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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二郎初入茶市 沈云舒女扮 ...

  •   沈云舒能下床的第三日,赵婆子照阿棠的托付,从外头带回了蜜饯和一小包茶末。
      蜜饯酸得厉害,茶末碎得像扫出来的渣。阿棠看一眼就皱眉:“这也能入口?”
      沈云舒却先闻了闻。
      陈味。
      一点霉气。
      霉气底下还压着极淡的咸苦潮气,像旧仓里受过潮的盐袋,又被便宜花露强行盖了一层甜香。若不是她如今鼻子灵得异常,寻常人只会觉得这茶香气不正,却未必能说出哪里不正。
      她把茶末倒在纸上,捻了捻,又闻了闻。
      这样的茶放在沈家待客,恐怕连粗使婆子都嫌寒酸,可赵婆子说,这一小包也花了八文。
      沈云舒让阿棠复述外头价钱,自己用炭笔记下。
      蜜饯一小包十二文,粗茶末八文,青菜一篮十文,鸡蛋一枚两文半。
      阿棠看着那张纸,像看一张符:“姑娘,您记这些做什么?”
      “记命价。”沈云舒道。
      阿棠没听懂。
      沈云舒也没解释。
      她如今要从这盘死局里挣出去,每一文钱都是命价。更何况,这包茶末的味道让她想起昨夜嫁衣料上的茶香。
      同样浮,底下同样旧。只是嫁衣料沾得太浅,她当时没能分辨其中是否也有这股咸潮气。
      她得去东市看看。
      周氏那边以为她终于认命,刘嬷嬷来瞧了两回,见她不是看嫁衣料子,就是坐在窗下抄女诫,满意得很。
      只有阿棠知道,姑娘抄女诫是假,借着摊开的纸练字记账是真。
      出府那日,天刚亮。
      厨房采买的车从后门出去,赵婆子一手挎篮,一手扶着车板,嘴里絮絮叨叨嫌今日菜价又要涨。沈安在门房打着哈欠,眼角余光瞥见阿棠塞来的两枚铜钱,立刻精神不少。
      “阿棠姑娘这是做什么?”
      阿棠笑得比哭还僵:“姑娘病后嘴馋,想让赵婆子再带些蜜饯。沈安哥哥行个方便。”
      沈安掂了掂铜钱,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别耽搁太久。”
      青灰旧袍的少年就这样混在采买车后,低着头出了沈家后门。
      阿棠心都要跳出来了。
      沈云舒却很稳。
      她走得不快,肩背微微放松,刻意学着街上少年人的步子。衣袍旧了些,胜在不起眼。阿棠给她束了胸,又在肩头垫了两层旧布,远看少了几分女子的纤细。
      只是刚走到东市口,她就被满街气味冲得顿了一下。
      炊饼、油烟、牲口汗味、湿麻绳、果子酸味、茶叶清香。
      无数气味层层叠叠,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下来。沈云舒闭了闭眼,才从那张网里分出路来。
      阿棠小声提醒:“公……公子,咱们不能久留。”
      “知道。”
      沈云舒抬眼看向前方。
      一溜铺子都挂着茶字招牌。茶香混着炭火味飘来,比赵婆子买回的茶末强了不知多少。人流也多,有穿绸衫的管事,有挑担的茶贩,还有几个像是富家小厮的少年,拿着单子挨家问价。
      满街茶香扑面而来,她忽然想起那几页零碎文字:东市有家茶行,名字曾与陆家茶礼一同出现。前因后果早已模糊,唯独那四个字还压在记忆里。
      广和茶行。
      可广和在哪,她一时还没看见。
      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圆脸茶商正拍着胸脯喊:“诸位瞧好了,这是贡茶边角料!虽不是正经贡茶,可也是从上头流出来的好东西。今日只剩这三篓,卖完便没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问:“既是贡茶边角,怎卖得这样便宜?”
