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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谈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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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马嘉祺打开门,严浩翔站在门口。他仍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衬衣。但和白天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意。他走进来的时候,马嘉祺闻到了一股酒气。不浓,但很清晰,像是刚从一个推杯换盏的场合里逃出来。
“应酬了?”马嘉祺问。
“一个饭局。”严浩翔换了鞋,走进客厅,“推不掉。”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然很稳。严浩翔喝酒不上脸,但马嘉祺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的眼睛会出卖他——那双平时像深潭一样沉静的眼睛,此刻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河。
马嘉祺没有多问。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蜂蜜柚子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四十秒,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喝这个。”
严浩翔看了那杯蜂蜜柚子茶一眼,没有说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马嘉祺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半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但他没有动那瓶酒。严浩翔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
严浩翔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礼盒上。礼盒就放在靠垫旁边,深灰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那是……”严浩翔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沙哑。
“你的生日礼物。”马嘉祺说,“提前到了。”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提前到。他把那杯蜂蜜柚子茶放到一边,伸手把礼盒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着急拆,而是像对待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一样,先看了看丝带的系法,然后用指尖轻轻挑起蝴蝶结的一角,缓缓拉开。丝带滑落,他揭开盒盖。
深蓝色的绒布内衬上,那条项链静静地躺着。铂金的链节微微扭转,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明灭不定的光。那枚盾牌形状的吊坠躺在正中央,镜面般的正面光滑如静水,边缘那些像风沙痕迹的錾刻在灯光下投下极细的阴影。
严浩翔看着它,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吊坠拿起来,翻到背面。那颗深蓝色的宝石露了出来,弧面处理得像一滴凝固的水。宝石周围那些像根系一样舒展开来的线条,从中心向四周延伸,每一根都不一样,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蓬勃的、生长的力量。
严浩翔看了很久。和当年他把那件九号球衣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一样——不说话,只是看。
马嘉祺没有催他。他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谁设计的?”严浩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也许是因为酒,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个朋友。”马嘉祺说。他没有说丁程鑫的名字。
“背面这颗石头。”严浩翔的拇指在蓝宝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马嘉祺想了一下。
“他说你外面是一层壳,里面是另一个人。这颗石头藏在背面,是给你自己看的。”
严浩翔的手指在宝石上停了一下。他把吊坠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那光滑如镜的盾牌。正面是给世界看的。背面是给自己看的。这颗石头藏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吊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系好丝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谢。”他说。
“你不戴上试试?”马嘉祺问。
严浩翔摇了摇头。
“先放你这里,等生日那天再给我。”
他把礼盒放回茶几上,端起来那杯蜂蜜柚子茶,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温度。
“小孩子的仪式感。”马嘉祺轻笑。
“马哥。”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车上,贺峻霖跟你说了什么?”
马嘉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严浩翔,严浩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礼盒上。
“他跟我说了高中的事。”马嘉祺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你们一起过生日,他送了你一件九号球衣。你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餐厅吃饭,你说要跟他去同一个大学。”
严浩翔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我没去。”严浩翔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原因。没有解释为什么没去。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没去。
马嘉祺没有追问。他知道严浩翔不会说。如果他想说,他早就说了。不会等到今天,等到酒精把防线冲开一条缝的时候才说。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他一直在等你的解释。”马嘉祺说。
严浩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马嘉祺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他说他那时候喜欢你。”
严浩翔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端起那杯蜂蜜柚子茶,又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知道。”他说。还是那三个字,但这一次,它们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起来的灰尘,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马嘉祺看着他。他想说——你应该告诉他真相。他不会怪你的。他值得一个解释。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严浩翔不会听。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害怕。他怕的不是贺峻霖知道真相后恨他,他怕的是贺峻霖知道真相后不恨他——然后会更难过。他怕贺峻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怕贺峻霖那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出现那种比失望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心疼。
那比恨更难承受。
所以严浩翔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我没去”这三个字,不带任何解释,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他用沉默把自己封死在里面,像那颗被藏在盾牌背面的蓝宝石——所有人都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他查得很深。”马嘉祺换了一个话题,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严浩翔抬起头。
“比我们要求的深。”
严浩翔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查这么深?”马嘉祺问。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平和的、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但想听严浩翔自己说的语气。
严浩翔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那是贺峻霖留下的,严浩翔从办公室带过来的。里面装着三十五亿的有息负债,百分之八十五的资产负债率,还有对赌协议里那颗随时会炸的雷。
“因为他是个好律师。”严浩翔说。
马嘉祺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他转回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下闪烁,和这间办公室里正在酝酿的那些暗流交织在一起。
严浩翔靠在沙发上,盯着那个文件袋。他想打开它,再看一遍那些数字。三十五亿。百分之八十五。对赌协议。还有那个投了反对票的独立董事——李飞。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像是在试图记住一个陌生人的脸。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投了乔娜的反对票。在所有人都默许的时候,他站了出来。
“马哥。”严浩翔说。
“嗯。”
“今天贺峻霖说,严氏的财报里有很多疑点。关联交易的对手方可疑,资金流向不清楚。”他顿了顿,“他说需要我去查严氏最大的客户和供应商都是谁。”
“你打算怎么查?”
严浩翔端起那杯蜂蜜柚子茶,喝了一口。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想一件很复杂的事。
“客户和供应商的情况好查。”严浩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谈判桌上才会有的笃定和清晰,“行业里的人都知道谁是谁。哪些是真正有实力的,哪些是空壳,哪些是乔娜自己的人——我找几个信得过的老朋友聊聊就行。”
“对赌协议呢?”
严浩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赌协议要找政府内部的人打听。”他说,“哪家政府投的在股东信息里一查就查得到。关键是对赌的具体条款——业绩承诺的底线、回购的条件、违约的后果。这些不会写在公开的股东信息里。”
马嘉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有渠道?”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马嘉祺和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那是在说——你不用担心。
“有。”严浩翔说,“以前打过交道的。正好是管过那一摊的。”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马嘉祺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细——你认识谁,我认识谁,大家心知肚明。在这个圈子里混,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那些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但最好提前存好的人脉。
“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马嘉祺问。
“下周。”严浩翔说,“约了两个人吃饭,一个是做供应链的,在行业里干了二十年,这个行业没有秘密。另一个是叶主任,对那几家国资平台的情况比较了解。”
“你要小心。”马嘉祺说,“乔娜在这个行业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耳目不少。你打听这些事,她迟早会知道。”
严浩翔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我知道。”他说,“但她知道又怎样?她能拦得住我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马嘉祺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一种很沉的、酝酿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他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不会再被“你爸爸很想你”这种话骗了,不会再被“他一直在背后帮你”这种话哄住,不会再把那些偶尔出现的温情当作“也许这次是真的”。
他知道乔娜不是只会坐在家里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她能有资格坐在这张牌桌上,证明了她很有一些手段。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机场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的人了。他回来了。他不会走了。
马嘉祺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聊?”他问。
“先叙旧,再谈正事。”严浩翔说,“多年的交情摆在那里,我开口,他们不会不帮。而且——严氏现在这个状况,行业内也不是秘密。大家都在看乔娜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不一定收拾得了。”马嘉祺说。
“她收拾不了最好。”严浩翔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收拾不了,就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