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星》君锌

26、第 26 章 凰

　　凰月楼，二楼雅间。

　　门窗紧闭，丝竹声被隔绝在外

　　“关于父皇的事，你查到什么了吗？”公孙衍耀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顾星阑摇了摇头：“顺着梦魇妖的线索往下查，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必然对天子极为了解，能够拿到天子的贴身之物。衣物、发丝、常用的物件——这些东西宫中管得极严，能接触到的人有限。”

　　公孙衍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开始怀疑七皇弟。此事他受益最大，父皇若一直病着，朝堂上便无人能压住他。”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我查了一圈，发现七皇弟当时在北境，边关刚刚打了一仗，他亲自督阵，根本没有时间回京布置这些。”

　　“那就是另有其人。”顾星阑说。

　　“其次，我怀疑五皇兄。五皇兄之前给我送信，让我小心七皇弟。我一直以为他是好意……”

　　他顿住，拿起糕点又放下。“母后也不想我继续往下查。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吭声，只是让我别查了，说水太深。”

　　而顺着猫妖这条线往下摸，去找送它入宫的人，找到了京郊一座宅子。

　　那宅子里有人活动的痕迹，可等我带人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我查了宅子的主人——户部的一个小官，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死因是急症，棺材都入了土。”

　　“死无对证。”孟苍正色道。

　　“是啊，死无对证。”公孙衍耀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现在关系错综复杂，七弟、五兄、母后……每个人都藏着话。”

　　桃芊芊沉吟片刻：“无论如何，总会露出马脚。慌则乱，乱则出错。

　　幕后之人若再动手，我们就有机会抓到把柄。”

　　公孙衍耀点了点头，眉间却没有松开。

　　“父皇下了诏，七皇弟应该不日就会到京都了。”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要人迎接。毕竟是打了胜仗的皇子，凯旋归来的派头不能少。”

　　他说着，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话头却断了。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父皇此番召七弟回京，面上是骨肉相思，实则满心忌惮。

　　他怕的不是七弟这个人，而是天下百姓只知边关有战神，不知金殿上还坐着天子。

　　“父皇让我主持迎仪。”公孙衍耀敛了敛神，续道，“虽说仙门弟子不得插手皇嗣之争，可迎接自家弟弟，总该是使得的。”他顿了顿，“只是这仪式，不宜过小，又不宜过大。”

　　桃芊芊听得不耐烦，一语戳破：“不就是担心世人只知战神归来，不知天子罢了。

　　昭醒醒忽然开口：“这不简单吗？我有主意”

　　公孙衍耀看向她。

　　昭醒醒坐直了身子说：“亏你还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呢、直接对外宣称——是苍天庇佑了大梁。不用提具体是谁，只说大梁天子承天之运，有神护佑。

　　然后设一个神女之类的去接待战胜的七殿下回宫，这样，功劳既可以落在大梁的国运上，百姓称赞的也是大梁的福气，而不是某个人。”

　　她顿了顿：“天子需要的，不是和七殿下比战功，而是让百姓知道——天子还在，天命还在大梁这一脉上。”

　　公孙衍耀忍不住鼓掌：“哇，昭醒醒，你平时看着呆呆的，怎么突然变这么聪明了？”

　　桃芊芊也是惊叹：“对呀，变聪明了！”

　　昭醒醒哼了一身：“我告诉你们，我这叫扮猪吃老虎，你们懂不懂？”

　　顾星阑点头：“这个法子可行。神女之说虚无缥缈，查无可查，却最能收拢民心。战功是七殿下的，天运却是天子的。”

　　“那就这么办。”公孙衍耀一锤定音

　　“可神女是谁呢？”公孙衍耀眼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小师妹身上

　　昭醒醒正低头揉兔子耳朵，察觉到那道视线，她瞬间炸毛：“看我干嘛？我都给你出主意了！”

　　兔子也跟着从她怀里探出头，冲着公孙衍耀龇了龇那两颗小门牙，一副“你敢让我主人上你就试试”的架势。

　　公孙衍耀被她这一嗓子噎住，讪讪收回目光，又转向桃芊芊。

　　桃芊芊抱着胳膊往后一靠，挑眉道：“我？你是让一个妖去假扮神女？你确定？”

　　公孙衍耀的目光再转向顾星阑和孟苍。顾星阑移开眼，端起茶盏，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孟苍连连摆手，抱着阿霜往后退了半步。

　　“公孙兄，”孟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腱子肉，“你看，以我俩的体格，也不合适吧？”

　　公孙衍耀叹了口气：“神女总不能放在其他有势力的大臣之女身上，若是没有根基的人，又难免惹人闲话。”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说到底，最合适的人选，还是眼前这几个。

