先太子后,陛下便一度以加强管理后宫为由减少天后上朝的次数。却不知怎的太子猝然暴毙,而天后剩下的两个儿子里,一个软弱无能、一个无心政事,都不是理想人选。陛下身体更是每况愈下,这才使得天后如今一人临朝理政。”
姜枕鹤闻言若有所思,看来这与自己根据这几日的观察猜测无二。
在她看来,抛去仇恨不说,天后有能力也有野心做皇帝。两位皇子能力不济只是她的幌子,她为的不过是权力和地位。
而先太子极有可能也死于她手。
可她究竟为何要杀了母亲却又装作不知,留自己在身边埋祸呢?
枕鹤如此入迷地看着手中的碗筷变成玉笔,笔尖的浓黑墨汁顺着紫豪滴在笔洗中,思绪霎时随之晕染开来。
飘忽片刻,被百纳提醒,故心下生定,不再思索前尘往事,在旁专心记录此次议事要点。
现下已到了未时日映,天后传召几位重臣在玄和殿议事。
她回神扫视阶下众臣,发现尚书令陆萧和与门下侍中卢平并未到场。
依裴珺先前所言,姜枕鹤想必此次御史大夫崔许义在场,必要劝言立储之事,这两人应是有辅佐的皇子,所以避嫌称病。
文世珑言平身赐坐,主动提及突厥来犯一事,“张将乃是辅国大将军,不过你前月才替大雍收复楼兰,不知是否得缓。”
张云起忙起身拱手,郑重道:“国有紧要,臣当万死不辞以报陛下天后及万民恩养。”后而停顿,谨慎小心解释称:“只是楼兰一战死伤惨重,臣的弟兄们也许需要休养些时日。故臣斗胆望天后另择杜将军等良将,皆愿辅佐。”
本朝军衔最高的张大将军甘愿带伤出征、居于人下,既替自己的兵马争取到了休整又全了天后颜面,谁听了不称赞一句忠臣良将?姜枕鹤听到这人的温润之音,继而微微偏头,顺着视线看去:
大臣们都已卸下了官袍,换上不打眼的常服。
独那人着一身水墨色襕衫,脸上棱角分明、眉目和善舒展,彬彬如玉又不失气概。
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倒是个少年老成的。
文世珑听过无奈一笑,只能赞许地点头应下来,欲再开口,却被打断。
“楼兰大患已被张将收复,突厥一事,有德高望重的杜将军出征、张将辅佐,必定顺遂无虞。”不等张云起正坐,便听御史大夫崔许义截断道:“当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