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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别嫁,让我赚点钱 沈云舒一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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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舒醒来时,陆家催婚的信刚送到门外。
她先闻见了一股苦味。
不是寻常药苦,而是黄连、陈皮、焦麦芽混在一起的涩,像有人把一碗冷掉的中药直接按到她鼻尖。苦味底下还有潮湿的帐幔味、旧木床味、熏香灰烬味,细细密密钻进脑子里,逼得她太阳穴一跳。
床边跪着三个丫鬟。
一个哭得眼圈通红,一个捧着药碗手指发颤,还有一个年纪最小,见她睁眼,立刻往前膝行半步,声音又急又喜。
“姑娘,您可算醒了!陆家又来催婚了!”
陆家。
催婚。
沈云舒盯着帐顶,脑子里像有一页纸被猛地掀开。
前一刻,她还是江城大学商学院的大三学生,伏在案前改着一份古法香饮铺子的账目。台灯白得刺眼,屏幕上的收支表密密麻麻,旁边压着一本翻了些许的话本,书页里夹着批注,都是她随手写下的疑问。
那本书叫《玉京茶案》。
她记得并不算全。书里有个与她同名同姓的沈家庶女,刚露面便被嫡母逼着嫁进陆家。她只读到陆家送来茶礼,夜深困倦,余下文字匆匆扫过,唯独一行冷冰冰的小字扎进了眼里:三个月后,沈氏女病逝陆府。
临睡前,她还在纸上写下一句:“这姑娘太苦,若能晚些成亲,未必没有活路。”
如今,陆家的催婚信来了。
沈云舒闭了闭眼。
她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那册旧书里。
更糟的是,她成了那个早早丧命的沈云舒。
好一点的是,她鼻子竟比从前灵了许多,连药碗边缘沾了一滴桂枝汁都闻得清清楚楚。
这种时候,越慌越容易被人当成失心疯。
她缓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陆家是谁?”
三个丫鬟一齐僵住。
捧药碗的丫鬟手一抖,药汁险些洒出来。年纪最小的那个更急,眼泪都忘了掉。
“姑娘莫不是烧糊涂了?陆家便是您的夫家呀。陆大公子说了,三个月后便迎您过门。”
夫家。
三个月。
过门。
那册旧书里,沈云舒就是在这三个月里一步步被压进婚事。至于她为何会死,陆家送来的茶又藏着什么,书页翻过得太快,她一概不知。
她原本以为那些文字离自己很远。
如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眼前。
沈云舒问:“陆大公子叫什么?”
最年长的丫鬟低下头,斟酌许久才道:“陆家大公子陆景珩。”
名字对上了。
沈云舒心口一沉。
她又问:“人怎么样?”
屋里静了一瞬。
那丫鬟声音更低:“陆公子……家世很好。”
沈云舒懂了。
一个男人若只剩家世能夸,大约其余地方都不宜细说。
她再问:“品行呢?”
这回连药碗都不响了。
沈云舒彻底确定,那册旧书里的路没有因为她醒来而变好。
她成了小官家的庶女,开眼就多了一门婚事。男方是声名狼藉的陆景珩,而她所知的将来,只有催命般逼近的婚期和那行病逝陆府的判词。
她没有立刻哭。
倒不是胆子大到离谱,而是她很清楚,哭不能改命,也不能变出银子。
沈云舒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又低头看自己腕骨细得吓人。
不是她原来的身体。
可这具身体还残着一点旧主人的委屈、害怕和不甘。那些情绪像被雨泡软的纸,一碰就破。
她忍住心口酸意,看向那个嘴最快的小丫鬟:“你叫什么?”
小丫鬟忙道:“奴婢阿棠。姑娘连奴婢也不记得了?”
