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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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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曜王府
昭醒醒坐在窗边,暮色从四面合拢,将她的侧脸映成淡淡的剪影。灵痕珏安静地躺在掌心,传讯时,温润的青光早已黯淡,像一盏燃尽了的灯。
她盯着那枚玉珏,看了好一会儿。
“师兄,你说他为什么没有回我呀?”昭醒醒托着下巴,歪着头,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带着一丝焦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说不定人家就是懒得理你呢”公孙衍耀头也没抬道
昭醒醒的脸垮了下来。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用糯糯的声音放出狠话:“师兄,你之前说把他绑来的话,还作数吗?”
公孙衍耀惊的猛的抬头,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小师妹——她趴在桌上,眼下的一粒痣在烛光下像一滴泪,表情无辜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哈?你也未免太高看你师兄我了吧?就咱俩,加上桃芊芊、孟苍岚、顾星阑,咱们五个捆一块儿,打得过他吗?”
昭醒醒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打的过吗?感觉有点悬”
“那你还说!”
“不是你说的吗?‘要不我去雾祝门把黎时镜给你绑回来’,你自己说的。”昭醒醒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
“我那是开玩笑的”
昭醒醒泄气,耷拉着脑袋:“那怎么办呀?”
她叹了口气,将灵力注入玉珏,又发了一条讯息。灵力注入,玉珏亮起青白色的微光,像一只萤火虫,从她掌心飞起,穿过雕花窗棂,没入暮色之中。
雾祝门隐在渺疆群山之中。千峰如戟,直插云霄,山腰以上终年积雪,寒冰封顶,山腰以下却古木参天,藤萝如瀑。云海在山间翻涌,将整片山脉锁在苍茫的烟岚里。远远望去,雪线与林海之间,层层叠叠地悬着吊脚楼——金丝楠木为梁,琉璃为瓦,檐角挂满银质风铃,风过时叮叮当当,清越悠扬。楼与楼之间以栈道相连,栈道两侧垂着成串的草药,整座山谷都浮着淡淡药香。这是千年传承的居所,也是雾祝门的山门所在。
那缕灵力讯息刚触及山脚,便撞上了第一层禁制。无形的巫纹在虚空中浮现,幽蓝的光一闪,将它弹了回去。
又撞,又被弹回。它在盘旋良久,终究没能穿透那重重叠叠的雾障,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孤鸟,渐渐黯淡,消散在暮色之中。
雾祝门内,祝雾殿。
幽蓝长明火燃着,将殿里照的亮如白昼。殿内寂然无声。
黎时镜跪在殿中央。
双手反绑于身后,缚他的不是寻常绳索,是以蛊母丝浸了寒泉织就的缚龙绳。那绳勒进皮肉,越挣越紧,早已在他腕间勒出深深的红痕,隐隐有血珠渗出。
他面色却仍旧如常,背脊挺得笔直,似乎只是青黛衣袍上略沾了尘土
殿上,大祭司端坐于九黎神柱下,银发披散,面如枯木,一双凤眼半阖着,像是入定,又像是在打量他。两旁分列着诸位巫祝、祭司,长老。
人人面色肃穆,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跪着的年轻身影上。
司刑蛊师手持乌黑鞭棍,立于黎时镜身后。那鞭名唤“无愧”,以千年蛊藤浸以忘川之水炼制而成,鞭身漆黑如墨,每一节都錾着符印蛊纹。
此鞭不仅打皮肉,伤筋骨,更是损心脉——情蛊种于心中,问心鞭落,情蛊便噬心一口。
动情越深,痛得越重。自古受此刑者,无一人能忍过三鞭而不求饶。
“少司命,”大祭司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可知罪?”
黎时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殿中静了一瞬。大祭司微微抬手。
“啪——”
第一鞭落下
抽在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鞭身抬起时,带起一小片血肉,衣衫破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渗出来,很快染红了周围的布料。他没有出声,只是脊背猛地绷紧。额上青筋微凸,唇色褪了几分。指尖扣进掌心,扣得发白。
皮肉的痛是第一层,他能忍。第二层的疼痛,是忘川之水,渗进伤口,像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钻,他也能忍。
第三重痛来得稍慢一些——胸腔里的情蛊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拧,尖刺扎进心脉,每一下心跳都像被刀剜。
他没有出声,只是呼吸重了几分,喉间滚过一个细微的闷哼,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殿中无人说话。司刑蛊师等了三息,不见他开口,第二鞭又落了下来。
这一鞭比方才更重。
鞭身上的蛊纹亮了一瞬,幽蓝的光映在黎时镜苍白的脸上,脸上如同结一层薄薄的霜。
大祭司看着他,缓缓冷声道:“你知罪否?”
