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星》君锌

29、第 29 章 皇

　　皇都的练武场设在城西，紧邻校军场，占地极广，四周以青石垒墙，高约丈许，墙头插着五色旌旗，风过处猎猎作响。场内地面夯得平整坚实，铺着细沙，踩上去簌簌有声。东首设了一座高台，台上撑着一柄朱漆华盖，台下摆着几排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西侧竖着数排箭靶，靶心画着朱砂圈。

　　这地方平日里常有禁军将士在此操练，偶尔也有京中勋贵子弟来此比试切磋

　　这日恰逢休沐，几个守兵抱着长矛靠在墙根下打盹，旌旗被热风吹得有气无力，偶尔啪嗒一声甩在旗杆上。日头把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烫得人后颈发汗。

　　公孙玄烨站在场中，日光将他眉目间那股桀骜照得无处遁形，却又在棱角处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偏头看向公孙衍耀，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三皇兄，不如切磋一把？”

　　公孙衍耀闻言没有立刻接话。他目光落在公孙玄烨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曜王府，昭醒醒也是一样——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面前走来走去的炫耀“师兄，我告诉你，我最近剑意大涨”。

　　那副模样，和眼前这位七殿下如出一辙。

　　他不自觉抬起手，掩着嘴轻咳一声，压下嘴角那抹笑意开口：“不如让我师妹和你切磋一把？”

　　昭醒醒：？？这就是你的方法啊

　　公孙衍耀说完，还半开玩笑道：“七皇弟，你要连我师妹都打不过去，可说不过去哦”

　　公孙玄烨负手站在场中，玄青劲装衬得他身姿如松，闻言嘴角微微一弯，不置可否。

　　昭醒醒却阴恻恻地看向四师兄：“说什么呢？师兄”

　　公孙衍耀也转头，一副好似什么也没说过的无辜样：害！醒醒，你要连没修过仙的七皇弟，都打不过，可说不过去啊”

　　昭醒醒举起握紧的拳头，朝他比划了一下道：“我先揍你一顿啊。”

　　接着她，转头看向公孙玄烨。那人正看着她，眉梢微挑，眼底带着几分看戏的兴味，似乎在等她的答复。

　　昭醒醒深吸一口气，把袖子一挽，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

　　“来吧！要打就堂堂正正打一架。”她抬头看着公孙玄烨，目光灼灼。说罢，她低头将腰间的乾坤袋解下来，连同昭星剑一起取下，转身走到场边的石桌前放下。

　　公孙衍耀坐在场边的长凳上，看了看桌上那柄被卸下的昭星剑，太阳穴凸凸地跳。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昭醒醒大步走到场中央，与公孙玄烨隔着三丈相对而立。日光落在她鹅黄的衣裙上，将那张绷紧的小脸照得白净透亮。

　　“昭姑娘，”少年端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你确定要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昭醒醒抬眼，懒懒的眼神陡然冷淡倔强：“好巧，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公孙玄烨笑意渐散，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一步踏出，身形如弓弦崩射，右拳直取昭醒醒肩头。拳风凌厉，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不拖泥带水。

　　昭醒醒没想到他说打就打，来不及多想，左臂横格，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拳。

　　“砰！”

　　拳臂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两人各退一步，均是心中一凛，面色微变

　　昭醒醒只觉得左臂一震，整个人往右侧滑了半步，脚底在细沙上犁出一道浅沟。她稳住身形，心中一凛——这人不是没修过仙吗？怎么拳劲这么沉？

　　“力气不小。”公孙玄烨道。

　　“你也不差。”昭醒醒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目光炯炯。

　　少女冲上，这一次不再直来直往，而是虚晃一拳，脚下步法一变，想绕到他侧面。公孙玄烨像是早有预料，转身一掌，正好迎上她的拳头。两人又硬碰了一记，沉闷的肉响在场中回荡。

　　昭醒醒被震得后退两步，公孙玄烨也晃了晃身形，脚下细沙被踩出两个深坑。

　　“好！”公孙玄烨野性的笑道。

　　他主动出手，欺身而上，双掌翻飞，掌影连绵。昭醒醒来不及多想，双拳如风，左格右挡，拳掌相交，闷响连连。她的招式并不精妙，但力大势沉，每一拳砸出去都让公孙玄烨不得不侧身卸力。

