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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鱼入钩 为何不选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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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仪五年,寒絮漫天,大地苍然。
迷蒙之中,有一瘦削女子逆风而行。
一路上她透过油纸伞第一次目睹劳素宫外的风景,想起母亲去世时也下了这么一场大雪。
自那日起,她便知道终会有见到仇人的这一天。
“你就是姜仲青的孙女?”
再回神,姜枕鹤已经跪在永明宫中的玄和殿内。面对天后文世珑的询问,她只恭恭敬敬地叩头行礼。“罪臣姜枕鹤,叩见天后。”
文世珑屏退众人,只留女官百纳在旁陪侍。
“泰安公主已将你的诗文呈上,本宫看过。”文世珑端坐于高堂,相隔之远,让人看不清她的喜怒容色,只听得肃穆威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雅俊朗、意境阔大,摒弃了你祖父的浮艳雕琢,又融入政治见解,听闻你才十三岁,只比泰安小了两岁,实属难得。”
姜枕鹤仍叩首答道:“小人的母亲曾教授过小人诗文,幸得公主殿下赏识,却恐有污天后之观。”
文世珑见她很是恭敬,为缓和戒备有心试探她一番。
随之放下手中的行卷,抬眼道:“平身。”
百纳立刻明白天后的用意,立即高声冲她道:“走上前来。”
眼前的人儿闻言离自己近了些。
屋内炭火旺盛、香烟袅袅,熏得人发困。
却见阶下的小人低眉顺目,只着一身麻絮打的灰青色棉袍,配了满是补丁的冬裙和布鞋,既无披风也无帷帽,双手冻得通红,亦有几处冻疮。
文世珑细细打量着姜枕鹤:粗鄙的外衣下,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挺拔之姿。
叫她想起了孤峰边生长的青松,觉其不凡。
“今日外面的雪甚大,本宫记得,姜府获罪抄家时,也是这样的银酥之天。”她随即话锋一转,“姜氏,你就不怨恨本宫吗?”
当然。
当年她尚在襁褓之中,祖父敢于进谏,刚正不阿,却做了帝后矛盾的替罪羊,被天后处死,自己和母亲被发配劳素宫浣衣洒扫,过着水深火热、绳床灶瓦的生活。就在自己五岁时,母亲又被天后以“举止不当,触犯圣颜”为由勒死,丢在了乱坟岗。这些年,若非监宫裴珺暗中照顾教导自己,只怕未能活到今日。
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她说得很对,这些年支撑着她走过来的,正是仇恨。
因此,她要复仇,还要做官。
可是她首先要活下去。
姜枕鹤深知天后有意铲除异己余孽,而今日自己好不容易挣得机会,如若不能一举消除她的猜疑,那么自己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既然回不去,就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姜枕鹤深知天后城府深重,不会轻易被自己蒙骗,于是巧妙扭转话锋,镇定道:“过去之事多思无益,怨恨乃最无用事。当下小人既身处后宫,就要在您手下讨饭吃,小人不会也不敢不忠心于您。”
文世珑听闻此言,带着些许讶异重新审视了眼前的人儿——她原以为她最多会说些违心奉承之言。如此,她反倒是对这个罪臣之后产生了兴趣。
她挑一挑眉,抛出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你既说要在本宫手下讨饭吃,那么本宫为何不选旁人而要你呢?”
姜枕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良机——这是她一直等待回答的问题,也是裴珺教过她千百次的问题。
她刻意停顿,装作思考,最后话到嘴边决定放手一搏,“恕小人直言,宫中传闻先太子李枫的猝死与您有关,而您因此事困扰许久。因此事不仅影响了百官对您的看法,更动摇了皇上对您的信任。所以您需要一个人、一件事帮您挽回形象。而身为您曾经诛杀的罪臣遗孤,如若在这时受您接纳赏识,那么您就是赏罚分明、爱民惜才,并非残酷不仁,不能容人。”
姜枕鹤十分明白自己这番言论无疑是在试探天后底线,虽言辞犀利,装作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内里却是颤颤巍巍、提心吊胆。
她若无其事地弯腰叉手行礼,“因此,在当下,小人是您的不二之选。”
一番话过,姜枕鹤贴着颈背的单衣已浸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不知道天后会作何感想,也不确定裴珺与公主是否是在戏弄陷害她。
可她毫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
良久,明亮恢宏的大殿寂静无声。
姜枕鹤不敢抬头,仍旧弯腰叉手,等待文世珑的答复。
百纳听闻此言,惊诧地转头瞥向直直盯着姜氏的天后,不由得暗自替那人捏了一把汗。
“你倒是敢说。”