黎时镜直起身,抬起头。嘴角溢出血来,顺着下颌滴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后背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像淬过寒冰的刃:“弟子不知。”
司刑蛊师看了大祭司一眼。大祭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阖了阖眼。
“弟子不知。”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殿宇。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无愧一鞭接一鞭地落下来,殿中只有鞭啸和沉闷的撞击声。每一鞭都带起一小片血肉,每一鞭都让忘川之水渗得更深,每一鞭都让情蛊在心口扎的更深。
到第七鞭时,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向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地面,五指死死扣着石板的缝隙,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血从后背淌下来,顺着腰侧流到手臂,又从手指滴到石板上。
到第十鞭时,黎时镜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烛火变成了无数团光晕,在黑暗中浮浮沉沉。耳边好似有风声,很远,很轻,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在他心里一直念,记挂着——我黎时镜对天发誓………
他在心里念,嘴唇只是蠕动,声音在胸腔里,脑海回荡
“我黎时镜对天发誓,我一定回去找昭醒醒。”
一口血喷涌而出,溅在木板上,触目惊心。他的身体向前倾去,额头抵住了冰冷的石板,匍匐在地。
他满身疮痍,却笑得释然。
我黎时镜对天发誓,我一定回去找你……
——“铛——铛——铛——”三声
绝情铃三声连响,铃音如裂帛,如碎玉。穿透了雾祝门的千山万壑,悠悠荡荡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祝雾殿中死寂。诸巫祝齐齐垂首,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大祭司缓缓站起身来,身影在烛火中晃了晃,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枯树。他低头看着匍匐在血泊中的年轻人,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看着他撑在地上的、还在发抖的手,长叹一声:“少年负剑,不知天高。一朝动情,万劫不复”
恍惚间,司刑蛊师想起了面前这个少司命,第一次踏入雾祝门的那一天。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少年,清朗无畏,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情劫难渡”她终开口,似叹似悯“少司命,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听见这句话,嘴角弧度却又深了几分。
情劫难渡?那又如何……
他撑着手臂,一点一点从血泊中抬起头。血从他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大祭司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带下去。入秘境。
“少司命触犯门规,动情破戒,按宗族之法,当入秘境。生死自负。魂魄无依”
第一重秘境
再睁眼,他站在一片茫茫雪原上,四望无涯,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雪片带着蚀骨的寒意,每一片都像是一把小刀。他的衣袍很快被冻成硬壳,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是要碎掉。他走了很久,久到四肢失去知觉,久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远处忽然亮起一束光。
那光很暖,是黄昏时分才有的那种橘黄色,像一盏灯,在茫茫雪原中显得那样不真实。他眯起眼,朝那光的方向望去——
一树梨花。
在这漫天风雪之中,竟有一树梨花盛开着。花瓣洁白如雪,却比雪柔软,在风中轻轻颤动,偶尔飘落几片,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树下站着一个女子,粉蓝衣裙,发间簪着一支银簪,眉眼弯弯,笑得那样好看。
是她。
不是对他笑。是对另一个人。
那男子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身月白衣袍,身量修长。他替她拂去发间落下的花瓣,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便笑着依偎过去,靠在那人肩头,眼角眉梢全是温柔。
黎时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结了霜的睫毛上。他没有去拂,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看着她在另一个人的怀里笑得那样欢喜,看着那个人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看着他们并肩立在梨花树下,像一对璧人。
心脉上的血线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那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比问心鞭更烈,比雪原上的寒风更冷。他几乎站不稳,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雪地里。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不是真的。
他对自己说。那不是真的。
他转身,逆着风雪,一步一步朝更深处走去。身后那幅画面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忽然小了。前方出现一片空地,没有雪,没有风,只有一株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天地之间。树下站着一个人。
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
她穿着鹅黄的衣裙,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来的。她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弯起,笑得那样好看,朝他跑过来。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声音里全是欢喜。
黎时镜愣在原地。
她跑近了一步,仰头看他,目光那样认真,那样期待,像是一个孩子在等一颗糖。“好不好?”她又问了一遍。
女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低下头,刀刃从她胸前没入——九毒。刀刃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殷红。
她看着胸口的剑,又抬起头来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不解,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黎时镜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面前人的虽然不是昭醒醒却顶着她的脸。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他只道:“你不是她。”
面前的人笑得太温柔了,太顺从了,昭醒醒从不这样笑
“你说得对。”女子闭上了眼睛,“我不是她。
幻境碎了。
他跪倒在雪地里,九毒插在身旁,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那道血线还在跳,一下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浑身在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黑暗中,有一道声音响起,苍老而遥远,像是在叹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黎时镜没有回答。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浑身浴血,衣袍破烂,长发散落。
“我不。”他说,“我偏执念深重。绝不回头。”
风雪骤然停了。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光门,从虚空中浮现,落在他面前。黎时镜没有犹豫。他走过去,跨进光门里。
身后,雪原无声地碎裂,化作万千光点,消散在虚无之中。
第二重秘境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空旷。虚白一片,无垠无界。无天无地,无风无光。像是被世间万物遗弃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然后,时间开始流逝。
他说不清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他只知道自己的鬓发开始变白,青丝成雪
眼角开始有了细纹,骨节隐隐作痛——那是老去的痕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一个垂暮老人的手。
然后是遗忘。最先离去的是声音。
! 先是忘了她的声音。他记得她说过很多话,可那些话变成了模糊的音节,像隔了一层水雾,听不真切。他拼命地想,拼命地回想,可越是用力,那些声音就越模糊。
接着是忘了她的脸。他记得她很好看,记得她笑起来的眼睛,可那眉眼在他脑海中渐渐模糊。他想要哭出来。可泪腺也老了,眼眶干涩,什么都流不出。
最后,他忘了她的名字。名字从脑海中被抹去。他愣在那里,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里只知道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和那个人有个很重要的约定
可他叫什么?他长什么样?他说过什么话?黎时镜全忘了。他站在虚无中,茫然四顾,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虚无中,那道声音响起:“回头吧。忘了她,你就能出来了。”
黎时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抬起头,对着那片虚无,声音沙哑:“我不出去。”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已忘了她,为何还不回头?”
可他还记得,他在等一个人。还是,有一个人在等他?亦或者,两者都有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虽然记不起她的名字,记不起她的容貌,记不起她的声音。
可他很想念她。想念到骨头疼,想念到心口那个空洞呼呼地漏风
想念到他在虚无中站了不知多少年,仍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