　　三招过后，两人同时收手，相隔丈许，呼吸都有些急促。

　　公孙玄烨的衣襟被拳风扯得微乱，昭醒醒的额角也沁出了细汗。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公孙玄烨眼却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意味。

　　“再来。”公孙玄烨道。

　　昭醒醒点头。

　　这一回两人几乎同时出手。昭醒醒一拳砸向他肩窝，公孙玄烨一掌拍向她手臂。拳掌在半空相撞，两人各退一步，旋即又同时欺身而上。昭醒醒的右拳被公孙玄烨侧身避开，他的左掌也被昭醒醒抬臂格开。两人你来我往，拳风掌影交织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场边的守兵全醒了，抱着长矛看得目不转睛。公孙衍耀的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盯着。

　　最后一下，昭醒醒觑准公孙玄烨胸口一个空档，卯足了力气一拳砸去。

　　这一拳，势在必得。

　　然而公孙玄烨没有躲。他忽然往前踏了半步，身体微侧，昭醒醒的拳头擦着他的肋侧滑过，带起一片衣料。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扣住了她的右腕，左手按上她的肩窝，一拧一压。

　　昭醒醒只觉得整条手臂被一股巧劲带偏，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重心全失。她想要挣开，但公孙玄烨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伤筋骨，却让她动弹不得。她的右臂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压得半跪在地，膝盖磕在细沙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一咬牙，猛地发力，竟然硬生生从那钳制中挣脱出来，翻身滚开，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腕被捏得泛红，肩膀也酸疼，可她眼里全是不服输的光。

　　公孙玄烨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目光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再打下去，我未必能赢。“他说，“昭姑娘好身手。”

　　“输了就是输了。”昭醒醒声道，没看他，低着头揉了揉手腕。

　　公孙玄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昭醒醒看了一眼那帕子，没接，转身朝场边走。

　　公孙衍耀迎上来，笑眯眯的说：“哇，太厉害啦你们，我要是不用灵力肯定早输了。”

　　昭醒醒没吭声，瘪着嘴，低头揉着被捏得泛红的手腕。

　　“而且你都不用符纸和昭星剑。”公孙衍耀又语气软道。

　　“那是作弊！”昭醒醒声音脆升升的响起。

　　公孙衍耀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那他天生八岁力可举鼎呢？那不也算作弊？”

　　昭醒醒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她愣了三息，忽然“对哦”一声，整个人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对哦！”她一拍脑门，“那我再回去打一架！”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回走。

　　公孙衍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硬是把她拉了回来。他看着自家小师妹那副说风就是雨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跟没头脑似的。”

　　“你说什么？”昭醒醒没听清。

　　“没什么。”公孙衍耀连忙松手，“行了行了，打都打完了，还回去做什么。”

　　“师兄，都怪你！”

　　公孙衍耀气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怪我了？”

　　“就怪你！”昭醒醒理直气壮，“是你让我跟他打的！”

　　公孙衍耀收了笑，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脑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当时在师门，我叫你好好练，你怎么不听我的？结果呢？差一点点吧？就差一点点。每次都差那一点点。”

　　昭醒醒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嘴巴瘪了瘪，眼睛眨了两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模样，像一只偷鱼被抓了现行的小猫，明明心虚，却还要硬撑着，眼眶里水汪汪的，瞧着倒是怪叫人心软的。

　　公孙衍耀举手投降，摆摆手，移开视线，语气里无奈又宠溺：“行啦行啦，走吧，辛苦啦，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耶”

　　公孙衍耀跟在后头，望着那道欢天喜地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声笑道：“没脑子。”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说说闹闹地走远了。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高墙转角处。

　　练武场上，只剩下公孙玄烨一人。

　　他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方没有送出去的帕子。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细沙被卷起几粒，落在他玄青的衣袍上，他也未拂。他望着那道鹅黄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守兵们又重新打起了盹，久到日头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终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天青色的绢帛上，绣着一枝墨竹。他将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转身，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