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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邻居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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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贺峻霖是被富贵踩醒的。
金渐层胖乎乎的身子压在被子上面,两只前爪在他胸口来回踩了十几下,然后用毛茸茸的大脸凑过来,胡子扎在他的下巴上。
“咪呜——”
富贵叫了一声,声音又大又长。
贺峻霖闭着眼睛伸手摸了摸富贵的背,摸了一手毛。富贵掉毛的季节到了,枕头、被子、床单,全是金色的细毛。他睁开眼,看着卧室——床头柜上摞着几本没看完的案例汇编,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我恨周一”。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的那一堆衣服上。干净的,不干净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叹了口气,起床。
客厅比他想象的更乱。沙发上的毯子团成一团,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散开的文件,文件夹旁边是一袋没吃完的薯片。富贵从卧室跟出来,跳上沙发,在毯子上躺下来,开始舔爪子。工作台靠着窗户,是一张巨大的实木桌子,上面铺满了各种资料——案卷、法律文书、便签纸、几支没盖帽的笔、一个快没电的计算器。台灯还亮着,他昨晚忘了关。书架占了整面墙,满满当当的全是法律相关的书——公司法、破产法、民法典、各种司法解释和实务指南,还有一些被塞在缝隙里的杂志和旧笔记本。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堆东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怎么这么多东西。”
富贵舔完了爪子,开始洗脸,对此表示无能为力。
打包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痛苦得多。每一本案卷都要翻一下,确认不是还在进行中的案子,然后塞进纸箱。每一本书都要从书架上拿下来,摞成堆,分类装好。那些散落在茶几、沙发、地板上各处的文件,他一张一张地收拢,订书机订好,贴上标签,放进文件夹。薯片袋扔进垃圾桶,马克杯洗干净包进气泡膜。工作台上的笔、便签纸、计算器、台灯,全部归拢到一个纸箱里。那个台灯的灯罩上还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买灯泡”,他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的,撕下来扔了。
书架空了。整面墙的书被他装进了八个纸箱,摞在一起,比他还高。他蹲在纸箱旁边,给每一个箱子贴上标签——“公司法”“破产法”“民法典”“司法解释”“实务”“其他”。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笔没水了。他甩了甩,在纸上划了几下,还是没水,扔了。
富贵一直蹲在猫包里,偶尔叫一声,提醒他别忘了带自己。
搬家公司约的是下午两点。到了十二点半,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摞得像一座座小山。沙发上的抱枕和毯子也塞进去了。最后只剩下富贵和它的猫包。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公寓。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地板上,富贵留下的金色细毛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走吧富贵,去新家咯。”他对富贵说。
富贵在猫包里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搬家公司的人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上货车,贺峻霖把富贵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那辆青色轿车。车子从地库驶出来,汇入车流。富贵在猫包里不安地叫了几声,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头。
“马上就到了。新家,阳台很大,你可以躺在阳台上晒太阳。”
富贵蹭了蹭他的手掌。
到了新小区,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贺峻霖跟门卫打了招呼,把车停进地库,抱着猫包上了楼。搬家师傅把东西一件一件地从货车上搬下来,用小推车推进电梯,运到十二楼,堆在楼道里。纸箱、编织袋、拆散了的工作台桌面和桌腿——楼道里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走不过去。
七楼的楼道拐角处,严浩翔站了一会儿。他听到电梯上上下下的声音,隐约听到搬家师傅在楼道和电梯里说话——“这个轻一点,放上面”“小心那个箱子,里面有书,特别沉”——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探出头去看。他只是在拐角处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家。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窗帘拉着,客厅里光线很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拐角处站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听什么。他只是不想走出去,不想看到那些纸箱,不想知道它们会被搬到哪一扇门后面。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贺峻霖站在楼道里,看着这一堆东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开始拆箱。
最先拆的是书的箱子。八个纸箱,他一个一个地打开,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放。公司法、破产法、民法典、司法解释——他按照原来的顺序,把这面墙重新填满。手指滑过书脊,有些书他已经很久没有翻了,但他记得每一本的位置。有一本旧版的民法典释义,书脊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第十条看这里”。他撕下来看了一眼,不记得是哪一年贴的了,又贴了回去。
然后他开始组装工作台。桌面很重,他一个人抬不起来,叫了一个搬家师傅帮忙。两个人把桌面抬到窗户前面,放在桌腿上,拧螺丝。螺丝拧了三个,第四个怎么都对不上孔,他蹲在桌子底下,歪着头看了半天,发现桌腿装反了。他拆了重新装。
装好了,他把台灯放上去,把笔筒和便签纸摆好,把计算器放在台灯的左边。和以前一模一样。