      那茶商笑得满脸和气:“小本买卖,图个老主顾。再说了,这等好茶,若不是我钱守财有门路,诸位想见都见不着。”
      钱守财。
      这名字不在沈云舒残缺的记忆里。可他摊前那股过分甜腻的茶香,却让她停住了脚。
      钱守财掀开茶篓,抓起一把茶末让众人闻。
      茶香一下散开。
      周围人纷纷点头:“是香。”
      沈云舒却皱了皱眉。
      太香了。
      香得像把旧东西硬涂了一层脂粉。
      这股味道,和赵婆子买回来的茶末相近,也和嫁衣料上的茶香有一点相似。只是钱守财这篓茶更浓,像是刚翻过香,甜味浮在最上头,底下的陈味与一丝咸苦潮气却藏不住。
      她退了半步,低声对阿棠道:“别买。”
      阿棠紧张:“咱们本来也不买。”
      沈云舒正要离开,人群里一个妇人已经掏钱:“给我称半斤。”
      钱守财动作极快,抓茶、上秤、拨秤砣,一气呵成。
      沈云舒眼尖,瞥见秤砣落点不对。
      短秤。
      假茶。
      两头占便宜。
      她原本不想管闲事。可钱守财今日卖出去的茶越多,流进市井的问题茶就越多。她若要查广和,就得先看清这条线怎么铺。
      妇人接过茶包要走,沈云舒忽然开口:“这位婶子,能否借您的茶称一称?”
      钱守财立刻看过来。
      围观的人也看过来。
      阿棠脸色白了。
      沈云舒已经走到人群前,拱了拱手:“我家里也想买些茶,只是头一回见贡茶边角,怕自己眼拙,想瞧瞧分量。”
      她这身少年打扮干净,语气又客气,妇人犹豫一下,便把茶包递给她。
      钱守财笑容不变:“小公子放心,我钱守财在东市做买卖,童叟无欺。”
      沈云舒闻着茶包里那股翻香陈味,险些笑出来。
      童叟无欺。
      这四个字都快被茶味熏脏了。
      她没有直接说茶假,只问旁边茶铺掌柜借秤。
      围观的人最爱看热闹,一听这话,立刻起哄。旁边茶铺掌柜也不嫌事大,搬出自家的秤。两边一称,果然少了将近二两。
      妇人当场变脸:“好你个钱守财!我前日还在你这儿买过!”
      人群一下炸开。
      钱守财急了:“秤砣拿错了!拿错了!”
      “秤能拿错,茶也能拿错?”沈云舒笑眯眯道,“你方才说小本买卖图老主顾。现在老主顾都回来了,你怎么不高兴?”
      旁边有人哄笑。
      钱守财脸色发青。
      沈云舒趁众人注意都在短秤上,伸手捻了一点茶末,放到鼻尖。
      甜香更重。
      底下还有一点潮霉,以及一线若有若无的咸苦。
      她心里有了底。
      这不是单纯陈茶,是陈茶混了劣茶,兴许还沾过不该沾的盐潮气,再用香压过。
      若只是市井小贩骗人,倒也罢了。可若东市的茶与沈家嫁衣料上的茶味当真出自一处,就不是钱守财一个人能办到的。
      钱守财被众人围住,赔笑赔钱,额角汗都出来了。
      沈云舒不再多留,拉着阿棠往人少处走。
      阿棠腿都是软的:“公子,咱们快走吧。”
      沈云舒也觉得该走。
      她至少看清了一件事:东市确有用甜香遮陈味的问题茶,手法与嫁衣料上的茶香极像。至于是否出自一处,还得再查。再留下去,就不是看买卖,是等人记仇。
      可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小公子留步。”
      沈云舒脚步一顿。
      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那人穿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折扇,眉眼生得极好,笑意懒散,像是专为看热闹而来。他身后站着一个劲装随从,目光沉静,半点不像普通家仆。
      沈云舒心口轻轻一跳。
      清风茶楼这个地方,她仿佛在那几页旧书里见过,又像只是困倦时匆匆掠过,怎么也想不起与谁有关。
      但能在清风茶楼二楼看钱守财热闹,还带着这般沉静随从的富贵公子,绝不会只是闲人。
      年轻公子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谢三。今日看小公子替人称茶,甚是有趣。敢问小公子如何称呼?”
      谢三。
      这个名字也有些熟悉。可她记不清此人是敌是友,更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
      沈云舒脑中飞快转过那些零碎字句。
      谢三出现得太巧。若让他知道自己是沈家二小姐,麻烦只会更大;可若立刻避开,她又可能错过一条难得的线索。
      假姓日后容易穿帮,真名更不能说。沈二郎这个名号本就是为外头备的,此时正好。
      她拱手还礼:“沈二郎。”
      “沈兄。”谢三看着她,眼底笑意像茶面浮光,“嘴甜、胆大、鼻子也灵。这样的人,在东市可不多见。”
      沈云舒心里一紧。
      他看见她闻茶了。
      她面上却不动:“谢兄夸人时,能不能顺手给点赏钱?”
