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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岸上
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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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傍晚的时候,严浩翔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接起来,听完对面说的话,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微信通讯录。贺峻霖的头像是一只耿鬼,紫色的,圆滚滚的,吐着舌头,一脸坏笑。一点都不像一个律师。严浩翔盯着那个吐舌头的耿鬼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贺律师,有个问题想咨询你。」
发完之后他觉得“贺律师”三个字太正式了,但他没有删。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
贺峻霖:「请讲。」
严浩翔:「关于继承手续的事。如果我一直不办理继承过户,会有什么后果?」
对面沉默了。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又停了,又闪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贺峻霖:「怎么突然问这个?」
严浩翔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乔娜派了人来联系我。让我尽快办理继承手续。」
贺峻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严浩翔接起来,听到贺峻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让你办继承手续?”
“嗯。”
“理由呢?”
“她说作为严军的继承人,我应该尽快把股权过户到自己名下,行使股东权利。”严浩翔顿了顿,“她说这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她不想占我的便宜。”
贺峻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信吗?”
“你觉得呢。”
贺峻霖没有再问。他的声音沉下来,恢复了那种律师分析问题时的冷静和条理。
“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办。”
“为什么?”
“第一,继承手续一旦办理,你就成了法律意义上的股东。2.86%的股权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你被拉进这个局。乔娜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有人帮她分担压力。你成了股东,她就可以在董事会上要求你履行股东义务——比如在需要的时候同意增资扩股、同意股权质押、同意各种可能损害小股东利益的决议。”
严浩翔听着,没有打断。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旦你继承了严军的遗产,你就要在遗产范围内承担严军的债务。”贺峻霖的声音压低了,“五十五亿的有息负债,严军个人连带责任担保的那部分,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如果债权人来追偿,你手里的股权可能还不够还的。”
“第三。”贺峻霖顿了一下,“你现在的身份是自由的。你不是股东,不是董事,不是高管。乔娜做什么决策,不需要你签字。严氏出什么问题,不需要你负责。你可以站在岸上,看着她把船开进漩涡。”
严浩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如果我一直不办会有什么后果?”他问。
“没什么后果。”贺峻霖说,“法律上没有规定继承人必须在多长时间内办理继承手续。你拖一年、两年、三年,都可以。只要你不过户,你就不是股东。当然,你也不能行使股东权利,不能分红,不能投票。但现在这些对你来说不重要。”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
“乔娜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说。
“她会知道你在拖着。”贺峻霖说,“她会想办法催你办,给你施压。你要做好准备。”
“我有数了。”严浩翔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贺峻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严浩翔。”
“嗯。”
“你现在在岸上。先别下来。”
严浩翔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知道了。”他最终说。
挂了电话,严浩翔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乔娜派人来联系他了。比他预想的早了一些。这说明她急了。资金链的压力、对赌协议的倒计时、供应商的步步紧逼——她在找一切可能的出路。而他,严浩翔,手里握着的2.86%的股权,在她眼里到底是一个威胁,还是一根救命稻草,她无法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严浩翔是一个变量。她以为他会乖乖办手续,乖乖接过那2.86%的股权,乖乖当一个没有发言权的小股东,乖乖在需要的时候签字画押。她以为他还是那个十二岁时被送到加拿大、没有选择权的孩子。
她错了。
严浩翔坐直身体,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现金危机,债务风险,对赌协议,这些目前跟他都没有关系。贺峻霖说他在岸上。他说得对。
他会一直站在岸上。直到乔娜把船开进漩涡,直到她不得不求救。到那个时候,他才会下水。不是去救她。是去接管那艘船。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严浩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发光的海。他想起贺峻霖刚才说“别下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律师的专业,不是朋友的关心,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来不及修饰的担忧。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只吐着舌头的耿鬼。它笑得很坏,像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严浩翔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贺峻霖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严浩翔看着那个“嗯”字,想起很多年前,他给贺峻霖发消息说“我到加拿大了”,贺峻霖回了一个字:“嗯。”一样的字,一样的短,但那时候的那个“嗯”里,有他没说出口的委屈和想念。现在的这个“嗯”里,有他没说出口的担忧和不放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回复。
窗外的夜色半黑,呈现一种蓝灰色,远处的灯火很亮。亮到让人觉得,也许那条一直被藏在盾牌背面的、深蓝色的、像深夜的天空一样的那颗石头,总有一天,会被某个人看到。
贺峻霖挂掉电话之后,躺在工作台后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想起严浩翔刚才说“乔娜派了人来联系我”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那种平静,和他说“我没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把自己封在一个没有人能碰到的壳里。贺峻霖知道那个壳。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严浩翔把自己封在里面,不给任何人看。他曾经以为自己见过壳下面的东西——在那些深夜的电话里,在那些一起踢球的下午,在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上一个学校”的时候。他以为那些东西会被放出来。
后来严浩翔没有去北京。那个壳又合上了,合得比之前更紧。现在它就在那里,严浩翔在里面,贺峻霖在外面。隔着一层壳,什么都看不清。但贺峻霖能感觉到那层壳在变薄。不是因为严浩翔在打开它,而是因为那些被压在里面的东西太沉了,沉到壳快要撑不住了。
贺峻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中介把签好的协议发过来了,他默默保存好。他不知道严浩翔家住哪,不知道他住哪一层,不知道他每天早上几点出门,他更不会知道,从后天开始,他住的那个小区里,有一个人,是他等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年、恨了很多年、但从来没能真正放下的人。
贺峻霖拿起手机,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房子定了。谢谢马哥。」
马嘉祺很快回了:「恭喜。什么时候搬?」
贺峻霖:「后天拿密码。周末搬。」
马嘉祺:「需要帮忙吗?」
贺峻霖:「不用。东西不多。」
贺峻霖放下手机,继续躺在椅子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想起他对严浩翔说“别下来”的时候,他说“知道了”。
严浩翔的这盘棋太大了,大到普通人根本不敢想。这是一趟出发了就没有回头路的险棋。
他不可能一直在岸上,他一定要以身入局,然后可能再也离不开这片海域。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以他的能力,他现在的成就,就算没有严军,没有严氏,他依然可以很好地生活,高枕无忧地做他想做的事情。那是他擅长的领域。
为什么他一定要以身涉险,把自己困锁在这样一条道路上呢?
贺峻霖想了许久,他发现他其实并不懂严浩翔。他对严浩翔的了解从18岁那年就彻底断了,后面的这些年,他不知道严浩翔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捱过多少难熬的夜晚,承受了多少自我诘问和重塑。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严浩翔,还是原来那个严浩翔吗?12年的时间,以细胞代谢的速度看,早已能够让严浩翔变成一个完完全全新的人。
但是他的底色,是不会变的。贺峻霖笃定。
这条路他不会一个人走,有马嘉祺,也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