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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那一日 ...

  •   那一日。

      对昭醒醒而言,大抵不过一桩差事。

      可对公孙玄烨而言——那一日,如过尽千山,行遍万水。惊鸿一面,一眼万年。此后,终此一生,便再也忘不下了。

      他后来常想,若那人未曾出现,便觉此生如芸芸众生,纵活百年,亦无甚意思。

      彼时他已不年轻了。帝座空阔,龙袍宽大,寿元将尽的光景,往事皆如云烟散尽,偏那一日,仍记得分明。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从不信这些。可彼时,他站在城楼下,仰头望着那道素白身影,竟觉得——倒真有几分仙子观音模样。

      可惜。

      那年他十八,自视甚高,轻世傲物,满身锋芒。

      不信这世间有什么值得他低头。我,公孙玄烨,从不信观音。

      凯旋的队伍从朱雀大街那头缓缓行来。

      旌旗蔽日,甲胄如霜。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如闷雷滚过。满街百姓高呼“殿下千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公孙玄烨骑在马上,一身银甲,未卸战袍。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懒懒地扫过街巷——这场凯旋,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他不过是戏台上的角儿,走完过场便罢。

      队伍行至天阙门下,乐声大作,礼官高唱:“请殿下登楼受礼——”

      公孙玄烨翻身下马,甲胄铿锵。漫不经心地抬眸,

      然后他停住了视线。

      城楼之上,设了一座高台。台上只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轻纱大袖如云似雾。她戴着白色面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眉眼——白莲腰封束出一握纤腰,白玉发簪将青丝挽成高髻

      几日前,凰月楼那个还捂着头仰脸瞪他的小姑娘似乎还在眼前

      像只炸了毛的猫,凶巴巴地骂了一句:“哪个砸了我的头!”他那时只觉得有趣。一个小姑娘,胆子不小,倒是不怕他。

      可此刻,城楼上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分明是同一个人,又不像同一个人。

      那双眼睛,三日前还不知死活的仰头瞪他,今日却低垂着,像隔着一层薄雾,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得像在天边。

      身后的副将低声催促:“殿下,该上楼了。”

      他没有动。

      副将又唤了一声:“殿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抬步走上城楼。甲胄铿锵,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风从城楼上灌下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走上高台,站在她面前。

      她看向他。端着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风拂过她的面纱,掀起一角,露出她微微抿紧的唇角。

      公孙玄烨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装的还挺像回事。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道:“神女大人今日这般好看。”

      昭醒醒面纱下的脸木了一下。

      这人谁?莫名其妙。她不认识他,也不打算接话。

      神女是不能随便跟人搭话的——这可是四师兄他们说的。

      于是她视线往向远处,不理他,假装没听见。

      公孙玄烨等了一息。她没有反应。满城百姓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主礼官在一旁抑扬顿挫地念着“天佑大梁”“神女迎战神”的辞章。她不看他,不理他,当他是空气。

      公孙玄烨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主礼官终于念完了那篇长文,高声唱道:“礼成——”

      昭醒醒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走下城楼,头也不回。

      公孙玄烨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城楼拐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糟糕,”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中,“我被当成坏人了呀。”

      三日后,宫中设宴。一则庆天子龙体康复,二则迎凯旋的七皇子。

      曜王府里,昭醒醒几人也接到了一副请柬。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一脸茫然:“我也要去?”

      公孙衍耀靠在椅背上,拿着扇子悠悠道:“你是神女,不去谁去?”

      “那都是演的啊!”

      “演也得演全套嘛。”

      “行吧,”昭醒醒认命地叹了口气,“去就去吧。有吃的就行。”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太液池畔,华灯初上。千盏琉璃灯沿水而设,烛影摇波,碎金满池。水榭回廊间,丝竹琴韵袅袅不绝,编钟与笙箫相和,曲调清越,绕梁不去。

      池中荷叶田田,岸上设了数十张紫檀长案,案上铺锦垫,列珍馐。八珍罗列,玉液琼浆,果品糕点半掩于冰鉴之中,缕缕凉雾自盏边溢出,与池上水汽交融,氤氲如仙境。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蟒袍玉带,冠冕生辉。皇亲国戚居左,锦绣衣裳间珠翠摇曳,低语浅笑。边关诸将居右,甲胄虽换,眉宇间犹带风霜之色,身形挺拔如松,与文臣的温雅迥然不同。

      满堂济济,觥筹交错,人声与乐声交织,一派盛世气象。

      昭醒醒提前拽着公孙衍耀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千万把她安排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越偏越好。

      否则,她真的会乱吐果皮、吃没吃相、坐没坐相,丢的不是她的人,是他公孙衍耀的脸!

      公孙衍耀被她念叨得头疼,果然给她找了个靠柱子的小席,半遮半掩,不仔细瞧还真看不见。

      昭醒醒满意了,窝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的点心。

      歌舞过半,琴音忽然换了调子。

      昭醒醒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将领走上主台。银甲换成了墨色劲装束身,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眉目桀骜,身量挺拔。他端着一杯酒,朝天子敬了一杯,又朝在座众人举杯,语色慵懒。

      昭醒醒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墨色劲装。桀骜不驯

      ——是他!是凰月楼,那枚砸在她头上的玉佩的人

      那个没礼貌的人!

