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自由》金博毓

39、许愿 车子沿

　　车子沿着江边的路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栋独栋小楼前停了下来。小楼不高，只有两层，外墙是灰色的石材，窗户很大，能看到江面上的光。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没有灯，低调得不像是餐厅。

　　贺峻霖把车停好，熄了火。三个人从车里出来，十二月的江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然后他们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丁程鑫站在餐厅门口，缩着肩膀，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只被冻僵了的小动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卫衣，围巾也没有，手套也没有。他的鼻子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在江风里微微发抖。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然后皱起了眉。

　　“怎么不在里面等？”

　　丁程鑫看到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缩了一下脖子。“一个人坐在里面好尴尬的嘛。”

　　马嘉祺看着他发抖的样子，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围巾，走过去，围在了丁程鑫的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还带着马嘉祺身上的温度。丁程鑫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又抬起头看着马嘉祺。

　　“你不冷吗？”丁程鑫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怕冷。”马嘉祺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丁程鑫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马嘉祺身上的、说不清楚的气息。

　　严浩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贺峻霖站在严浩翔旁边，目光在丁程鑫和马嘉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这是谁？”贺峻霖小声问严浩翔。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马嘉祺和丁程鑫的方向。马嘉祺正在给丁程鑫整理围巾，把一端塞进他的外套领口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马哥的朋友。”严浩翔说。

　　贺峻霖看着那条围巾，又看了看丁程鑫被冻红的鼻尖和耳朵。他注意到了丁程鑫手腕上露出一截的手链——彩色的宝石，一颗一颗串在一起，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很多颜色混在一起，但意外地和谐，像把一整个调色盘戴在了手腕上。

　　“做珠宝设计的那个？”贺峻霖问。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贺峻霖挑起眉毛。“看着很有灵气，也有一点没被社会殴打过的清澈。”

　　马嘉祺带着丁程鑫走过来。丁程鑫的脖子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他的鼻子还是红的，但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他站在马嘉祺旁边，目光从贺峻霖身上扫到严浩翔身上，又扫回来。

　　“这是丁程鑫。”马嘉祺说，“丁程鑫，这是严浩翔，我的合伙人。这是贺律师，我们的合作伙伴。”

　　丁程鑫看了贺峻霖一眼，点了一下头。“你好。”

　　贺峻霖看着他的手腕上那条彩色宝石手链，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那条深灰色围巾，然后笑了一下，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你好。手链很好看。”

　　丁程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

　　“先进去吧。”马嘉祺说，“外面冷。”

　　四个人走进餐厅。暖气涌过来，丁程鑫舒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把围巾取下来。服务员把他们领到提前订好的宝箱，落地窗正对着江面，那座亮着灯的桥就在不远处，水面上倒映着细碎的光。马嘉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丁程鑫坐在他旁边。严浩翔坐在马嘉祺对面，贺峻霖坐在严浩翔旁边。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窗外是发光的江面和那座桥。

　　菜是严浩翔提前订好的。服务员一道道端上来——清蒸鲈鱼、红烧肉、蟹粉豆腐、葱烧海参、花胶鸡汤，还有几道辣菜是丁程鑫后来加的。丁程鑫看着那盆水煮鱼，圆圆亮亮的眼睛全是光，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片鱼肉，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然后被辣得吸了一口气。

　　贺峻霖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辣到的样子，笑了。“你不能吃辣啊？”

　　“能吃。”丁程鑫又夹了一片，这次吹了三下，慢慢地嚼着，表情很满足。他吃东西的时候和做设计的时候一样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贺峻霖也夹了一块辣子鸡，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家不错。马哥你怎么找到的？”

　　马嘉祺端着水杯，看了一眼窗外。“以前来过。”

　　他没有说和谁来的。严浩翔知道，但他没有看马嘉祺。他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地吃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丁程鑫和贺峻霖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这个是你自己设计的？”贺峻霖指着丁程鑫的手链问。

　　丁程鑫把手腕伸过去，手链在灯光下闪了闪。“嗯。去年做的。”

　　“这么多不同颜色的宝石，你是特意挑的吗？”

　　“对。”丁程鑫的手指在手链上轻轻拨了一下，“红的这颗是红碧玺，蓝的是海蓝宝，绿的是祖母绿，黄的是黄水晶。我想试试把不同的颜色放在一起，会不会很乱。”

