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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臣难为 天下臣民, ...

  •   君恩似水,他却倒是能够及时止损,苦海回身。
      天颐眼中的光亮逐渐黯淡,整个人霎时间转化为一副衰颓躯壳,委身僵在那里。
      眸中涌出泪花,却被她极力忍住,外人看来只是红了眼眶,并未有泪珠落在她的面颊上。
      枕鹤心中预算她会作此情态,良久于身侧对方静坐,耐心等待她主动开口。
      对面人儿的视线重又落回那封信的落款,残存着一丝侥幸的她,执着发问道:“怎么是他兄长卢平书写,他自己作何感想?”
      枕鹤皱眉道:“东窗事发至今已过去三日有余,他既无登宫门致歉,更无向二圣提亲,就连这书信,也是托他人假手与你。”她加重声音,“容臣道句冒犯之语,卢二郎连诀别信都不敢亲笔书写,惧怕流言、惧怕天威,只求在这场事端中全身而退。这般人物,并不适合您,更不适合做我朝公主驸马。”
      天颐轻叹,一时想不出话来对答,悻悻静默片刻。
      复又似想起什么,问她道:“莫不是你提早窥看过信上内容?”
      枕鹤付之一笑,“臣不敢,却可以想见。公主此般反应,便证明臣所思不虚。”
      得知自己被料定,天颐萌生不爽,却又不得不承认姜枕鹤一番话在理。
      索性生起性情来,抱怨道:“他不敢来,是为着母后。母后一贯眼不容沙,又忌惮卢家这类世家大族,任谁不怕?”
      “圣人有云:常闻逆耳言,常怀拂心事,方为人生(1)。若言言悦耳、事事顺心,那定是鸩酒,不是清露。”枕鹤缓缓拂着她的脊背,娓娓道来,“殿下不可一味强求身边之人全然合你心意,自然,你也不必勉强迎合二圣。只是微臣认为,殿下还是要承认一些事,看清一些人,分别一些情。”
      天颐听闻此言,静默良久,她不再寻根究底,叩问心思。为着三分理智,便痛苦地通晓,她与卢安并非良缘。
      整个人登时心烦意乱,空抹一把泪便脱下鞋袜,背对枕鹤卧在榻上。
      到底年岁小,又是被千宠万爱养的天真骄矜的性子,一时被意中人背叛,自然要恼一恼的。
      枕鹤仍旧端坐那里,视线从公主移至案上的那封信。
      她算准了今日情景是非等等一切,却错料公主不仅没有发作大闹,反倒冷静沉默,得知真相后当即用自己的方式调控心情,仿佛刹那间便接受了这令她伤痛的一切。
      而自己预备的许多说辞,并无用武之地。
      她隐隐发觉,公主的性格被世人看清看浅,她涉世未深的外表下,蕴藏着强大的内心与力量。
      “殿下今日累了,臣先告退。”枕鹤替她拢来一床锦被,小心盖住边柔声道,“臣会吩咐她们,为殿下温一壶酒来。”
      被中的人儿肩头微微滞颤,她又补充道:“热酒便说是陛下吩咐的。”
      旋即轻声慢步退出了内室,合上屋门。
      见她毫发无乱地走出来,里头又静得出奇,百纳与灵渊相望,赶忙留下灵渊,自己将她拉离寝殿,寻了处静僻人少的地方厉色质问道:“公主现下如何?”
      枕鹤自然答道:“已然安枕。”
      “那封信从何处来?为何独独交予你?你又为何不提前报与陛下知道?”
      听着百纳疾言匆匆,枕鹤淡然笑道:“姑姑莫急,下官并非有意欺瞒陛下,那封信,不过是我自己杜撰罢了。”
      “这是欺君之罪!”百纳压低声音道。她闻言已消去嗔火,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后怕。
      此话脱口,又觉不妥,四下望了望,到底确认无人窃听,这才暗自松一口气。
      “姑姑,容下官僭越问您,陛下此番命我前来,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替陛下宽慰公主,消弭陛下与殿下之间的芥蒂。”
      百纳道尽,方才幡然惊悟,原来这丫头一早便筹谋好了,她们皆是她局中的一环。
      “那便是了。姑姑这般神色,定也猜出七八分,那封信,的的确确是我仿着卢二郎口吻所写。”
      枕鹤望着百纳,恳切呈情。
      如此一来,天后与公主的矛盾被轻松化解,将公主的怨恨转移到了真正负心之人身上,解救尔时陛下殿下难堪处境。
      深沉心机,纵横谋划,实不似面前未至及笄的瘦削少女所为。
      百纳感到她实然深不可测,她明了此事自己不应知晓过从细致,却早早被姜枕鹤牵累,难以抽身作壁上观。她不肯再与她对视,也不便继续深究,只是侧目责问道:“俄而复旨述职,你又该如何自处?难不成预先使陛下治本尚仪失察之罪么?”