      谢三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沈兄缺钱?”
      “穷人出门,不缺钱才奇怪。”
      谢三望着她,像听见了更有趣的话。
      阿棠在旁边急得快冒烟,生怕姑娘再说下去连祖宗八代都被人套出来。
      沈云舒也知道不能多留,拱手告辞:“今日还有事,改日再向谢兄讨教。”
      “不急。”谢三笑道,“沈兄既懂茶,不如上楼喝盏茶。我请。”
      沈云舒抬头看了看那间茶楼。
      清风茶楼。
      旧书留下的印象模糊不清,眼前人又敌友难辨,她本不该贸然上楼。
      可她已经站在案边了。
      “喝茶可以。”沈云舒道,“若谢兄问得太多,另算钱。”
      谢三又是一顿。
      他发现这位沈二郎总能把话岔开。
      雅座靠窗,正能俯瞰东市茶巷。沈云舒坐下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钱守财摆摊的位置。谢三也看见了,慢悠悠给她斟了杯茶。
      “沈兄很在意那个茶商?”
      “他差点骗了一个婶子的钱。”
      “只为这个?”
      沈云舒低头看茶汤。
      清风茶楼的茶比钱守财那篓好太多,茶香清正,尾味微甘。可她如今嗅觉过灵,仍能闻出茶叶里一点旧仓木气,应当是存放时沾上的,并非劣茶。
      她没有喝,只用指腹摩挲杯沿。
      “谢兄不也很在意?”她道。
      谢三眼底笑意淡了些。
      “沈兄对茶市很熟?”
      “第一次来。”
      谢三看着她。
      “第一次来,就能看出短秤?”
      “秤砣偏了。”沈云舒道,“茶香也偏了。”
      谢三手指微顿。
      “茶香如何偏?”
      沈云舒知道他在试探。
      她不能提那册旧书,更不能让人知道沈二郎就是沈家待嫁的二小姐。可嗅觉这个本事可以露一点,露得太少不够用,露得太多会惹祸。
      “好茶香气沉。”她道,“他那茶香浮,像旧衣裳临出门前猛熏了一把香。”
      谢三笑了:“沈兄倒会比方。”
      “穷人见好衣裳少,见旧衣裳多。”
      谢三被她噎了一下,又忍不住笑。
      他忽然问:“沈兄可懂茶税?”
      不等她回答,他又慢悠悠道:“茶若过贱,贱的未必是茶。”
      沈云舒心里一跳。
      谢三竟把话逼到了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忽然挑破了茶市表面的热闹。
      她摇头:“不懂。”
      谢三挑眉。
      沈云舒压住心头一凛,补了一句:“我只懂茶若便宜得不合常理,又香得不合常理,背后多半有人想让它看起来合常理。”
      雅座里安静了一瞬。
      长风站在谢三身后,眼神微动。
      谢三看着她,笑意又回到脸上:“沈兄说自己不懂。”
      “不懂官府。”沈云舒道,“懂一点买卖。”
      谢三终于笑出了声。
      他见过许多装懂的人,也见过许多真懂却藏着的人。
      像沈二郎这样,不懂官面,却一脚踩到关节上的,少见。
      茶喝完,沈云舒起身告辞。谢三没有拦,只让温知味免了她这桌茶钱。
      沈云舒听见“免了”,眉眼明显温和不少。
      谢三看得清楚,忍不住道:“沈兄喜欢占便宜?”
      “占便宜不好听。”沈云舒道,“我喜欢少花钱。”
      谢三笑得折扇都险些没拿稳。
      离开清风茶楼时,沈云舒没有回头。
      她却知道,二楼窗边那双眼睛还在看她。
      谢三不像普通富贵闲人。
      她也不能再做普通逃婚庶女。
      东市茶香、钱守财、嫁衣料上的陈茶味,还有旧书里一闪而过的广和茶行,一点点在她脑中连成细线。
      她得先活下去。
      也得先赚钱。
      二楼窗边,谢三望着楼下渐远的青灰身影,指尖摩挲茶盏。
      长风低声道:“公子,要查吗?”
      “查。”谢三道。
      “查钱守财?”
      “也查他。”
      长风明白了:“那位沈二公子?”
      谢三笑了笑:“他鼻子太灵。”
      一个能闻出翻香假茶的小公子,偏偏出现在钱守财闹事的地方。
      若是巧合,倒很有趣。
      若不是巧合,就更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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