      她愣愣地看着台上的公孙玄烨,正巧他也举杯,目光扫过宴席,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

      昭醒醒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朝她举杯,笑了

      昭醒醒也举杯讪讪一笑,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愿再看:怎么这么倒霉啊

      应该认不出我吧?毕竟我也不是那天那身装扮

      昭醒醒默默打定了主意:从今往后,在天阙城,再也不穿那日那身衣裳了。她心里想着,悄悄舒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呸,好难喝

      上首忽然传来霓贵妃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裹了蜜的刀子:“对了,陛下,正巧三殿下也回来了。容儿妹妹在宫里也不至于如此孤独了。”

      容嫔妃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如常,指节却泛了白。

      容嫔,三师兄的养妃。她偷偷打量公孙衍耀,他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天子的声音不咸不淡:“曜儿和容嫔不过一年母子情分,哪来的多少情谊?”

      霓贵妃掩唇轻笑,不紧不慢地续道:“到底是母子。再者,三殿下也老大不小了,身边该有个人伺候着。臣妾瞧着,李尚书家的女儿便不错——”

      李尚书是她的侄女,这一番攀亲带故,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容嫔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臣妾也觉着不错。”

      催婚。昭醒醒不敢吭声,只竖着耳朵听着

      公孙衍耀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开口:“这……父皇,今日的主角是七皇弟。又是庆贺父皇龙体康复,又是迎七弟凯旋,儿臣的亲事,改日再议不迟,何必喧宾夺主?”

      昭醒醒心里暗暗给四师兄竖了个大拇指——这招祸水东引,使得妙。

      天子挥了挥手:“是啊,你们操心什么。曜儿已入仙门,不急在这一时。”

      众人以为这一页便揭过了。天子却像被说动了,目光转向公孙玄烨,语气里多了几分慈父的温和:“不过……玄烨,你也十八了,该到许亲的时候了。你常年在战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朕也不放心。最近也可相看些京城闺秀,若有中意的,只管告诉朕。”

      昭醒醒吃着糕点,看得津津有味。可惜看戏看到自己身上了

      公孙玄烨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儿臣已有心仪之人。”

      满座皆静。

      昭醒醒嗑瓜子的手顿住了。哇,这么直接的吗?她瞪大了眼睛,瓜子壳还咬在唇间,忘了吐。

      天子的眉毛微微扬起,随即又端了起来,柔声问道:“哦?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公孙玄烨没有回答。他偏头,朝某个方向看过来。众人的视线随着他转过来——

      昭醒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对上了那双眼睛。丹凤眼狭长锐利,淬过冰似的,此刻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心里咯噔一下。

      别看我。她猛地低下头,心里疯狂祈祷: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四周的视线如针芒在背,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昭醒醒听见有人在问“那是谁家的姑娘”,听见有人说“瞧着面生”,压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忽然,一道温婉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天然的威仪:“这位是——”

      昭醒醒抬眼,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天子身侧的一位妃嫔,眉目温润,举止端庄,通身气度不似霓贵妃那般张扬,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从容。她正含笑望着昭醒醒,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娴妃。七皇子的生母。

      公孙衍耀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回娴妃娘娘,是儿臣小师妹,青霄宗弟子,随儿臣下山历练的。”

      “哦?青霄宗。”娴妃微微颔首,目光在昭醒醒身上多停了一息,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倒是个灵秀的孩子。既如此,不如也可以和玄烨接触接触,年轻人嘛,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公孙衍耀脑袋转得极快,当即接话:“回娴妃娘娘,小师妹已有心仪之人。此事儿臣不便多言,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从容却坚定,“怕是要辜负娘娘的美意了。”

      天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又没有成婚,多接触接触也无妨嘛。再说了,便是成了婚也不是没有和离的事……”

      他话未说完,公孙衍耀:“父皇,小师妹恐怕不行。虽然已有心仪之人,可她师从秘境,终生不得成婚。”

      昭醒醒乖巧地跟着点头,一脸“对对对就是这样”的表情,

      天子端坐于上,看着这场热闹起起伏伏,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先是看了看公孙衍耀,又看了看公孙玄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还有几分做父亲的慈和:

      “朕今日倒是开了眼界。老大不小了,一个说‘改日再议’,一个说有‘心仪之人’。结果呢?一个推脱,一个落空。

      罢了罢了,你二人且自便。朕老了,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改日谁若有了着落,再来朕跟前讨赏罢。”

      他的目光落在公孙玄烨身上,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玄烨啊,有道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公孙玄烨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抬眸,目光越过杯沿,不偏不倚地落在角落里那抹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下的身影上。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桀骜与笃定的弧度。像是猎手锁定了猎物,胸有成竹,不紧不慢。

      昭醒醒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咬着后槽牙,眉峰狠狠蹙起

      真讨厌!

      不是说了吗?终生不得成婚!他还看什么看?这人怕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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