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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天 ...

  •   天阙城外,处处是新绿。

      曜王府墙那边的的杏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白压在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洒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像是刚落过的雪。

      杏花的香气不浓不烈,是淡淡的、清清的甜香,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涩意,风一送,便把整个春天的温柔都吹了过来——拂在脸上,是软软的、凉凉的

      昭醒醒站在王府门口下,伸了个懒腰。晨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三分暖意,七分慵懒。

      公孙衍耀从院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冷霆运、顾星阑和孟苍岚。桃芊芊已经翻身上马,一匹枣红马,鬃毛油亮,四蹄踏着碎步,等得不耐烦了。

      “你确定吗?你自己呆在家哦。”桃芊芊饶有趣味的看着昭醒醒

      昭醒醒本来还说哪里都不去,可瞧着一行人整装待发,心里又有些意动。她踌躇片刻,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你们去哪?”

      “去光曦寺。和我们一起吧,顺便还可以上上香。”桃芊芊笑着劝道。

      “我们还要去查点事。”孟苍岚在旁补了一句。

      “什么事?”

      公孙衍耀压低了声音:“有人报官,说那边香火忽然旺得不寻常。白日里香客如织,可一入夜,阁楼上便阴云盘桓,月光不透,风过时隐隐有呜咽之声,瞧着不大对劲。”他顿了顿,“而且,之前那梦魇的线索,便断在了寺附近。”

      昭醒醒本还有些犹豫,听到此处,神色一正,脱口道:“那我和你们一起去!”

      桃芊芊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几分促狭笑:“欸?你是不是还不会骑马?”

      昭醒醒老老实实点头:“对呀。”

      桃芊芊爽快一笑,拍了拍马脖子:“那下次我教你。你先坐马车吧。”

      曜王府的后院,一辆紫檀木马车早已套好。车身漆色沉郁,木纹细密如流水,四角镶着錾花金饰,窗牖嵌着透雕玉节,两盏镂空竹雕灯笼悬于门前。窗帘是月白丝绸,垂下来时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是两匹黑马,膘肥体壮,皮毛油亮,额前挂着红缨穗子,瞧着也比寻常马匹神气几分。

      公孙衍耀、顾星阑和昭醒醒三人上了马车。冷霆运、桃芊芊、孟苍岚三人骑马走在前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有声,清脆利落。

      昭醒醒在软褥上坐定,车帘放下的瞬间,外头的春光便被隔了一层薄薄的绸纱。角落搁着的铜熏炉里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气息沉静温和,丝丝缕缕地散开,闻着便觉得心神渐渐松弛。

      马车微微一晃,车轮滚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曜王府。

      昭醒醒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有些犯困。

      光曦寺建于前朝永安三年,初名“清诚禅院”,香火鼎盛百余年。后遭大火,殿宇尽毁,直至本朝景平年间,有个游方僧人路过此地,说这山有灵气,不该荒废,便募资重建,改名“光曦寺”。

      坊间传闻,那场大火不是天灾。说是寺里曾镇压了一只狐妖,修行数百年,已能化形。那狐妖爱上了一个来寺中进香的小姐,两人私定终身,被当时的住持发现,以佛法镇压于阁楼之下。狐妖悲恸之下,引天火焚寺,自己也葬身火海。那小姐从此疯疯癫癫,直到冻死在某个冬夜。

      自那以后,灵岩寺的姻缘签便出了名的灵。求姻缘的男女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求到了上上签,不出一月便定了亲;有人求了下下签,回去后果真分了手。灵不灵,谁也说不清,可香火是实实在在地旺了起来。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公孙衍耀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前面是一段狭窄的山路,两侧松柏茂密,遮天蔽日,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冷霆运骑马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朝马车说了句什么。

      “怎么了?”昭醒醒凑过去。

      “前面路断了。”公孙衍耀放下车帘,“孟师弟说有一段山体滑坡,马过不去。我去看看。你继续睡吧”

      他跳下马车,朝前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你们先在车里等着,我去前面探探路,看能不能绕过去。”

      昭醒醒应了一声。顾星阑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公孙衍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柏丛中。

      马车里安静下来。昭醒醒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风声。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顾星阑闭目养神,腰间星盘的盘面上灵光一闪一闪。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公孙衍耀还没回来。

      顾星阑忽然睁开眼,眉心微蹙:“不对。”

      “怎么?”

