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承诺
“ ...
-
“拜仁的球衣。”贺峻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像茶凉了之后的余味一样的笑意,“他喜欢拜仁。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还跟我妈预支了下个月的。号码我选了九号。”
“九号?”马嘉祺看了他一眼。
“九号。”贺峻霖点了点头,“那时候九号是莱万多夫斯基。他特别喜欢莱万。我就想,印个九号吧,他穿上就是他自己最喜欢的球员了。”
他笑了一下,兔牙露出来。
“他拆开礼物的时候,看了很久。不是那种‘我很喜欢’的看,是那种……不说话的看。他把球衣拿出来,展开,看了正面的队徽,看了背面的九号,然后叠好,放回盒子里。”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贺峻霖的声音轻了下来,“但他把那件球衣穿了一个冬天。每次踢球都穿。穿到袖口的边都起毛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音乐没有开,只有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
“后来呢?”马嘉祺问。
“后来……”贺峻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后来就是那个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聊考试,聊球赛,聊三斤今天有没有来学校。聊着聊着,他忽然问我,想去哪个城市上大学。”
马嘉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我说想去北京。”贺峻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某栋高楼的尖顶上,“我说北京的学校多,好大学都在北京。而且北京有好多好吃的,我们可以一家一家地吃。”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马嘉祺从侧面看到了他的兔牙。
“然后他问我,要去哪个学校。我说了我的目标。他没有说他打算去哪,他问我——”贺峻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想去的那个学校,分数线高吗?’”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我说挺高的。他说——”贺峻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对话,“他说,‘那我就去那个学校。跟你一起。’”
马嘉祺没有接话。
“他说——”贺峻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上一个学校。’”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窗外的城市在天光下显得明亮而遥远。贺峻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后来他没去。”贺峻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他没有去那个学校,也没有去北京。他去了别的城市。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也没有说‘我改变主意了’。他只是……没有出现。”
马嘉祺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严浩翔的时候,严浩翔已经在那座“别的城市”了。他没有参与过那个承诺,没有见过贺峻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那件九号球衣,没有见过严浩翔穿着它踢了一个冬天的样子。他认识的严浩翔,已经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深处、不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的严浩翔了。
“他给了你一个承诺。”马嘉祺最终说。
“嗯。”
“然后他没有做到。”
贺峻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那时候喜欢他。”贺峻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马嘉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贺峻霖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看他的眼神。”马嘉祺说,“和看我不一样。从第一天就不一样。”
贺峻霖沉默了很久。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差点问出来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点菜的时候,等菜的时候,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
“后来呢?”
“后来他说要去跟我上一个学校。”贺峻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就觉得,不着急。还有时间。高考完再说,或者等我们拿到录取通知书再说,或者等我们到了北京再说。”
他闭上眼睛。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律所所在的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马嘉祺把车停在律所楼下,熄了火。
贺峻霖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礼盒,然后移开了目光。
“到了。”马嘉祺说。
“嗯。”贺峻霖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拿起文件袋和外套,解开安全带。
“马哥。”
“嗯。”
“你的礼物,他会喜欢的。”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是一个礼物,系着深灰色的丝带,安安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位上,等着被送给一个他曾经喜欢过的人。
“他不太会表达。”贺峻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带着一点点俏皮的调子,但那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努力地、很小心地藏起来,“但你把一个东西放在他面前,他会看很久。如果他看的时候不说话,那不是不喜欢,是很喜欢。”
马嘉祺想起了严浩翔把那件九号球衣从盒子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回去的样子。
“他看的时候不说话,就是在跟自己说——这东西太珍贵了,我不能让它碎了。”
贺峻霖说完,打开车门,走了下去。阳光落在他身上,浅蓝色的衬衫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他站在车旁,弯腰朝车窗里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那两颗兔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明亮得像一盏灯。
“替我保密。”他说,“那些话。”
“什么话?”马嘉祺问。
贺峻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朝律所大门走去。他的步伐很快,背挺得很直,浅蓝色的衬衫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玻璃门的后面。
马嘉祺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深蓝色礼盒。丝带还系得好好的,没有被拆开过。贺峻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没有问一句。他只是说“你的礼物,他会喜欢的”。他把它叫做“你的礼物”,他在用它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来触碰一个他回不去的时刻。
马嘉祺拿起手机,翻到严浩翔的聊天界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四个字:「晚上聊?」
严浩翔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马嘉祺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把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朝自己约好的那个饭局开去。
后视镜里,律所的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色方块,消失在梧桐树的枝叶后面。
他想起贺峻霖刚才说“我那时候喜欢他”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轻到好像只要他稍微用力一点说话,那缕烟就会散掉,那些藏在里面的话就会消失不见。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里。被藏得很好,像一个被压在箱子最底层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印着九号的球衣。
马嘉祺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把那些不该在这个下午想的事情抛在了身后。
但他知道,那些事情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像那条项链背面的蓝宝石一样,被藏在光滑的镜面下面,被藏在那些像根系一样舒展开来的线条里。
它们是自由的。被束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