      枕鹤低眉垂头,恭谨地对百纳福身,方贴身上前婉言劝道:“好姑姑,纵然妾有罪,也实不敢推脱与您头上。您贵为陛下心腹,□□景仰之贤,妾仰您鼻息多年,从不敢望您项背,又怎会算计陷害您呢。”
      说罢进一步轻拉拢来她的双手,分析道:“妾斗胆忖度,东窗事发已然过去这么些时日,可卢家并无半点动作,卢侍中便是连上朝也告假回避,他们兄弟二人分明躲之不及。这样的鼠辈,不敢申辩于公主,更不敢妄自喧哗闹事。”
      “再道明了些,若仿信败露,那卢家才不愿究信是真或假,只要公主转意回心放过他们家,只怕他们还要多谢妾呢。”
      百纳听她一针见血,通透老辣,皱眉道:“既然......”
      “既然妾与您都明白这件事由,那么陛下定然一早便知晓,因此妾如实述职,您遵命复旨。纵然不可欺君,可实话也要看言者何言,听者怎听,分一轻重缓急禀报上去,以免令陛下徒增烦忧。否则,那才是咱们的不是了。”
      枕鹤拍拍她的手,放轻声音,“家臣难当。有些事,您不便行,妾来替您动手;有些话,您不能道,妾来帮您诉诸。”
      一番言论颇似有理。百纳眉头逐渐舒展,认定她具足安身,却无窥伺之嫌,自己只当受她蒙蔽,爽朗一笑,翻手其上,“想我也是年岁渐长,今后你便在御前多分担罢,以免陛下咎愆。”
      枕鹤嫣然承笑,见礼唯唯。
      二人前后脚返回大殿,未及行礼,便逢天后询问道:“泰安如何?”
      百纳与枕鹤先向陛下见礼,后彼此目对,百纳示意枕鹤回答,枕鹤俯身应道:“殿下用过茶食,已然安眠。”
      天后合上奏疏,率先偏首看了一眼站回身旁服侍的百纳,百纳不敢与之对视,只自若地为天后续茶,天后且注视枕鹤,狐疑追问道:“哦?你如何能使公主享食安寝的?”
      枕鹤这才撩袍下跪,请罪道:“微臣有罪,擅自将京中谣传告知殿下。”
      “是何传言?”
      “卢家二郎即将娶妻。”枕鹤泰然对答。
      天后并未咎责此罪,却言他问道:“公主反应如何?”
      枕鹤叩首,清脆之音自下传上,“殿下不免伤怀,然微臣进言多劝陛下苦心,殿下豁达明朗,便已肯用膳睡下。”
      天后哂道:“京中果真如此谣传?”
      枕鹤仍旧拜答:“天下乃是陛下所有,黎民皆为陛下子民,陛下道是,自然不假,臣等遵命。”
      此人凭一口无据流言便使得公主认清现状,更借势逢迎天后心意,百纳如是思量。
      天后当即抬手,许她平身,却冷不迭刺一句,“你便是如此妄自揣度圣意么?”
      闻得此言,枕鹤不敢起身,只是再拜伏地道:“微臣不敢,微臣所做一切,唯望陛下殿下称心安好。”不逢天后出言,便犹作补充,“君王舒心,臣子才能安好,臣子安好,百姓方能无恙,百姓无恙,江山遂可稳固,江山稳固,雍朝便得兴盛富强。”
      良久,文世珑方颔首,“不错。”转而又对堂上诸人赞称,“裴尚宫给本宫育送了一介才德兼备的良臣。”
      枕鹤谢恩道:“多谢陛下褒奖,微臣资质猥陋。”说罢便被天后指派的宫女郑重扶起。
      盯着重返自己身旁磨墨的枕鹤,天后思量片刻,方道:“陆尚书幼女,名唤陆瑾瑜,旋即入宫与你同为御前女官。本宫一向不喜身边人拈酸惹醋,更不愿皇家在外败了威严,你可明白?”
      枕鹤放下手中徽墨,低头答是。又闻天后令道:“泰安既肯听你一句,便由你去替本宫通传:极乐宴将近,卢家系五望之一须来,吩咐她整顿心绪,莫要在臣工黎民前愁容生泪。他们每个人,皆比她更有掉泪的理由与借口。”
      枕鹤躬身应和,却生犹豫,嗫嚅道:“若是......”
      兹事似过,天后再度拾起案上疏文,目不斜视地审阅着其上文字,未等她说罢,便厉声断道:“她是本宫唯一的女儿,大雍的公主,漫提莫须有的借口,她必定得具忍常人不能忍之心胸。”这页看罢便随手一翻,“你可尽管去回她罢。”
      听过此言,枕鹤心上一凛,不敢再替公主思量辩解,忙不迭领命退下。
      庶务层出不穷,接踵而至,枕鹤一路片刻未停。
      晌午借着温酒劝好公主,却难回寝宫饮食,只空腹饮下公主赏的一杯酒,便胃犹灼烧地快步赶来明德殿。
      张云起却早已在院中静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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