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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星河 十 ...


  •   十二月,天黑得早了。

      马嘉祺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才刚过六点,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风里瑟瑟发抖。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呼出一口白气。

      十二月了。

      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日期,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停车场走去。车里暖气还没上来,他握着冰凉的方向盘,等了一会儿,然后发动引擎,汇入车流。播放器里随机放着一首歌,女声温柔,唱的是什么他没仔细听。音乐低低地响着,像有人在耳边倾诉着什么。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不,不是去年,是更早以前。是哪一年?他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也很冷,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李天泽站在他旁边,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毛,衬得她的脸很小。她指着远处那座亮着灯的桥,说:“你看,像不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桥上的灯倒映在江水里,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真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词汇量太贫乏了。能不能换个词?”

      他想了想,说:“很美。”

      她笑了,笑得比桥上的灯还亮。然后她挽住他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马嘉祺,你知道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愣了一下。

      “真的。”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最好的人。他只是做了一些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但在她眼里,那些“应该做的事情”变成了“最好的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反驳。

      江风吹过来,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他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眼睛里有桥上的灯,有江水的光,有他的影子。

      “会的。”他说。

      播放器里的那首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下一首。马嘉祺伸手关掉了音乐,车厢里安静下来。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还是那个画面——江边的桥,亮着的灯,一级一级的台阶。她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她亲眼见过世界上所有的人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他说“会的”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他真的能决定永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永远的。也许是她说“别送了”的那个下午,也许是她说“你要好好生活”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她说“都过去了”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会的”两个字,这么轻。

      手机亮了一下。

      他把车停在红灯前,拿起来看。是严浩翔发来的消息:「你生日快到了。想在哪过?」

      马嘉祺看着这行字,想起严浩翔每次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都差不多——“想在哪过”“吃什么”“要不要订位”。没有“生日快乐”,没有“你想怎么庆祝”,就是直接问“在哪过”,像一个项目经理在确认会议地点。但马嘉祺知道,严浩翔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翻过日历确认了那天是周几,已经查过那几天有没有行程冲突,已经在心里把能想到的餐厅过了一遍。他只是不说而已。

      马嘉祺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江边那家。上次吃过的那家。」

      严浩翔:「OK。」

      绿灯亮了。马嘉祺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子驶过一条很长的街,两边的店铺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圣诞节的装饰已经挂出来了,橱窗里摆着圣诞树和彩灯,红红绿绿的,热闹得有些晃眼。十二月了,到处都是节日的味道。他的生日夹在圣诞和元旦之间,每年这个时候,街上总是很热闹。但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为他热闹的。小时候觉得生日是特别的一天,全世界都应该知道。长大了才知道,生日只是三百六十五天里普通的一天,和昨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今年,严浩翔问他“想在哪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有一个答案。不是“随便”,不是“都行”,是“江边那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那家。也许是因为那家的落地窗能看到江,也许是因为那家的灯光和桥上的灯很像,也许是因为他想坐在那扇落地窗前,看一条发光的河。

      他不想承认是因为她。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马嘉祺把车停好,坐电梯上楼,电梯打开,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包裹。长方形的盒子,不重,包装袋是深灰色的,没有LOGO,只在封口处贴了一张快递单。他看着那个包装袋,愣了一下。那个灰色,那个质感,他见过。几个月前,他去丁程鑫的工作室取那条项链的时候,丁程鑫就是从这个颜色的袋子里把礼盒拿出来的。

      他蹲下来,把包裹拿起来,拆开。深灰色的丝绒盒子,和他送给严浩翔的那条项链的盒子一模一样。他打开盒盖。

      一只银镯子安静地躺在里面。银质的光泽温润内敛,不像铂金那样冷冽,也不像黄金那样张扬。镯身錾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像一整片星空。最中间的那颗星星比周围的所有星星都大一些,纹路更深,像被人反反复复刻了很多遍,直到每一道光痕都恰到好处。镯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那些星星像是会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着。他盯着那颗最大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把镯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银的分量不重,但压在手心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感。

