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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漫步 马嘉祺熄了 ...


  •   马嘉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下去走走?”他问。

      严浩翔没有说话。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围墙不高,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马嘉祺以前没来过这所学校,但他见过照片——严浩翔发给他的,站在某个教学楼前面的自拍,表情淡淡的,身后是大片的阳光。

      严浩翔走到围墙前面,把手搭在墙头上,试了试高度。然后他用力一撑,翻了过去。

      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笨拙。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马嘉祺跟着翻了过去。

      围墙里面是学校的操场。塑胶跑道已经有些斑驳了,足球场的草皮也秃了好几块。看台上有几个学生在坐着聊天,看到两个成年男人从墙上翻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也许是午休,也许是体育课。严浩翔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他走上跑道,沿着白色的线慢慢往前走。

      马嘉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这个球场。”严浩翔忽然开口,用下巴指了指足球场,“以前踢过很多次球。”

      马嘉祺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有一年踢比赛,我进了三个球。”严浩翔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备忘录,“其实不是我踢得好,是对面守门员太菜了。但当时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他顿了顿。

      “贺峻霖是我的队友。那一场他给我传了两个助攻。第三个球是他创造的点球,让我罚的。”

      严浩翔看着球门的方向,目光有些遥远。

      “后来我们赢了。他跑过来搂着我的肩膀,跳到我背上,差点把我压趴下。他在我耳朵边上喊‘严浩翔你太牛了’,喊得我耳膜都快破了。”

      他说“喊得我耳膜都快破了”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马嘉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严浩翔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操场边的一条人行道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砖。

      “这条路。”他停下来,“有一次我插着兜走路,没看脚下,被这块砖绊了一跤。”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块微微翘起的地砖。

      “手都没来得及从兜里拿出来,脸直接着地。”

      马嘉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严浩翔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摔倒、脸贴着地面的样子。

      “疼吗?”他问。

      “破了相。”严浩翔说,“脸上贴了一个多月的纱布。那时候正好是期末,所有人都问我怎么了,我说被门撞了。没人信。”

      “后来好了吗?”

      “留了一点点疤。”严浩翔指了指自己的颧骨,“这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马嘉祺凑近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但他没有说。

      严浩翔又往前走,绕过教学楼,走到一片小树林旁边。树林不大,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荫很浓。林子中间有一条石子路,路的尽头有一把长椅,椅背上落满了灰。

      严浩翔在长椅旁边站了一会儿。

      “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晚自习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跑出来。”

      “来这里干什么?”

      严浩翔蹲下来,看着长椅下面那片长满杂草的地面。

      “喂猫。”

      马嘉祺低下头,看着那片空地。

      “有一只橘猫,经常在这里。”严浩翔说,“胖乎乎的,特别能吃。我和贺峻霖捡到它的时候,称了一下,正好三斤。所以给它取名叫三斤。”

      这一次,他没有吞掉那个名字。他说“我和贺峻霖”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那自然里面,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东西的轻。

      马嘉祺假装没有注意到。

      “三斤现在还在吗?”他问。

      “不知道。”严浩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毕业以后就没来过了。可能被别的学生收养了,也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两个人站在小树林旁边,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马嘉祺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看着严浩翔的侧脸。严浩翔的目光落在长椅上,落在椅子下面的那片草地上,落在远处教学楼的一扇窗户上。他的眼神是游离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他在回忆。又像是在放空。

      马嘉祺认识严浩翔这么多年,很少见他主动说这么多话。而且说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小事——踢球、摔倒、喂猫。这些事和严氏集团无关,和1.43%的股权无关,和乔娜的算计无关。

      它们只是活过的痕迹。

      也许严浩翔今天需要的不是解决问题,不是制定计划,不是讨论策略。他需要的只是走一走,说一说,让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点。

      马嘉祺没有说话。他靠在树上,安静地听着。

      严浩翔又开口了。

      “有一次晚自习,我跑出来喂三斤,被教导主任抓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哪个班的,跟我回办公室’。”严浩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就跟着他走。走到半路,他接了个电话,我趁他不注意,跑了。”

      马嘉祺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跑了?”

      “跑了。”严浩翔说,“从那个侧门跑的。绕了一大圈,从后门溜回了教室。贺峻霖帮我打的掩护,他跟老师说我去上厕所了。”

      “他不怕被揭穿?”

      “他怕。”严浩翔说,“但他还是会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那轻里面,藏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马嘉祺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他们在学校里走了快两个小时。

      “走吧。”严浩翔说。

      他转过身,朝围墙的方向走去。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但马嘉祺注意到,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走累了,又像是舍不得离开。

      两个人又从围墙翻了出去。这一次严浩翔落地稳了很多,没有踉跄。

      马嘉祺发动车子,问:“回去?”

      严浩翔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随便。”他说。

      马嘉祺没有说“随便最难开”。他把车子驶上主路,朝市区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音乐没有开,空调的风声低低的,像某种白噪音。严浩翔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但马嘉祺知道他没睡着。

      “马哥。”严浩翔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你说……他真的有在背后帮我吗?”

      马嘉祺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认识严浩翔的时候,严浩翔已经在做自己的事了。那些资源、那些人脉、那些机会——有没有严军在背后的影子?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马嘉祺最终说,“但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他。”

      严浩翔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条高架路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变得柔和,高高低低的楼宇像一排沉默的听众。

      严浩翔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想一些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的事。

      严军有没有在背后帮他?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答案是哪一个,都不会改变任何事。不会改变他小时候等过的那些日日夜夜,不会改变他母亲一个人扛着米袋爬楼梯的背影,不会改变那些“爸爸下次再来看你”之后再也没有兑现的承诺。

      乔娜的话,他不信。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擦掉的那滴泪,是真的。

      严浩翔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边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很慢的星星。

      他想起了三斤。想起了那条嵌在人行道里的、翘起来的地砖。想起了那个脸上贴着纱布、手还插在兜里的、狼狈的自己。

      想起了贺峻霖在球场上搂着他的肩膀,跳上他的背,在他耳朵边上喊“严浩翔你太牛了”的样子。想起了那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比赢球更亮的兴奋和笃定。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关掉。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他住的那条路。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夕阳透过叶子的缝隙,在车身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马嘉祺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严浩翔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棵梧桐树。

      “马哥。”

      “嗯。”

      “今天谢了。”

      “谢什么?”

      严浩翔想了一下,说:“陪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马嘉祺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废话。”他说,“三斤这名字挺好的。”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车旁,弯腰朝车窗里看了一眼。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马嘉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严浩翔转身走进楼里。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还穿在身上,领带系得很整齐,头发也没有乱。表情很平静,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有一点点不一样。

      那里面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红,像夕阳落在水面上的最后一抹光。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把领带解开扔在椅子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那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去到了哪里呢?

      严浩翔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很多工作在等着他。

      还有三斤——那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橘猫,他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他希望它被一个好人家收养了,每天吃得饱饱的,胖乎乎的,不用等人来喂。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落了下来。

      这次是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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