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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响
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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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向来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小时候妈妈送他上学,走到校门口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把身后的目光甩得干干净净。不是绝情,是他觉得——反正还会再见的,回头干嘛呢,怪矫情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他今天差点回头了。
走出咖啡厅的那几步,他的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严浩翔站在身后的目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在他后背和严浩翔的眼睛之间,扯得他脊背发紧。
他没回头。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挺直了背,步伐轻快地往前走。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甚至哼了一声不知名的小调,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我没事,我好着呢,我就是刚谈完一个案子的贺律师,春风得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哼的那个调子跑了八个音。
回到车上,他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脸上。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
车里的空气闷闷的,他应该开窗通通风,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咖啡厅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
严浩翔还站在那。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他看不太清严浩翔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没在看他。严浩翔在低着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给谁发消息。他站立的姿态还是跟以前一样——微微侧着身,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松松地搭着,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脊背挺得很直。
贺峻霖盯着那个侧影看了五秒钟,然后发动了车子,驶入了车流。
他没有回家。
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四十分钟,从城东绕到城西,又从城西绕回城东,最后停在了母校门口。
学校已经放暑假了,大门紧闭,只有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摇下车窗,初夏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树叶和尘土的味道。
梧桐树比当年高了很多。
他记得这排梧桐树。小学的时候,每到秋天落叶铺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会蹲在树下捡叶子,挑出最完整、颜色最好看的一片,跑过去塞进严浩翔手里。
“给你。这片最漂亮。”
严浩翔会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两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塞进口袋里。贺峻霖一度以为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叶子,直到有一次他无意中翻到严浩翔的书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夹着一叠梧桐叶,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按颜色深浅排好了序。
那是他捡过的所有叶子。
贺峻霖靠在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那排梧桐树,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觉得自己好笑。多大的人了,还在这儿想这些。
他从包里翻出手机,划开屏幕。消息列表里躺着一条马嘉祺发来的消息,发了一个多小时了:
「见完了?怎么样?」
贺峻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只猫瘫在地上,配文“我很好”。
马嘉祺秒回:「看起来可不像很好」
贺峻霖:「……」
马嘉祺:「出来吃饭?我请」
贺峻霖:「不用。我回家。」
马嘉祺:「那行。到家说一声。」
贺峻霖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上,发动车子,终于往家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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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公寓在城北,宽敞明亮。但除了阿姨每个月来收拾完的那几天,其他时候都乱七八糟。
一进门,那只叫富贵的猫就跑过来,在门口的地垫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蹭贺峻霖的裤脚。
贺峻霖在富贵的脑袋上胡乱撸了两把,然后换了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他捧着玻璃杯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没有洗。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没什么想吃的。关上冰箱,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每次遇到让自己心烦意乱的事情,他就会变成这样——像个没装导航的机器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打开冰箱又关上,拿起遥控器又放下,坐到沙发上又站起来。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严浩翔。
不,不是“在想”。是严浩翔这三个字像一壶烧开的水,在他的脑子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把那些泡泡一个个戳破——
他瘦了好多。高中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现在是真的一点都没有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不,他以前也不爱说话,但以前他的沉默是舒服的,像冬天晒太阳的那种安静。现在他的沉默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了的弦,随时会断。
他的眼睛。
贺峻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严浩翔的眼睛没变。不管他瘦了多少,变沉默了多少,那双眼睛没变。看他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深,很沉,像藏着很多话说不出来。
贺峻霖从小就知道,严浩翔的眼睛会说话。
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说话方式,是另一种。是每次贺峻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严浩翔会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你说吧,我听着呢”,又像是在说“你继续说,我喜欢听”。
贺峻霖以前不懂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心里会变得很满、很暖,像冬天抱着一杯热可可。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懂了。
但他宁愿自己没懂。
因为懂了之后,很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曾经可以大大方方说出口的话,开始变得需要掂量。那些曾经可以随随便便做的动作,开始变得需要犹豫。他开始在意“他会不会发现”,开始害怕“他如果发现了会怎么办”。
他开始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烦死了。
贺峻霖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他以前觉得那块水渍挺可爱的,现在看着只觉得碍眼。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工作。工作能让他冷静。
他打开严浩翔给他的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据整理得很清晰,逻辑链条也完整,但有些地方的分析明显超出了严浩翔的专业范围——应该是找人帮忙做的。
贺峻霖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做了标注,又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备注。他的字迹很潦草,带着一种别人看不懂的密码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老师说他字丑,他说这叫“律师体”。
写到一半,他的笔停住了。
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严浩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计划的?
文件里有些数据的收集周期很长,不是一两个月能完成的。而严军刚死不到一周。这意味着——严浩翔在严军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
贺峻霖靠在椅背上,把笔转了两圈。
他想起了今天在咖啡厅,严浩翔说“从我知道他死的那天晚上开始”的时候,他的表情。
那是在说谎。
不是在恶意的说谎,是在隐瞒。在把某些更早、更复杂的东西藏起来。
贺峻霖太了解严浩翔了。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神会微微往下飘零点五厘米,不是看地面,是看对方下巴的位置。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拆穿。
不是因为他是律师、需要保持专业距离。是因为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想到——严浩翔在更早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独自面对这些事了。
就像当年那样。
贺峻霖把笔扔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想那件事了。
那件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