阿棠。
沈云舒脑中飞快掠过那册旧书里的零碎字句。
这个名字出现过。书中那个沈云舒病倒时,阿棠一直守在床边。至于往后如何,她没有读到。
如今阿棠跪在她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沈云舒没接“不记得”这句话,只低低咳了一声。
阿棠立刻慌了,连忙把药碗递过来:“姑娘先喝药吧。大夫说您急火攻心,又吹了半夜冷风,若再不醒,怕要惊动太太了。”
药碗靠近时,沈云舒闻见那股苦味更重。
黄连放得多,安神的酸枣仁却少,药性不是不好,只是熬得太久,火候过了,苦味压住了本该回甘的尾味。
她怔了一下。
自己从前鼻子没有这么灵。
为了做古法香饮,她确实背过香料和茶饮配方,也练过闻香,可从没有一闻便能分出药材火候的本事。
这条路近乎死路。
却又像被人悄悄留了半寸余地。
她接过药碗:“太太?我母亲?”
阿棠一愣,小声解释:“是夫人。姨娘方才来过,哭得险些站不住,太太说姑娘病中怕扰,便让姨娘先回去了。”
一句话里藏着不少事。
太太,姨娘,姑娘。
她不是正房嫡女。
亲娘没什么话语权。
婚事已经压下来,家里管事的不是她亲娘。
她现在病着,连拒绝喝药都不方便。
沈云舒慢慢喝了一口药,苦得眼前发黑。
阿棠见她肯喝药,眼圈又红了:“姑娘想开些吧。太太说陆家门第高,陆大公子虽说……虽说外头有些闲话,可嫁过去总比留在家里强。”
沈云舒捏着药碗的手一顿。
“外头有什么闲话?”
阿棠立刻闭嘴。
沈云舒抬眼看她。
她如今这副身子病弱,眼神本没多少威慑力,可她太熟悉这种藏不住话的人。阿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里有坑”。
果然,没等年长丫鬟阻拦,阿棠便磕磕巴巴道:“也没什么,就是……陆大公子爱去花楼,爱斗鸡走马,前些年还同人争过一个歌女,把人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又有人说他脾气不好,前头议过一门亲,那姑娘后来病了,亲事也没成。”
她越说声音越小。
沈云舒胃里一阵翻腾。
方才套出的情形,与她记得的只言片语并无二致。
陆景珩名声坏到人人都知道,沈家却照样要把女儿嫁过去。不是看不见火坑,只是沈云舒还不知道,这火坑下面究竟埋着什么。
她只记得陆家送茶礼后不久,那行病逝的判词便出现了。
茶与婚事之间,必定藏着一根她尚未摸到的线。
沈云舒问:“我爹怎么说?”
屋里又安静了。
这安静比任何话都清楚。
沈父会沉默。
周氏会逼她待嫁。
陆家会催婚。
若她照那册旧书里的路往下走,三个月后便是死局。
阿棠吓得跪直:“姑娘,您别再想不开了!前日您听见陆家催婚,便在廊下吹了半夜冷风,回来就烧起来。姨娘哭了一整日,若姑娘再有个好歹,姨娘也活不成了。”
沈云舒垂下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药喝完。
阿棠小心接过空碗:“姑娘?”
年长丫鬟青蕊上前半步,低声道:“姑娘醒了,总要回太太一声。奴婢去一趟正院。”
另一个丫鬟也忙从阿棠手里接过空碗:“奴婢去厨房问问粥。”
沈云舒指尖按着额角,顺势道:“你们去吧,留阿棠一个人伺候就好。”
青蕊看了阿棠一眼,屈膝应了。两个丫鬟一前一后退下,门帘落回去,屋里只剩阿棠守在床边。
沈云舒问:“我有多少钱?”
阿棠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银子。”沈云舒语气平稳,“现银、首饰、能当的东西。全部算上,有多少?”