　　“那我当神女？”公孙衍耀试探的指了指自己。

　　昭醒醒眼睛一亮，拍板道：“可以！我觉得完全可以。”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兴致勃勃地自圆其说：“你想啊，就说这位皇子其实是神女降世，因为种种缘故投身到了男儿胎中……”

　　公孙衍耀：“你才应该去写话本子啊。”

　　桃芊芊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添油加醋：“实在不行，神子也可以啊。”

　　“行，”公孙衍耀一咬牙，“抽签。抽到谁谁去，谁也别怨谁。”

　　众人对视一眼，这倒公平。

　　公孙衍耀让乐坊丫鬟取了竹签来，几根签子攥在手里，只露出一截。昭醒醒第一个抽，抽出来一看——签头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她心里咯噔一下。

　　“谁的签有记号？”公孙衍耀问。

　　昭醒醒默默把签子翻过来，杵到众人面前。

　　桃芊芊探头一看，笑得起哄：“哟，神女大人。”

　　“……”昭醒醒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签子，又看了看几人，“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

　　“这都是从乐坊的人手中借来的签，我们怎么能使计谋呢？”顾星阑温温柔柔语气却说出如此刺骨的话。

　　公孙衍耀看着签，悠悠道：“天意如此。别耍赖啊”

　　“唉。天意难违啊”桃芊芊拍拍昭醒醒的肩。

　　——凰月楼，三楼。

　　公孙玄烨倚窗，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舞姬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和一个小厮。

　　“三哥倒是有趣。”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自己查案查不到头绪，倒是身边那个小姑娘，给他出了个好主意。”

　　小厮垂首不语。

　　公孙玄烨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也不在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神女庇佑……呵，咱们就准备等着我们的神女大人吧”

　　他将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抹，发出一声细碎的瓷响。

　　“继续盯着。”他说，“三哥查的那座宅子，还有那个死了的小官——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在暗中布这盘棋。”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宫中的那些秘密与真相，也该有人掀开瞧瞧了。”

　　曜王府后院。

　　午后的日光穿过回廊花窗，碎金般洒了一地。偏厅里几个人围着石桌闲坐，喝茶的喝茶，逗狼的逗狼，玩花的玩花。

　　昭醒醒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真让我假扮神女啊？”

　　桃芊芊手里玩着一支桃花，叹：“谁让你运气不好，抽签输了呢”

　　孟苍只是一句：“相信自己”

　　桃芊芊催促“快去吧，我看看你穿出来什么效果”

　　“我恨自己出的主意！”昭醒醒仰天长叹，“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一脸壮士断腕的内室走。

　　几个丫鬟捧着素白衣裙鱼贯而入，裙裾叠叠，银线绣着流云莲花，腰封嵌白玉，外罩轻纱大袖。衣架上还悬着一顶珠冠，端的是仙家气派。

　　过了好一会儿，内室的门终于开了。

　　丫鬟们先出来，垂手立在两侧。然后是昭醒醒——她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

　　白衣胜雪。抿了嘴，目光放远了几分。她浑身上下的跳脱气儿都敛了下去，倒真有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模样——唇微抿，眉微蹙，眼神缥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在看什么。

　　桃芊芊绕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忽然一拍手：“你别说，你扮上了，还真有几分神性。”

　　昭醒醒立马原形毕露，苦着脸问：“以我的学识，难道真可以当神女吗？”

　　桃芊芊摇头，语气笃定：“以你的学识不行，但以你的脸，可以。”她嘱咐一句“千万别开口，一说话就露馅，神女气息全无。”

　　昭醒醒：“……什么意思嘛。”

　　公孙衍耀打趣：“完全挑不出毛病啊，小师妹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有天人之姿的”

　　昭醒醒瞪他一眼，作势就要一脚踢过去。

　　孟苍惊呼：“哇，神女这般凶悍的么？”

　　昭醒醒理直气壮：“没错！这世界不允许出现一个凶悍的神女吗？怎样？！”

　　孟苍连连摇头：“不敢不敢，我不敢吱声。”

　　“对呀，你们不知道吗，菩萨心肠就需要金刚手段”桃芊芊也双手叉腰，指点到。

　　昭醒醒得了势，愈发来劲，对着几位师兄摆出一副不好惹的神态：“我告诉你们，让我当神女你们就瞧好吧

　　我要吃十碗饭！

　　我还要到处乱吐瓜子皮！”

　　公孙衍耀没招：“好吧。那我认了”

　　孟苍抱拳，满脸佩服：“十碗饭！那也是个人物啊。”

　　顾星阑摸着不存在的胡子，戏谑：“届时当广而告之——神女之能，虽膳饮细事，亦足见其超凡脱俗，实乃天降异禀，非常人所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