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红豆》西裡瓜啦

40、心愿 你愿意给我

　　立冬过后下了一场大雨，气温骤降。

　　温度一低，就没什么人愿意在外边吹冷风了，独独述矣还会出去溜达。
　　活像四季不停运转的机器。

　　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小区几公里外的荒废公园。

　　以往人多的时候述矣还不爱来这里，荒废下来之后，他就常常在逛。

　　不为别的，只因公园有棵跟自己记忆里一样高大的苦楝树。
　　没想起来空缺的记忆的时候，述矣觉着它和行重山的苦楝很像，想起来以后，述矣又觉得它更像从天柳庭移去时将军府的那棵苦楝。

　　元旦前，述矣去了一趟相远寺。

　　相远寺香烟滚滚，烟雾卷在风里，被冬日午后的阳光包围，飘到了几公里之外的山间。
　　它们是心愿欲念的象征。

　　并非所有的愿望都会传到神佛们那里，来寺庙的人那么多，要是真的每个人的每个愿望都听见了，那该有多吵啊。

　　天柳庭在人间有像的神佛会有一个或者几个记事小神仙跟着——他们记下虔诚心善的信徒们的心愿，通过列清单的方式，将心愿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为诚心的，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一直行善积福的香客，他们的心愿会先实现。

　　第二类为单纯来拜拜，没那么诚心的，也没做什么害人之事的香客。他们会得到提点，如果能自己抓住机遇，那心愿便能实现了。

　　第三类则为内里有恶根的，或是有欺人害民心理的香客，他们的愿望会在后面通过观察行为举止再考虑是否得到点拨。

　　剩余不成祭拜的，只求心安的便不会记到上面，统由小神仙点灵。

　　最后小神仙们把罗列好的愿望送到神佛的殿堂内，再由神佛按排列顺序依次施灵点愿。
　　一月一回，跟收香火差不多。

　　述矣坐在阶梯上看香客时，遇到了时闲。
　　心里不解：怎么自己总是能在相远寺碰见时闲。

　　应该说，一直是“他”。一千几百年前是他的前世，现在是他的今生。

　　“思无，好巧啊。”时闲从拥挤的人群里走过来找述矣，“你一个人来的么。”

　　天气一冷，说话都吐白雾。

　　述矣“嗯”声：“那你呢？”

　　“我是跟我妈妈来的，她有点信观音菩萨这些，不忙的时候会挑日子带我来寺庙上香保平安。”时闲眼睛里透着笑意。

　　这年头信佛，菩萨还有观音的人不少。信是能信的，毕竟人造就神，神又反过来塑造人，但是过于迷信就不好了。

　　述矣同样回他一个笑：“原来是这样。”

　　时闲手里拿着六炷未点燃的香，他给了三炷述矣。

　　“要一个神仙去拜另一个神仙，怎么说都觉得好笑吧。”述矣感到有些无奈。

　　“不能拜么？”时闲以为天柳庭有规定。

　　“那倒不是。”述矣解释说，“也可以拜的，但我很少见到有神仙会因为自己的愿望去求另一位神仙。”他捏着香，去看面前神殿里的像，“礼貌性拜一拜还是可以的。”

　　时闲沉吟一会儿，说：“你要拜吗？”

　　“来都来了，拜吧。”

　　述矣到点香处将香点燃，随同周身的香客一起对着神像拜了拜。

　　神使没有愿望。
　　神使不知所求。

　　以往都是别的神仙点香敬述矣，现在倒是述矣心无杂念点三炷香敬予神明以示尊重了。

　　拜完后他把香插进香炉中，走到了时闲身边。

　　时闲刚点好香，此刻的他面对神殿举着三炷香，闭目静思。

　　看了几秒，述矣蓦然往前走了两步，再转过身，直对时闲。

　　按道理来说，时闲心里要是拜的是神殿里的那尊神像，述矣是听不见他的愿望的。
　　可述矣听见了。

　　之前没能找回灵体的时候，述矣对香客的愿望感知力极低，就算别人在拜自己，他仍是不知对方所求为何。

　　现在能听见，不清楚是否是与述矣找回了五分之二的灵体有关。

　　时闲的愿望很单纯，他求的是：

　　「神使要开心。」

　　述矣忽然轻笑了声。时闲对着名号摇摇欲坠的神使拜，求的还是神使开心。
　　怎么会有心思这么纯善的人？

　　时闲举香朝着面前的述矣虔诚拜了三个礼。

　　与此同时，述矣感觉到自己心里顿时灌满了冷风，凄怆而空荡。

　　为什么你的心愿可以这样简单？
　　为什么是关于我的？

　　又是画像又是愿望。
　　神使有这么重要么。

　　你心里想的到底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神使，还是虚无缥缈的“思无”？

　　要是你知道我骗了你，你还会觉得我重要吗？
　　对着一个满是谎言的神仙如此诚心，真的值得吗？

　　述矣在时闲睁眼前抬脚走回了原来站着的位置，垂眸盯着地上的落叶。

　　“思无，你到时候要和我一起跨年吗？”时闲插好香，过来问述矣。

　　他眼里的笑没有任何变化，看得述矣止不住地想叹息。

　　“不知道。”述矣回答。

　　时闲笑意渐深：“那就说好了，你要跟我跨年。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你。”