许久,天后脸上泛起难得的微笑。
“平身吧。”
她听过太多难听的恶语、虚与委蛇的奉承,却是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犀利的真话了。
此女有勇有谋,只要多加调教,陈年旧事便并不是最要紧的。
当下局势敏感,她不能赶尽杀绝。此人若非己用,便是对手。
思定,文世珑颔首道:“本宫希望,你是本宫手中对外的一把利刃,而非刺向本宫的毒针”
姜枕鹤闻言,心头一紧,既惊又喜,首战得捷。复杂的情绪瞬间交织在她的魁首。
她隆重谢恩道:“谢天后开恩,罪臣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已经是本宫亲自赦免的女官,莫要再自称罪臣。”文世珑瞧她的一双眼眸凛冽犀利,又似含他意,并不满足。
出于顺水人情,她主动开口,“基于此,本宫可以满足你两个愿望。”
姜枕鹤未想计划竟如此顺利,于是果断趁着机会行礼回答道:“奴婢的母亲,在奴婢五岁时便身亡,求天后厚葬,让她安心羽化。且奴婢眼下既已晋升,想提拔同在劳素宫浣衣的璟棠为随行婢女。”
文世珑听后一笑,原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些都是小事,随你。本宫再赐你搬进听澜轩,住的离本宫和裴尚宫都近些。”唯有对于裴珺,文世珑很是爱惜敬重,嘱咐枕鹤道:“代本宫问候裴尚宫。”
姜枕鹤听罢一怔,没想到自己受裴珺暗中照拂之事她也知晓:此次有幸得以行卷公主天后,便是得益于裴珺在暗中的打点助力。她望见天后鬓角的少许银丝,继而想到自己先前是如何揣度裴姑姑的、今日又是如何作态隐瞒又被拆穿的,只得悻悻行礼称是。
“虽不知你母亲为何亡故,但裴珺贵为监宫却很悉心照拂你。如今花甲且无儿无女,你可莫要辜负了她。”文世珑打量着面前的人儿眼神飘忽、身姿僵硬,料想说中了此人的痛处,不愿再废话,“百纳,吩咐下去,姜枕鹤以后便是御前侍笔的正六品女史官,迁居听澜轩。”
姜枕鹤来不及细细回想思量,连忙高声谢恩掩饰自己的心虚与难堪。而后退下跟着百纳回劳素宫准备正式迎接圣旨口谕。
两人走远,大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文世珑反复摩挲着手中姜枕鹤的行卷,回想起当年处决姜仲青蛊惑陛下废后的案子,更思索到如今宫内外传言自己杀害亲生儿子、谋求储君意在篡权的争议。
这桩桩件件焉知非当今圣上手笔。
圣上连同那些异己老臣想赶自己下台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过去提拔的那些女官大多被他收买,她也需要重新培养自己人来反击——女儿泰安公主便是个可塑之才,如今又得一位姜枕鹤为助力。
只是她的枫儿到底是如何死的?
文世珑放眼门外纷纷雪花似若棉絮,她心中早已有答案。
至于是否验证、何时验证,全在她。
待百纳传了口谕,劳素宫众人来向姜枕鹤道贺,姜枕鹤又与之应付一场。热闹过后已是黄昏,姜枕鹤遣了璟棠帮忙收拾着行李,也顾不得饥饿,要紧着先往裴珺的寝宫去了。
好巧不巧,趁着天色弥明之际她远远看到了前来道喜的齐月如。
还未走近,便听得齐月如同一旁的奴婢咒骂:“我就说,她们母女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年就应该连她也一起......”
一旁的小宫女四处张望,“齐尚服慎言,小心别叫那丫头听到了。”
齐月如不屑一瞥,竟侧目瞧到了向自己走来的姜枕鹤,一想到她如今得天后赏识,顿时有些心虚。
姜枕鹤与之对视后立马上前陪着笑脸,装作没听见似的乐道:“齐姑姑来了,有失远迎。”
齐月如也回笑,假意祝贺着高升,“以后可别忘了提拔提拔我们。”
姜枕鹤一只手接过小宫女送上的礼,一只手拉着齐月如的手,谦卑奉承道:“托姑姑的福,我只是个六品芝麻小官,今后还要请姑姑您教导我。”
齐月如露牙一笑,“妹妹言重了,今后若是二圣有什么旨意的,可别漏了你姑姑我。”
姜枕鹤闻言,心上一计,不动声色地往齐月如身旁近了近,齐月如识趣地遣走了小宫女,姜枕鹤这才低声开口道:“裴尚宫不知是否上了年纪的缘故,进来身子总不爽。说监宫事务繁杂,她老人家有心无力。”她故作神秘地贴着齐月如的耳边,轻声道:“昨日天后还在问泰安公主眼下有无属意的新任监宫人选。依我看,若是姑姑能攀上公主,来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齐月如闻之动心,随即面露喜色,重新拉起枕鹤的手赶忙问道:“好妹妹,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既如此,如何联络上公主呢?”
姜枕鹤环视四周,确认周遭无人才开口:“我听闻公主这几日总想着出宫玩,因天后不允正烦恼着呢。”
齐月如有些疑惑,“这......”
话未全然出口便正逢戌时宫人鸣钟。
姜枕鹤见机迅速行上一礼打断她,道:“入夜了,我得抓紧收拾。今日的话,妹妹我也是道听途说,您就当作一阵风,刮过就忘了罢。”说罢便撇下她急匆匆往裴尚宫的寝殿去了。
今日一举翻身,不知裴珺会作何反应。
更不知她此计能否引鱼上钩,即便事成,公主与天后便不会追查么?
姜枕鹤装着这些心思,来到了裴珺寝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