      “太安静了。”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方才还有鸟叫,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话音未落,拉车的灰骡马忽然一声长嘶,挣脱了缰绳,疯狂地朝前冲去。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剧烈颠簸,车厢里的茶壶滚落在地,碎瓷四溅。昭醒醒扶着车窗稳住身形,她是修士,早已淬体,这点颠簸伤不了她,但突然失控还是有些意外。

      “跳车?”顾星阑问。

      “不用。”昭醒醒抬手,一道符纸从袖中飞出,贴在马的额头上。符光一闪,马匹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顾星阑同时星盘结印飞出,灵力在马车前方凝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壁。马匹撞上光壁,前蹄高高扬起,马车猛地停住。前轮已经悬空,碎石从崖边簌簌滚落,坠入深谷,久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昭醒醒跳出马车,顾星阑也跟了出来。两人站在崖边,看着那辆半挂在悬崖上的马车,对视一眼。

      “师兄呢?”昭醒醒朝前面望了望,山路蜿蜒,松柏掩映,看不见公孙衍耀的影子。

      顾星阑收回星盘,灌注灵力。盘面的光芒闪烁了几下,明灭不定。他等了几息,没有回应。

      “信号被挡住了。”他收了星盘,望向远处的山峦,“这附近怕是被人布了禁制。”

      “那怎么办?”

      顾星阑看了看前方的山路,又回头望了望来路,沉吟片刻:“往前走。灵岩寺就在这座山后面,不远。到了寺庙,再想办法联系公孙兄。”

      两人沿着官道步行。山路越走越窄,两侧松柏愈发浓密,遮天蔽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桥是青石砌的,年头不短了,桥栏上爬满了青苔,桥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桥下是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长满了荒草。

      桥那头,隐约可见寺庙的飞檐翘角。香烟缭绕,从殿宇间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昭醒醒正要过桥,忽然听见桥下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人的喘息声,又沉又急。她脚步一顿,朝顾星阑使了个眼色。顾星阑也听见了,微微点头,掌心已经扣住了星盘。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桥头的石阶下到河床,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看见一个人半靠在桥墩旁。

      黑色劲装,沾满了泥土和血渍,肩头和肋下各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半干了,将衣料凝成暗红色的硬壳。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水浸湿。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昭醒醒认出了那张脸。

      “公孙玄烨?”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公孙玄烨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眼神散漫却藏着锋芒。此刻如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隔了很久才把她看清。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昭姑娘……又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昭醒醒声音发紧,手指已经按在他肩上的伤口上,血从指缝往外渗,还是温热的。

      “没办法,本王太受欢迎了。”他咳了两声,“被人一直追着。”

      顾星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肩上的伤口上,眉头一皱:“这是……剑气伤。有修为人士伤你。”

      公孙玄烨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不是普通人,那声音沉闷有力,带着灵力波动的余韵。

      顾星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面色微变:“来人了。不止一个,都有修为。”

      他看了昭醒醒一眼,低声道:“你看着他,我去引开他们,顺便找路联系公孙兄。”

      “你一个人?”昭醒醒问。

      “我一个人快。”顾星阑已经站起身来,将星盘扣在掌心,“他们追的是他。你趁这个时间,把他移到安全的地方藏好。等我找到公孙兄,就来接你们。”

      不等昭醒醒回答,顾星阑已经朝山壁上攀去,衣袍在风中一闪,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不多时,远处的马蹄声果然调转了方向,朝山道那边追去。