阿棠先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回来,才压低声音:“姑娘月例都由太太那边发,平日吃穿也从公中走。姨娘偶尔贴补些,可姑娘不爱花用,妆匣里应当……应当还有些。”
半个时辰后,沈云舒坐在床边,看着妆匣里摊开的全部家当,沉默了。
碎银三两。
银簪一支,样式旧,成色一般。
珠花两对,珍珠小得像米粒。
几枚铜钱。
还有一块平安玉佩,阿棠说是姨娘给的,不能当。
沈云舒伸手拨了拨那三两碎银,拨完又拨回来。
很好。
她被困在这处旧局里,三个月后便是死关,手里只有三两银。
若把这情形摊给旁人看,只怕骂声能掀翻屋顶。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棠手忙脚乱地把妆匣合上,连同珠花银簪一起塞回柜里。她刚扣好柜门,门外便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阿棠抬头看了看,神色为难,还是先一步跑过去,小声唤了句:“姨娘。”
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素青裙衫的妇人站在门边。她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温柔,眼下却青黑一片,手里攥着帕子,见沈云舒坐着,眼泪立刻落下来。
她袖间带着一缕极淡的冷香,像青梅核、白芷和旧木匣混在一处,温温软软伏在满屋苦药味底下。沈云舒鼻尖微动。这不是香铺里浮在衣上的脂粉气,倒像有人耐着性子,拿一张旧方反复调出来的。
“舒儿。”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云舒心口忽然一酸。
不是她的酸。
是这具身体本能认得这个人。
林晚娘想进来,阿棠却下意识看向门外。她不是拦人,只是怕。林晚娘也明白,脚步停在帘边,只敢隔着几步看女儿。
她眼里全是疼,却又有一种长期忍让出来的怯,像伸手想抱火,却怕火烧到别人眼里。
沈云舒喉咙发紧,轻声道:“姨娘,我好多了。”
林晚娘连连点头,眼泪却落得更急:“好,好便好。你可不能再这样吓姨娘了。婚事……婚事总有法子慢慢说,你先把身子养好。”
她嘴上说总有法子,神色却分明知道没有法子。
沈云舒看得清楚。
这个女人疼她,却护不住她。可正因为护不住,才像一根细软的绳,把她往这座府里又拽了一拽。
她不能只想自己怎么跑。
她若没了,林晚娘又能依靠谁?
林晚娘没能久留。外头有人咳了一声,她立刻擦泪,匆匆叮嘱几句,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交给阿棠。
“这是我那里剩下的一点参片,不值什么,给姑娘熬粥时放一点。别叫太太知道,免得说我不懂规矩。”
沈云舒接过布包时,那缕冷香又近了些。她轻声问:“姨娘用的什么香?”
林晚娘怔了怔,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眼底渐渐浮起一点旧日柔光:“是从前做的青梅膏,已搁了许多年。你小时候嫌药苦,闻着它才肯喝。方子不值钱,净是些笨法子。”
她说完便自嘲似的笑了笑,目光却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像是从这句问话里寻回了一点从前的日子。
沈云舒看着姨娘,忽然对“改命”这件事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她不是不能走,是不能像没头的虫子一样乱撞。她若走得太轻易,就会把所有后果留给这个连进女儿房门都要看人脸色的妇人。
帘子落下,屋里安静许久。
青蕊去正院还没回,另一个丫鬟也在厨房守着药炉。沈云舒等外头脚步声远了,才把压在枕侧的碎银重新收进荷包,问:“阿棠,府里姑娘能不能出门?”
阿棠脸色一白:“姑娘想做什么?”
“看看外头。”
“太太不会准的。”
“那平日谁能出去采买?”
阿棠怔了怔,才道:“厨下的赵婆子。她每日卯初从后门出去,采买菜蔬米面,晌午前便回来。”
沈云舒记下了时辰,又道:“过两日,你托她替我买一包蜜饯,再买一小包最便宜的茶末。菜蔬、鸡蛋也替我问清价钱,只说我病后嘴里发苦,忽然想吃这些,不必多提旁的。”
阿棠听得满眼疑惑:“姑娘要这些做什么?”