　　述矣：“……”
　　他寻思刚刚自己回答的是“不知道”，而不是“知道了”才对啊。

　　时闲果然又在耍小孩子脾气。

　　“知道了。”述矣这回说的才是这三个字。

　　远远走过来一位眉眼都略像时闲的女士，看样子她应该就是时闲的母亲。

　　“我一个不留神你就跑了，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潘孟冬佯装严肃地点了下时闲的头，转向述矣端详了几秒，换上带笑脸，“你就是小无吧？我经常听小闲提到你。”

　　小无？

　　述矣温和笑着，瞟了眼时闲，转而对这位时闲口中的潘孟冬潘女士点头：“是的我是小无，您好。”

　　“小闲说你长得好看，没想到我今天就见到你本人了。”

　　“这样啊。”述矣看着时闲笑，但时闲并没有看自己，他光低头看脚边的蚂蚁了。

　　“是不是有很多小姑娘追你啊。”潘孟冬刚说出这句话，时闲就立马抬起头看她了，看目光像是在震惊潘女士都说了些什么。

　　述矣笑出声：“没有，我很少跟人接触到。”

　　“那也没事。”潘孟冬说，“看模样你还很年轻，不着急。”

　　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岁还很年轻的述矣：“谢谢您。”

　　“小闲说你招人喜欢，这么相处着，的确是招人喜欢。”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小闲又去看蚂蚁了。

　　“那你觉得，我招人喜欢的是性格还是长相啊？”述矣顺着话问道。

　　潘孟冬回答：“都招人喜欢。”

　　述矣笑意更甚了。

　　“你有空记得到家里来吃饭啊，来玩也行。”潘孟冬欣悦着。

　　“有空我一定来。”述矣应和。

　　“行了妈，天气怪冷的，你快回去吧。”时闲怕潘女士会继续揭完自己的老底，忍不住催促着，“不是说今天要早点回去休息么。”

　　潘孟冬看出了自家儿子的心思，笑了声，又跟述矣聊了几句话之后才说要走了。

　　“记得来吃饭啊小无。”她最后叮嘱了一句。

　　述矣点了头。

　　“我妈的话也挺多的，要是有你不喜欢听的，当空气就行了。”时闲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述矣。

　　想来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了吧。

　　述矣“嗯”了声：“我都挺喜欢听的。”他凑过去看时闲，并拖嗓子喊了声“小闲”。

　　时闲：“……”

　　述矣看到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随后别过了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两个字：“干嘛？”

　　大概是天气太冷了吧，时闲的耳朵都冻红了。

　　“不干嘛。”述矣忽然笑了，不再继续逗他，往相远寺的出口方向走。

　　“哎！”时闲顿了一下就追上去，“思无你等等我！”

　　“你要回去了吗？”时闲问。
　　述矣说：“去吃饭。”

　　要说什么东西是最适合在冬天吃的，那便是火锅。

　　在冬天吃火锅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而且还是在不用自己洗碗的前提下。

　　他们刚好是在饭点前半小时去的火锅店，不用排队就能直接进店坐下点餐了。

　　锅底上来时，店内也陆陆续续进了人，没一会儿就坐满了。

　　他们来得早，所以幸运地坐到了一个好位置——靠窗，对面是江岸。

　　“思无，你不好奇我许了什么愿吗？”时闲扯到在相远寺拜神的时候。

　　述矣故意说：“那是你的愿望，我好奇什么？”

　　时闲：“？”

　　“不对，你应该问我许的什么愿。”时闲直盯述矣的眼睛，“快跟我说‘小闲，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述矣懒洋洋地涮着牛肉卷，重复道：“不对，你应该问我许的什么愿。”

　　时闲：“……”

　　“思无，你怎么这样？！”时闲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真是没办法。
　　述矣笑了半天才去顺时闲的意：“小闲，你许的是什么愿望啊？”

　　“不告诉你。”这回轮到时闲故意了。

　　述矣：“……”

　　很好。
　　很棒。
　　很妙。
　　认识这些天下来，时闲学到了自己哄骗人的精髓所在。

　　孺子可教也。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我不是很想知道。”述矣吃自己的牛肉卷去了，懒得再搭理时闲。

　　时闲乐了一阵，然后道歉似的给述矣涮肉吃。
　　轻而易举翻过了这一茬。

　　冬天昼短夜长，最后一点夕阳消失不见，彻底天黑了。

　　过了一会儿，窗外突然亮了起来，述矣瞥了眼，发现是无人机表演。

　　刚刚好的在江岸上，也就是他们坐着的这个位置对着的正中央。
　　很巧地能看全所有画面。

　　先是好几幅简单的图画，再是字，写的是一个人名，外加“我喜欢你”。
　　那边有人在表白呢。

　　惹得火锅店内的顾客纷纷看向窗外，店内吵闹，嘻笑声此起彼伏。

　　“我喜欢你。”

　　述矣听到了时闲的声音。
　　他扭过头就看到时闲正一脸笑意地念着外边无人机“写”出来的字。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