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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境
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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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梦到了那个暑假。
炎热的天气配合窗外聒噪的蝉鸣,让整个教室都充斥着躁动的空气。他早已收拾好书包,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交待暑假作业和注意事项,心思早已飞到足球场上奔驰了。
“大家记得每天记录体育锻炼的视频发到群里……”
记录记录,天天记录,有什么好记录的,一样的球场一样的人,一天拍三十张和三十天拍三十张有什么区别。他每天都是和严浩翔在草地上龇牙咧嘴的合照,做鬼脸都没有新题材了。
哎,也不知道这小子最近怎么回事,每天恹恹的,好像提不起精神似的。球场上好几次传球给他也在分神,急得他想狠狠踢他两脚。这些小变化自然是逃不开他的眼睛。他虽然整天看着没心没肺,但实际上心思细腻敏感,对于身边这些若有若无的变化总是能第一时间捕捉。只是他习惯默默收在心底,假装毫不在意的样子罢了。
也许是这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吧,他想,一会踢完球请他吃冰激淋好了。
眼看着老师要说的话已经翻来覆去说了三遍,终于有快结束的迹象,他已经做好了冲出教室的准备,一只手提溜着书包,一只手拿着足球,准备随时弹射起身。
“接下来有一个事情要告诉大家,严浩翔,你上来一下。”老师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他疑惑地扭过头,看着严浩翔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上讲台。
“严浩翔同学下个学期就要搬去加拿大了,今天是最后一次跟我们一起上课,大家一起跟他告个别吧。”老师扶着严浩翔的肩膀,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脑子嗡的一声。教室里的吊灯变得无比刺眼,刺眼到眼前一片白色。
叮。突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声回响。
他看着严浩翔的嘴唇一上一下地开合,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他在说话吗,他在说什么,什么叫最后一次,不是只是放个暑假而已吗。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什么情绪,攥紧了拳头。足球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远了,他却没有一点察觉。
严浩翔在大家的注视下走下讲台,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他不敢。
严浩翔自问自己是个洒脱的人,他坦荡,肆意,甚至不屑于说谎。但他不敢看贺峻霖的眼睛,他害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失望、诘问。他无法回答他为什么要离开,也无法给他承诺什么时候会回来,更不知道贺峻霖会不会一气之下再也不和他往来。他们曾经一起许了好多好多的愿——要去吃城北那家新开的面馆,要去买最新的球鞋,要一起去慕尼黑。属于他们的清单还没来得及划掉几项,就要彻底地作废了。
严浩翔的心里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有好几次他想告诉贺峻霖,但话到嘴边,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卡在嘴边,怎样也吐露不出来半句。他不忍心,对贺峻霖不忍心,对自己也不忍心。那就让这份美好再持续几天吧,能多一天是一天。
但贺峻霖不是这么想的。
他没发现自己攥紧裤子的手还在颤抖,他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对严浩翔的感情是怎样呢?每天说不完的话,见不完的面,哪怕在学校里天天见,周末了也忍不住要约出来踢球写作业。他从没想过他们会分开,他们会一起上同一个中学,甚至会上同一个大学,他的世界里已经习惯了严浩翔像一个小跟屁虫一样天天黏在他身边。
他居然要离开了?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一股巨大的酸意不受控地涌上鼻尖。讲台上严浩翔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直到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书包,兴奋着准备迎接假期,直到人越来越少,嬉笑打闹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严浩翔走到他身边。
“贺儿……”
一滴滚烫的眼泪滚落下来,直直地砸落在桌面上,在严浩翔心里砸出一声巨大的响。严浩翔慌了,他伸出手又缩回来,想抱住他又害怕他推开自己。
“贺儿,我每年都会回来……我们还可以每天打电话发消息的……”
“贺儿,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严浩翔没说,他反抗了,他努力了,但他太小,小到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小到没办法顺从自己的意志,小到只能服从。他没说他也在夜晚偷偷流了很多泪,他没说如果他能选,他一定不会离开。
但他说不出口,不管是面对贺峻霖,还是面对自己内心的软弱和无助,他都无法开口。他只能皱着眉头看着贺峻霖,像一只自知做了坏事的小猫一样,恨不能把全身的毛都聚到一起,乖乖地收拢脚,等待着主人最后的判罚。
贺峻霖抬手擦了擦脸,大眼睛眨啊眨,好像这样就能控制眼泪不掉下来。
他在梦里又哭了一次。
富贵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他从床尾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胡须扎在他的下巴上。贺峻霖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眼角是湿的。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月光退去,晨光还没有完全涌上来,世界处在一片灰蓝色的混沌里。他伸手摸了摸富贵的头。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富贵没有理他,但它没有走开,在他枕头旁边趴下来,继续睡了。
贺峻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他想起梦里的严浩翔——那个站在讲台上、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的严浩翔。他想起那滴砸在桌面上的眼泪。他想起严浩翔伸出手又缩回去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做这个梦。这么多年了,他以为早就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滴眼泪擦干净了,把那张课桌留在了那间教室里,把那个暑假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但它们没有被埋住,它们只是在等。等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等他放下所有的防备,等他不再用工作和文件把自己填满的时候——它们就会涌上来。
他想起严浩翔说“我每年都会回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想起严浩翔说“我们还可以每天打电话发消息”的时候,声音是虚的。他知道严浩翔自己都不信那些话。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峻霖在床上翻来翻去,不知道是因为还没有熟悉新床的硬度,还是这个房间里的气味让他觉得陌生。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富贵的金色细毛照得发光。贺峻霖在晨光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大亮。
他没有再睡着。
七楼,严浩翔是被闹钟叫醒的。他按掉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昨晚他没有做梦,或者梦了但没记住。他从来不记得自己的梦。他把那些东西压得太深了,深到连梦都不敢做。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血丝。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擦干,走出去换衣服。
他走出家门,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从七楼往下走,经过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负一楼。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十二楼的那个人,现在出门了吗?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电梯间,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就真的好像心里没有过波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