      昭醒醒咬了咬牙,走过去,俯身将公孙玄烨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另一手扣住他的腰侧,把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她力气不小,可到底不是专门练过这个的,起身时自己脚下也打了个滑,蹭了一脚泥。公孙玄烨闷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把身体的重量稍微偏了偏,让她好受些。

      四下再无更好的去处。不远处山根下有一道石缝,窄窄的,外头有绿草灌木遮掩,枝叶交叠,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里头藏着人。

      昭醒醒将公孙玄烨安置在内侧,让他靠在石壁上,自己蹲在入口处,目光紧盯着外头的动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身后忽然传来公孙玄烨的声音,低哑:“神女大人,怎么突然出现在此处?”

      “上香。”昭醒醒头也不回。

      “哦?”他尾音微扬,“这庙可是以求姻缘出名的。神女大人不会是发觉对本王有了好感,特来求签的吧?”

      昭醒醒猛地回过头,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还真自信啊。”

      公孙玄烨被她那表情逗笑了。笑声很轻,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他眉头微皱,闷哼一声。

      昭醒醒见他这副模样,想骂又骂不出口,只得扭回头去,不再理他。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昭醒醒抬头看了看天。方才还亮着的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来,翻翻滚滚,像墨汁泼洒在天幕上。风也变了方向,从北边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昭醒醒:不是吧??

      天有不测风云。

      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两人挤在石壁下。那石板凸出不过三尺,薄薄一层,勉强遮住头顶方寸之地。雨水顺着石板的边缘淌下来,密密匝匝,像一道珠帘,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可石板太窄了,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挨着,肩贴着肩,才能让自己不被淋湿。

      昭醒醒不自在地往外挪了挪。

      公孙玄烨察觉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低的:“你往里靠。”

      他没等她回应,自己先往外挪了半寸。肩头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洇开一大片淡红,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隐约可见底下伤口狰狞的轮廓。

      “你是伤者,你疯了吗?”

      公孙玄烨没有接话,只是撑着石壁,又往外挪了挪。那一小块干燥的地方便空了出来。雨丝立刻打在他的肩上,顺着衣袍往下淌,混着血水,洇成一片。

      “我不用你让。”昭醒醒伸手想把他拉回来。

      公孙玄烨没动。他偏过头来看她,雨水从额角淌下,流过眉骨,滑过鼻梁,他盯着她看。那目光说不上强硬,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昭醒醒被他看得没了脾气,拽着他的袖子把人往里拉了拉,自己也乖乖地往里面挪了挪。两人重新靠在一起。

      昭醒醒百无聊奈。也不知师兄他们多久才来?她盯着那雨帘发了会儿呆,竟觉得眼皮有些沉,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身后忽然传来公孙玄烨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没了。

      “你曾经说你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他说,“我说好巧。”

      昭醒醒没接话。

      “我的手上血债累累,杀业如山。”他又开口,语带三分自嘲,七分凉薄,像是在自言自语,“已经很久不拜观音了。这些年,连佛前都很少踏足。”

      雨砸在石头上,噼里啪啦。

      “你说,观音菩萨会渡我这等罪孽深重之人吗?她会保佑一个弑杀之人么?”

      只见,面前的少女眨眨眼,茫然地,蹙眉看着他:“你是在问我吗?”

      公孙玄烨盯着她看了两息。嗤地一笑,桀骜不羁,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轻慢:“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不问你,我问谁?”

      昭醒醒真是,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问我干嘛?我又不是观音菩萨。我怎么知道?”

      雨声如瀑,天地无分。

      公孙玄烨望着那张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的脸,望了片刻,他又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笑得伤口都疼了。

      杀人如麻,不拜观音。却在这荒山野岭、暴雨倾盆之际,问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姑娘,菩萨渡不渡他。

      公孙玄烨,你当真是——
      ——荒唐。

      “嗯,”他说,“毕竟,你又不是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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