“先认认外头的价钱。”沈云舒顿了顿,“也认认她走的路。”
阿棠这才听出后半句的意思,攥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沈云舒靠在床头,病气未退,脸色仍白,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
她只知道三个月后的死局,却不知道中间每一步。要改命,光靠那点残缺记忆远远不够。
她要钱,要路,要消息。
更要弄清陆家为何这样急着迎她过门。
门外忽然传来管事妇人的声音:“二姑娘醒了?太太说,姑娘既醒了,便好生养着。陆家那边又送了信来,婚期虽还有三个月,可嫁衣、礼数都该预备起来,姑娘莫要再使小性子,伤了两家体面。”
阿棠低头站在床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云舒坐在床上,听着“体面”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病成这样,没人问她怕不怕,愿不愿,只问两家体面。
可体面向来是有余力的人才讲究。她现在只有三两银,离体面还差一条街。
她垂下眼,声音柔顺得像刚醒来的病人:“请嬷嬷回太太,我知道了。”
门外的人似乎满意,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棠红着眼看她:“姑娘真想开了?”
沈云舒把荷包压到枕下,慢慢躺回去。
“想开了。”
阿棠刚要松气,便听她继续道:“先别嫁。让我出去赚点钱。”
阿棠的表情像听见她要去拆沈家的正门。
到了傍晚,刘嬷嬷亲自来了。
她是周氏身边的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角纹路深,进屋先看沈云舒的脸色,再扫床边、柜子、妆台,连阿棠手里的帕子皱了几道都没放过。
“二姑娘醒了便好。”刘嬷嬷笑得规矩,“太太惦记姑娘,特意叫老奴送嫁衣料来。姑娘身子金贵,婚期又近,往后可不能再任性吹风了。”
沈云舒垂眼,声音柔软:“劳太太挂心,是我不懂事。”
绯色绸缎一展开,满屋都亮了些。
可在那股新绸味里,沈云舒闻见了一点极淡的茶香。
她指尖一顿。
嫁衣料上怎么会有茶味?
不是寻常熏衣香,而是陈茶翻香后的浮甜,像好茶,又像旧茶披了新衣。
沈云舒心里慢慢绷紧。
她只读到陆家送来茶礼,便看见了那行病逝的判词。可眼下茶礼尚未露面,连嫁衣料上都先沾了相似的茶味。
莫非那杯催命茶,已经进了沈家?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低声道:“真好。”
刘嬷嬷笑道:“姑娘喜欢便好。”
“这样好的料子,想来不便宜。”沈云舒语气天真,“是陆家送来的?”
刘嬷嬷眼神一闪:“姑娘只管安心待嫁,银钱上的事,自有太太和老爷操持。”
沈云舒捕捉到那一瞬。
陆家又急,又舍得花钱。
还带着那股不该出现的茶味。
等刘嬷嬷走远,青蕊领着另一个丫鬟抱起剩下的嫁衣料,去前头登记入箱。门帘重新落下,屋里又只剩阿棠。
阿棠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软得坐在脚踏上。
沈云舒坐起身,伸手摸那匹绸缎,轻轻闻了闻。
“姑娘?”阿棠小声问。
“阿棠,府中有没有男装?”
阿棠立刻站起来:“没有!”
回答得太快,等于有。
沈云舒看她。
阿棠眼神飘开,半天才道:“从前老爷有位远房表少爷来府里住过几日,身量不高,走的时候落下一套旧袍。太太嫌晦气,叫人扔了,奴婢见料子还好,舍不得,便……便收在箱底了。”
沈云舒眼睛一亮。
“拿来。”
阿棠快哭了:“姑娘,若被人发现,名声就完了。”
沈云舒沉默片刻。
名声。
这两个字在这里重得像枷锁。
可坐着等嫁给陆景珩,就不危险了吗?
她抬手拍了拍阿棠的手背:“所以要小心。”
阿棠看她半晌,终究没再劝,只从小柜后拖出一只旧樟木箱。
最底下压着一套青灰色旧袍,料子不新,却干净。还有一条旧腰带,一顶软脚幞头。
沈云舒把旧袍压在嫁衣料子底下。
一红一青,颜色撞得刺眼。
她望着铜镜里的少女,慢慢把散落的长发束起一半。
从前那个沈云舒没有走出这座院子。
可她要走出去。
她要用这三两银,买回一条命。
“从今日起,”她轻声道,“叫我沈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