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自由》金博毓

38、出发 因

　　因为晚上要一起吃饭，和贺峻霖的会议调整到下午了。

　　贺峻霖走进严浩翔办公室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不像之前那样鼓鼓囊囊。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抽出来几张纸，在沙发上坐下来。

　　马嘉祺从隔壁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页薄薄的材料。“今天东西不多。”

　　“该查的基本都查清楚了。”贺峻霖翻开第一页，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剩下那些拿不到的，也不是靠查资料能解决的。”

　　严浩翔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问贺峻霖带了什么，而是直接看着他，等他说。

　　贺峻霖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严氏昨天发了新的董事会决议公告。”他把第一页推到茶几中间，“决议内容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关于明年预算的、关于子公司增资的、关于高管薪酬的。都是常规事项，全部通过。”

　　马嘉祺听着，目光落在那几行决议摘要上。

　　“但是——李飞又投了反对票。”贺峻霖的手指在决议摘要的最后一行点了点，“这一次的反对理由是‘会议程序不严谨’。”

　　严浩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会议程序不严谨？”马嘉祺问，“具体是什么？”

　　“公告里没写。这种内部程序问题，不会披露得太细。”贺峻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飞不是第一次投反对票了，上一次是在乔娜当选董事长的时候，理由是‘对乔娜女士的经营管理能力存疑’。这一次他的反对理由是‘会议程序不严谨’——这不是在质疑某一个具体的事项，这是在质疑整个董事会的运作方式。”

　　马嘉祺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公开表达对管理层的不满。”马嘉祺说。

　　“不只是不满。”贺峻霖的声音低了一些，“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整个证券市场上都是极其少见，基本上可以算是撕破脸了。独立董事的职责是监督和制衡，但通常不会用这种方式——连续两次投反对票，而且反对理由越来越尖锐。这说明李飞和乔娜之间的矛盾，已经是私下沟通解决不了的。”

　　严浩翔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页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马嘉祺注意到他听得很认真——比平时更认真，像是在心里把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李飞背后是谁？”严浩翔问。

　　贺峻霖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页，推到茶几中间。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工商信息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家公司之间复杂的股权关系，被贺峻霖用荧光笔标注了关键节点。

　　“我查了。李飞在两家公司担任过独立董事，都是通过地方政府国资平台推荐任职的。”贺峻霖的手指在荧光笔标注的地方划过，“他和国资系统的关系很深。他在严氏投反对票，不太可能是他自己的个人意志，更像是他代表的那股力量在表态。”

　　“国资股东。”马嘉祺说。

　　“对。”贺峻霖点了点头，“严氏的国资股东通过子公司投了十个亿，上市公司做了担保。假设现在子公司的产线建设延期了，对赌协议大概率会触发。国资虽然不在上市公司股东名册上，但他们对这个项目的进展不可能不关注。李飞的反对票，很可能就是在传递国资的不满。”

　　严浩翔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贺峻霖脸上。

　　“李飞这个人，能不能约到？”

　　贺峻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想现在约他？”

　　“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严浩翔的声音很平，“他手里的信息比我们多。他能看到董事会的内部材料，能看到乔娜给董事们提交的各种报告和方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严氏真正的风险和问题在哪里。”

　　马嘉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问题是，怎么约？”马嘉祺问，“他是独立董事，你是外部人员，没有直接的业务往来。你贸然找他，他未必会见。而且乔娜那边如果知道了，会更麻烦。”

　　贺峻霖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三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名片样式，上面写着李飞的名字和头衔，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查了他的学术背景。”贺峻霖说，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他在大学里兼过课。刚好，我有个本科同学，现在在那所大学的经济学院当老师。他们学院办过几次企业家论坛，李飞去讲过课。不算太熟，但至少能搭上线。”

　　严浩翔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名片，想了很久。

　　“让你那个同学组个局。”严浩翔说，“小范围的，看起来像是学术交流。不要提严氏，不要提我。先把人约出来，见了面再说。”

　　贺峻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回文件袋里。

　　“我来安排。”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十二月的阳光不太热，只是薄薄的一层，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片淡金色的水。

　　马嘉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走吧。”他说，“订了六点半的位置。江边路况不好，得早点出发。”

　　贺峻霖也站起来，把文件袋拉好，拎在手里。

　　“我开车吧。”他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今天我不喝酒了。”

　　三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到了负一楼，贺峻霖的车停在车位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马嘉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严浩翔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贺峻霖开得很稳，每一个刹车都提前踩，每一个转弯都慢悠悠的。马嘉祺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严浩翔坐在后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那个同学，什么时候能约？”严浩翔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下周。”贺峻霖说，“我先跟他通个气，让他问问李飞那边的时间。”

　　“别太刻意。”

　　“放心。”贺峻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有贺哥在，你还不放心？”

　　严浩翔没有回答。他没有睁眼，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马嘉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弧度，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