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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烛点雪 下官并非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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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驻足回首,待张云起上前近身,闻他轻道:“今日堂上要多谢御史的法子,令在下脱困。”
枕鹤付之一笑,“将军多谋善断,下官只是揣度着上面人的心意营生,不敢承谢。”
说话间两人仍保持着一定距离,张云起锁眉且言辞恳切,“御史见微知著,心细如发。”任谁都眼明心亮,他是在真挚感谢姜枕鹤的救命之恩。
然而枕鹤并不领情,严肃道:“下官曾道,帮助将军亦是助我自己。”她偏过头,将他移出自己视线,“故而下官并非什么圣人君子。”
“无妨,你只需告知何事需我相帮?”张云起似乎并不通晓她的弦外之音,依旧真诚地寻着她的目光发问。
“暂时没什么麻烦需要您解救。”枕鹤的鼻腔里混杂着一些冷气,“眼下将军如何解禁,救自己出宫,才是最要紧的。”
说罢便径直离去,留张云起独立廊下,目送背影。
等视线中的人儿彻底消失,他顷刻收敛笑容,恢复了一贯自己独处时的沉静阴郁。
依照宫规,外臣家仆不可进宫,他亦不愿使唤宫人,平添居功自傲的罪名,只得自己亲自收拾案几。
他拿起姜枕鹤方才用过的盏,里面冷茶尚存三分。
“如此不肯松懈防备么?”
张云起凝视一汪残水,细细回想她的反应:自己明明一副热情讨好、极力真诚的做派,却还是得到她戒备之心。
看来还颇需时日同她相处深入,才能套出自己欲知的更多内情。
“有点意思。”
张云起困惑她出于何种缘由对自己突然有意敬而远之,但不得不承认,她再一次出言救了他。
那临走前的最末一句话,轻而易举地道破天后此举远不只是圈禁自己这么简单。
极乐宴将至,当下军中又群龙无首。若不能把握时机尽早抽身,战线拖长,易生事变。彼时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万丈深渊。
思量至此,张云起顿感孤寒。他下意识地瞅一眼角落的炭盆,火星盈烈,自己身上却体会不到一丝暖意。
说道暖,他的心头涌现她的面容。
“还要谢你,肯帮我。”张云起直愣在原地,对着空气谢道。
长久以往,他都生活在一个冷漠而疏离的闷壳中,除了好友文观南偶尔来看望他,带他片刻逃离张府外,姜枕鹤是为数不多愿意出手相帮之人。
尽管他们之间只是利益交换,互相利用。
尽管今晚他待她有做戏之嫌,可在这十数年沉闷而苦寂的人生中,他头一次感到微风透进,得以小心喘歇。
“在家,不比困在宫中。”
荒唐之言如此地脱口而出。
张云起这才从感性中惊醒,迅速制止这些不合时宜的幻想与多余碍事的情感。
而后放下茶具,接下门口宫人送来的晚膳,关门背身进去了。
“娘子怎的在里头待了这么许久?”
璟棠在院门外伴着暮色等候多时,看见枕鹤出来,上前边为枕鹤披上兔毛斗篷边好奇向里探看。
枕鹤未料到如此寒冷晚迟的光景,璟棠还特地来寻自己。顿时感到身心温暖,如实与之相告:“大将军赏我用茶,误了时辰。”枕鹤轻握住那双为自己系披带的手,“棠儿,天寒夜深,还好有你来接。”
璟棠机灵地冲她眨眨眼,“我当然会来接你啦!”
说罢便提起灯笼,扶枕鹤返程。
一路上,枕鹤沉思默声。
她来此一趟,才推算得天后哪里是让自己照料张云起,倒是极有可能发现了自己与他的蛛丝马迹,故意设计安排这一遭来观察他们之间的反应,亦或是证实自己与他的情谊。
莫道自己与他原就只因利用结识,仅仅存有好感,并无半点非分心思。若让天后顺藤摸瓜误会自己私通朝廷重臣,那么不仅官位难保,也绝无再为母亲翻案之可能了。
张云起乃母亲悬案中关键人物,要利用,但也绝不能被天后逮到把柄。
如此一来,她只能犯险再次帮他一回——助其早日出宫。
“还会再相见,对么?”
她心中隐隐约约萌生些许期待之感,不过很快便被璟棠的问询声打断,摆手解释过便将其抛诸脑后。
翌日,永明宫。
这几日晨省皆未见到泰安公主,想必是被天后禁足了罢。枕鹤埋头整理文书时仍不忘推想。
那日夜里,公主被天后叫进偏殿,后来任由自己四处打听也不知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一连数日再也没有听闻她的消息。每每想及,她的心中总有几分愧疚。
正分神时,百纳自对面夹道中走至天后身侧,欠身低声道,“天后,灵渊来报泰安公主已绝食两日,滴水未进。”
文世珑即刻放下手中那纸兵部奏状,微微侧头,“核实过否?”
“微臣亲去检查了尚膳局送来的餐食与茶水,都被公主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
百纳作难道。
文世珑不禁在心中长叹:公主日复一日长大,而自己手头的公事愈来愈多。偏偏泰安是这几个孩子中年岁最小最有主意的,在教育她这件事情上,逐渐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姜枕鹤在旁佯装不经意地忙着手头差事,实则消除两人疑虑,以便凝神谛听。
她暗自观察文世珑的反应,发觉她好一阵未开口,想必定然在这场冷战中碍于身份,有些不便无奈,恰巧自己也需要一个去嫌疑表忠心的良机。
于是她放下朱笔,起身走至案前撩袍跪下,“天后恕罪。”
历久不闻姜枕鹤出声,文世珑她们二人将快忘了边上还有个人在。百纳有些不自然地清清嗓——她应该先请姜御史回避的,倒是文世珑并未出言责罚,此纰漏也就暂时将按下。
“怎么?”文世珑问道。
“微臣擅自帮公主隐瞒出宫之事,罪该万死。”言此,她语迟身顿,确认天后还愿意继续听自己请罪,方接着道,“当时公主告诉了微臣与齐氏两人,微臣并未答应,只想避事,却不料险些酿成大祸,还请天后恕微臣纠劾不严之罪。”
文世珑向前压身,“审问时怎么不言?”