然后是沙发上的毯子,他团了团,扔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纸巾盒、遥控器、香薰,一件一件归位。厨房里的东西不多——几个碗、几双筷子、一个炒锅、一个煮锅、一个微波炉。他把碗放进橱柜,把锅架在灶台上,把微波炉摆在料理台的角落。
富贵一直在猫包里叫。等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拆完、摆好、归位,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猫包打开,富贵从里面慢悠悠地走出来,竖起尾巴,开始在房间里巡视。每一个角落都闻了一遍,每一件家具都蹭了一遍。最后它走到落地窗前,跳上窗台,在月光里躺下来,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
贺峻霖看着它,笑了一下。
“你喜欢吗?阳台很大哦,以后你可以天天在这里晒太阳。”
富贵没有理他。但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罐头,打开,倒进富贵专属的碗里。富贵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开始吃。罐头是鸡肉味的,富贵的最爱。它吃得很认真,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贺峻霖靠在工作台边,看着富贵吃东西。他的目光从富贵身上移到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富贵埋头吃罐头的侧影,金黄色的毛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窗外的夜色透过落地窗映进来,在它身后铺成一片深蓝色的幕布。
他打开朋友圈,选了这张照片,打了一行字:「新生活。开启。」
发了。
严浩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那张照片——富贵埋头吃罐头的侧影,金黄色的毛在灯光下亮闪闪的。配文:新生活。开启。
他看富贵,看富贵的毛、富贵的耳朵、富贵吃得正香的侧脸。他不看那条配文。但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又熄灭,又按亮。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楼道里听到的搬家师傅的声音——“小心那个箱子,里面有书,特别沉。”是法律书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贺峻霖搬过来了,十二楼,那些纸箱被搬进了十二楼某一扇门后面。他不知道是哪一户。
七楼。贺峻霖在十二楼。隔着五层,一百多级台阶。不远,也不近。近到如果他真的想上去,走楼梯也只需要两三分钟。远到他可以有无数个理由不上去——太晚了、没必要、不合适、不知道说什么。
严浩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头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很安静。富贵的照片还亮在他脑子里,怎么都关不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看那张照片。只是一只猫在吃罐头,有什么好看的?他认识的猫不是富贵,是三斤。一只橘猫,胖乎乎的,在小树林里等人来喂。三斤不知道去了哪里,富贵在他手机屏幕上,亮闪闪的,吃完罐头就会去阳台睡觉。
贺峻霖说“新生活开启”,他的新生活里没有严浩翔。他不知道严浩翔住在这里,他不知道严浩翔正看着他的猫吃罐头,他不知道严浩翔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严浩翔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些搬家师傅上上下下的样子。纸箱摞得高高的,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那个堆满东西的楼道,那个站在拐角处没有走出去的自己。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浪,是潮水。慢慢地涨上来,一点一点地漫过堤岸,不猛烈,但停不下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期待——期待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一个人。也许是害怕——害怕在电梯里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他不愿意承认的那种东西,在他心里被压了很久、藏了很久、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不是这样的”的东西。
他习惯了不去深究。习惯了把所有说不清的东西压在最底下,用工作把它们盖住。盖住了,就当作不存在。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贺峻霖是他的律师,只是因为他在帮自己做咨询,只是因为他搬到了同一个小区的十二楼,只是因为他发了一张猫吃罐头的照片——每一件事都可以被解释,被归因,被安排到一个合理的、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框子里。
他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压回去,像叠衣服,叠好了,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推到床底下。箱子还在,但它不会自己打开。
严浩翔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在想一件事——明天出门的时候,电梯会在十二楼停吗?他不知道。他既希望它停,又希望它不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草木。
十二楼,贺峻霖坐在工作台前,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工作台上的台灯、沙发上的毯子、茶几上的遥控器和纸巾盒。和以前差不多,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他不知道这个小区里有一个人,正在七楼的黑暗中躺着,看着同样的天花板。
他只知道,这套房子很好。好到他觉得可以在这里住很久。
富贵吃完罐头,从厨房慢悠悠地走出来,跳上窗台,在月光里蜷成一团,开始睡觉。贺峻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摸了一手金色的细毛。
“富贵,不许再掉毛啦!”
富贵没有理他。
贺峻霖拿起手机,又打开那张照片。他没有看富贵,他看的是配文下面那个点赞列表。严浩翔没有点赞。他不知道严浩翔有没有看到这条朋友圈。他甚至不知道严浩翔有没有把他设为“不看他朋友圈”。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皮渐渐沉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