　　“一点都不乱，很好看。”

　　“还行。”丁程鑫说，“意外地不乱。”

　　贺峻霖凑近看了看，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全是赞叹。“越看越有灵气，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可能是切割的方式统一了，都是椭圆刻面。颜色虽然多，但光泽和质感是一样的，就不会打架。”

　　贺峻霖听不懂那些专业的词，但他觉得丁程鑫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夸张的、刻意的光，是一种很自然的、因为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眼睛发亮的光。他喜欢和这样的人聊天。

　　“做设计师真的很酷。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 贺峻霖说，“可惜我画画水平真的很烂。”

　　丁程鑫不好意思得抠抠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下次你可以来我这里，试着自己做一些，我教你。”

　　“那太好啦。我真的很想尝试哎。”贺峻霖笑了。“来，敬你。”

　　丁程鑫也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到耳朵，像被热水烫过一样，粉粉的，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贺峻霖看着他，愣了一下。“你脸红了。”

　　“没有。”丁程鑫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滚烫的皮肤，然后不说话了。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喝点水。”

　　丁程鑫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脸红红的不肯抬头。

　　贺峻霖喝了两杯酒，话更多了。他开始聊自己的新家。

　　“真是要感谢马哥，给我找的房子巨巨巨好。”说起新家贺峻霖眼里抑制不住的兴奋，“富贵也很喜欢，每天都在阳台边上趴着晒太阳。”

　　“这个厨房也很宽敞，下次你们来我家，我给你们展示一下厨艺。”贺峻霖说。

　　“怎么，终究还是不肯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马嘉祺打趣道。

　　“马嘉祺！士别三日该当刮目相看了。”贺峻霖假意要锤他。

　　“好好好，是我们的福气。”马嘉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到时候不许不吃啊。”贺峻霖笑了，转头看严浩翔，“你也得吃。”

　　严浩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贺峻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嘴角弯着，白牙露在外面，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严浩翔看着那盏灯，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必须吃。”他笑着说。

　　贺峻霖看得愣住了神，但很快被理智主导。他假装不在意地继续聊他的阳台，聊他的躺椅，聊他准备在阳台上种的绿植。丁程鑫听着，偶尔插一句“绿萝好养”“茉莉不好养，喜光怕冷”，贺峻霖就问他怎么知道的，丁程鑫说“我姐养过”，然后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马嘉祺没有说话，但他看了一眼丁程鑫。丁程鑫没有看他，盯着面前的酒杯。

　　服务员推着一辆小车走过来，上面放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装饰着几片巧克力片和几颗草莓，蛋糕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工整，不歪。

　　“谁点的？”马嘉祺看着蛋糕。

　　严浩翔把酒杯放下。“我。”

　　“果然是毫无审美。”

　　严浩翔笑了，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蜡烛，一根一根地插在蛋糕上。一共三根，不多不少。

　　“许愿。”严浩翔说，把打火机递给他。

　　马嘉祺看着那三根蜡烛，没有立刻点。严浩翔、贺峻霖、丁程鑫都看着他。贺峻霖已经在拍手了，丁程鑫跟着拍，两个人的掌声在餐厅里响起来，不算大，但很认真。

　　马嘉祺点燃了蜡烛。火苗在微风中晃了晃，然后站稳了。

　　“唱歌。”贺峻霖说。他先开口，“祝你生日快乐——”丁程鑫跟着唱了起来，声音不大，软软的。严浩翔没有唱，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贺峻霖唱得最大声，丁程鑫唱得最认真。

　　马嘉祺坐在那里，听着这首跑了调的生日歌，看着那三根晃动的火苗。他想起去年的生日，他有应酬，饭局上觥筹交错，谁也不知道是他的生日。饭后严浩翔陪着他吃了个夜宵。前年的生日，严浩翔请他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坐在餐厅里，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各自回家。大前年的生日，他出差，在酒店房间里看了一整晚的报告。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人唱歌。今年有。一个因为怕他一个人过生日所以点了蛋糕的人，一个跑调跑到天上但唱得最大声的人，一个脸红红的小声跟着哼的人。马嘉祺低下头，吹灭了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灭了。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灯光下飘散。

　　“许了什么愿？”贺峻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马嘉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