“因齐氏一人已过度叨扰天后,彼时堂上,公主名望为重,微臣清白事小。”
文世珑听闻姜枕鹤行云流水般的对答,先前事发时对她的顾忌猜疑也随之消减三分。
她从前竟小瞧了她,不想她还能有这份敏锐与豁达的心胸。
思罢,文世珑抬手,“无妨,你也是为公主着想。”
“多谢天后。”
枕鹤得以起身,看来果真如自己与裴珺姑姑先前计划一般,天后未行处罚,反而体谅自己对公主赤诚忠贞。
故而她乘胜,利用天后眼下对自己的好感,主动请缨,“微臣斗胆,愿代天后前去劝说公主。”
“哦?”
文世珑头一次愿意细瞧她那一双杏眸,目光中透出一种不屈不挠、知命不惧的信念感。
‘枕鹤’,松鹤般顽强自信。
自己的脑海中不禁再度浮现她的名字。
虽然她的动机有待考证,虽不知她有什么办法能使天颐回心转意,但女儿若能得这般人物在身边,想来对她的成长有所裨益。
思定,她果断同意道:“好,你现下便随百纳同去。”
如愿,姜枕鹤心有欣喜,面仍不改色,恭敬俯身道:“谢天后。”
待二人施礼退出堂上,文世珑传召来一位内监,听他述张云起近日言行,以及,他与姜枕鹤的接触。
“给尚仪请安,见过御史,未曾远迎,望尚仪恕罪。”
这些宫女内监们不论等级年纪皆对百纳很是敬畏,见她来远远地便预备着低头行礼。
百纳不同于枕鹤四下打量公主寝殿,只是淡淡地嗯声回应,自始至终目不斜视。
她向泰安公主的近仆灵渊发问道:“公主现下如何?”
灵渊可怜兮兮地摇摇头,“依旧水米不进,方才去劝说,还将我们都赶了出来。”说着便急得要掉泪,想拉住百纳求她想想办法。可刚伸手,对上百纳庄严的神色,忽感不合规矩,又缩了回来。
百纳默不作声地偏头看向姜枕鹤,众人见势也随之一同望去,顿感焦热目光的枕鹤这才收束视线,正色出言:“不急,容下官一试。”
得到允许后,她又环顾起四周乌泱泱众人。
百纳当即领会,一声令下便将他们遣退下去,携灵渊退至一旁,静观其变。
“咚咚......”枕鹤先试探地敲敲房门。
“出去!”
里头厉声呵斥。
一侧的百纳与灵渊皆被公主这反常怒压惊到,反观枕鹤却镇定自若,不以为意地亮明身份,“殿下,是微臣:姜枕鹤。”
“......”
她宠辱不惊地拿出先前早就准备好的书信,不顾身旁人惊讶的反应,嬉皮笑脸地将信函贴在紫檀门上那半镂格心的空隙中,揶揄公主,“微臣这里有殿下想要的东西,殿下若再不开门,那微臣只能一把火烧掉啦。”
“什么!”
沉重的木门被豁然打开,木框中立着一位神色焦急,发丝凌乱的人儿。
天颐上来便伸手抢信,哪知枕鹤早有防备,抢先将手藏在了身后,留给对面一抹狡黠的微笑。
天颐见状无法,忙一把拽了枕鹤进来,而后还不忘冲着门后的两人下达命令,“你们退下,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上前!”
百纳再想探知她手中的那封信,也来不及了。只好在公主目光如炬的注视下,由灵渊将自己请到远处角落里待命。
不等二人转身站定,沉重的木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信呢?把他的信给我。”天颐伸手问她要信。
见公主这般匆忙,枕鹤倒有些想要继续逗逗她。
她双手护住信,向一侧转过身不与天颐对视,“微臣明明还没有说,殿下怎么就知道是谁的信呀?”
“你!”天颐怒不可遏地指着她,命令道:“本公主命令你,把信给我!”
一番话出口,东西没拿到手,反倒因为太过激动而使得连日水油不进的身体力竭虚弱,天颐感到有些目眩,却还是不肯罢休,死死盯着她怀中的信。
枕鹤见状忙扶了公主于桌前安坐,端来几份门口的茶食递上前,“公主先用一口,要看信也得先缓过神呀。”
将晕的天颐暂且不顾她的犯上之举,终于大快朵颐地用了些茶食,东西落肚,方才气血回升,清醒几分,缓过劲来。
三分饱腹后她忙用手帕擦嘴,继而佯装生气地看向姜枕鹤,等待她拿出那封信。
“公主请过目。”
枕鹤等公主精神过来,俯身将那封信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予她。
“今日臣荒唐言行,还望公主恕罪,微臣只是不愿公主悲忧,故作姿态博您一笑罢了。”
天颐满腔激烈期盼,忙抢信函至手中迅速启封展开,却见柔软宣纸上映着刺目的墨痕:
混沌前事,嬉磨光阴,
红烛点雪,各存前程。
猥陋德浅,愧当忝位,
君恩如水,苦海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