      盒子底下有一张卡片。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图案,就是一张普通的白卡纸。他打开来,看到里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该直的地方弯了,该弯的地方直了,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努力写出来的。

      “生日快乐。上次讹你太多了,这个作为补偿。丁程鑫。”

      马嘉祺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回去,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星星是后来加上去的,你说好看。”他想起那天在微信上,丁程鑫发来镯子的照片,他回了“那颗星星刻得最好”。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但丁程鑫记住了。

      马嘉祺把卡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好,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他拿起手机,翻到丁程鑫的聊天界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收到了。镯子很好看。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后天晚上,江边一个餐厅。你要是没事,一起来吃饭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他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地喝着水,水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不知道丁程鑫会不会来。也许不会。也许他会说“你们的聚会我去不合适”。也许他会说“那天有事”。也许他会已读不回。马嘉祺把水杯放在水槽里,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丁程鑫已经回了:「好。哪家餐厅?几点?穿什么?江边是不是很冷?」

      马嘉祺看着这一连串的问题,笑了一下。丁程鑫永远是这样——答应得爽快,然后开始操心各种细节。他回了几个字:「六点半。地址发你。穿厚点,风大。」

      丁程鑫:「收到。要不要带酒?」

      马嘉祺:「不用。酒水严浩翔负责。」

      丁程鑫:「那我不带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又来了一条:「要不要带蛋糕?」

      马嘉祺:「不用。你人来就行。」

      丁程鑫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狐狸,歪着头,配文是“好的”。马嘉祺看着那只小狐狸,又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一直在笑。又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只是一个镯子,一张卡片,几个消息。但他就是觉得心情很好。好到他想突然去阳台上站一会儿,吹一吹十二月的冷风。

      他翻到贺峻霖的聊天界面。贺峻霖的头像是一只耿鬼,紫色的,圆滚滚的,吐着舌头,一脸坏笑。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晚上,江边那家餐厅。严浩翔也来。一起吃饭?」

      贺峻霖很快回了:「马哥请客?那我得饿两天。」

      马嘉祺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贺峻霖就是这样,答应得爽快,然后顺手调侃两句。

      他回了:「那你饿着。别吃了。」

      贺峻霖:「不行。饿两天没力气吃回本。我后天中午先少吃点。」

      马嘉祺没有再回。他知道贺峻霖只是嘴上说说,到时候还是会吃得比谁都多。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回去,而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上的灯、街道上的灯、桥上的灯,一层一层的,像一座发光的山。他想起江边那座桥,想起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光,想起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他不想说“都过去了”。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在否认什么。他没有否认,他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不会每天都想起,但远到不会忘。就像那条项链,他一直没有摘下来过。不是刻意,是习惯了。习惯到忘记了它的存在,直到洗澡的时候摸到那颗星辰,才会想起——哦,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些。他只知道,后天晚上,江边那家餐厅,他们几个人会坐在一起吃饭。严浩翔坐在对面,贺峻霖坐在旁边,丁程鑫会来,会坐在某个位置,会吃很多东西,会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他会问很多问题,会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眼睛亮亮的。

      马嘉祺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那个深灰色的丝绒盒子。他走过去,把盒子打开,又把那只银镯子拿了出来。他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戴在手腕上,扣好。银镯子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不重,很舒服。他转了一下手腕,那些星星在灯下闪了闪。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镯子。然后他把盒子收好,把卡片夹在书架上的一本书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夹起来,也许是因为那上面的字太丑了,丑到他想留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十二月的风还在吹,屋里的暖气刚刚好。马嘉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来,关灯。黑暗中,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那些錾刻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起伏,像一条一条细细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明天的会议、后天的晚餐、那只小狐狸歪头的表情包、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它们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分不清楚。

      但他不觉得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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