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星》君锌

15、第 15 章 “你们

　　“你们好呀，我是昭醒醒，昭是日字旁的昭，醒来的醒”

　　少女话音方落，身侧的公孙衍耀便收合折扇，骨柄轻敲掌心，含笑顺势接话：“青霄宗弟子，亦是她四师兄。
　　公孙衍耀。公孙复姓，光明衍耀的衍耀。”说罢手中折扇开合轻摇，眉宇间自有几分少年风流洒脱。

　　旁侧立着另一青年，肤色素白，眉峰浅淡，一双眼型纤长柔和，仅以一支木簪束起长发。身上一袭灰青粗布长袍，衣长堪堪落至小腿，露出底下利落的窄口布裤
　　腰间束一条暗红褐粗布腰带，悬着半掌大小的阴阳阵盘，盘面一分为二、黑白两仪分明，圆心嵌一枚可灵活转动的圆珠，是阵修专属法器。
　　他微微躬身欠礼，语调沉静：“星阑夜尽，天机渐明——无极殿，阵修顾星阑。见过诸位。”

　　话音落下，又一人跨步上前。此人腰间系狼牙串成的腰带，左肩搭着一块未精细鞣制的灰白兽皮。双眼亮如星火，藏着几分山野独有的野性，一笑便露出一颗小巧虎牙。
　　他拱手一礼，声线爽朗洪亮：“孟，孟浪的孟；苍，苍狼的苍。御兽宗，孟苍。还请请多多赐教”
　　说罢侧身退步，示意身后伏着的巨兽，“这是我的兄弟，阿霜。”名为阿霜的银灰色巨狼闻言，只懒洋洋地轻甩了一下蓬松长尾，神态慵懒。

　　最后上前的是一道冷冽熟悉的身影，一身幽蓝修身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发间点缀细碎银链发饰，声线简洁淡漠：“黎时镜，巫渺门。”

　　昭醒醒有些艳羡地望向顾星阑，小声惊叹：“哇，你的名字好厉害的样子。你之前便叫这个名字吗？”

　　顾星阑淡淡摇头：“并非我出生时的原名，乃是入宗门后，家师为我所赐道号。”

　　“原来是这样。”昭醒醒恍然点头，脚步轻快一溜烟跑到公孙衍耀身侧，脆生生唤道：“四师兄！”

　　公孙衍耀心底暗自腹诽，平日无事直呼公孙衍耀，一有事便喊四师兄。他故意不弯腰迁就她，漫不经心地应声：“怎么了？”

　　昭醒醒一手叉腰，摆出一副闯荡江湖的大侠模样，仰头兴冲冲询问：“你说我下山历练，也给自己取个江湖名号好不好？”

　　公孙衍耀挑眉打趣：“怎么，难不成要改名叫昭睡睡？”

　　“我同你说正经事呢！”少女眉头一竖，脸颊微鼓，一脸较真地瞪着他。

　　“我也没同你说笑呀。”

　　见昭醒醒赌气抱臂扭过身子不肯看他，公孙衍耀连忙收了玩笑，放软语气哄劝：“好啦，是师兄嘴碎，不逗你了。昭醒醒这名字本就好听，师兄帮你想一段自我介绍啊……，嗯，昭然若揭的昭，醒醒别睡的醒”

　　昭醒醒闭上眼，不敢面对

　　“哟，这就犯困要睡着了？！”

　　“我再也不要理了你，我讨厌你！！”

　　周遭尽是师兄打趣的笑语，一旁静默伫立的黎时镜忽然轻启薄唇，声线清冷暗哑：“其实也可换一种说法，”
　　他眸光悄悄的落在少女身上：“昭是昭如日月的昭，醒为酉星破晓的醒”

　　一句释义，寥寥数字。
　　让昭醒醒僵在原地，半张着嘴，眼底震惊又骤然发亮，喃喃自语：“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好听、这么厉害啊？ ”

　　****

　　青霄宗，黎明时分，薄雾未散。遥远天边的一颗孤星渐渐隐没，天色是淡青色的，浅浅的一层。

　　天考第三组已经打算下山了。

　　昭福川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晨光斜斜地落在他肩头，将他鬓边那几缕被风吹散的发丝照得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个已经长大了的女儿——少女一身水墨蓝白广袖仙袍，通透清隽。月白交领衬得身形略显清瘦，衣间晕开层层烟青雾色，袖口银云绣纹若隐若现。

　　明明是随她娘灵巧清丽的眉眼。
　　偏偏性子天差地别，一眼看去竟无她阿娘的半分温婉模样。

　　嘴角上扬，肩头长剑一衬，生出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傲骨，宛若画中走出的世家仙门女郎君。

　　散漫随意的束发，腰间挂着那柄新得的剑。她站在那里，神情里有按捺不住的兴奋紧张，也有几分临行前的郑重不舍。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幼鸟，正站在巢边，满心忐忑地向往着天地辽阔的世间。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刹那间，许多年前的画面尽数从眼前掠过——犹记当年霖儿尚在，他们二人得知腹中孕育骨肉时满心难以按捺的欢喜；
　　与霖儿围炉听雪、慢煮清茶时，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安安稳稳卧在二人怀中，软糯一团；
　　又忆起她幼时蹲在廊下，满心新奇地瞧着地上蚁群，被蚊子咬了便扯着嗓子嚎得满院子都能听见，哭着问他“为什么蚊子只咬我不咬别人”。

　　时光飞逝，那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如今已经长成了面前的少女，站在晨光里，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他望着意气飞扬的少女，心底百感交集——霖儿，我们的女儿，我们的骨肉，原来已经长的这般大了……

　　身为青霄宗掌门，他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此刻居然也有些感伤。他收起心绪，语气掺着藏不住的牵挂，细细嘱咐：“凡间界不比仙门，多多收敛点你的性子。
　　你从小娇气，怕苦怕痛，如今却要独自踏足人间。往后行事定要三思权衡，切勿被一腔少年意气冲昏头脑。
　　在外第一要务便是保全自身，倘若碰上凭一己之力无法解决的事情，便传讯回青霄宗，不要自己硬撑。
　　不要为争强好胜置性命于不顾。在凡间界也不可任性妄为，多听听师兄师姐们的意见。
　　此番你公孙师兄与你同路，你素来爱顽闹捉弄人，路上也少欺负你师兄。”

　　昭醒醒听着，先是乖乖地点头，“知道啦，爹爹！”听到最后一句时还说没忍住，弯起了嘴角，声音清亮亮的：“爹！我哪有欺负他啊！”

　　“去吧……”

　　昭醒醒笑嘻嘻地朝他摇了摇手，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迫不及待地张开翅膀，边跑边回头道：“我走啦，爹爹！”

　　石阶两侧的青碧草叶还挂着晶莹的晨露，微凉晨风徐徐卷来，捎来清浅的草木凉意。宗门之前早已立着等候相送的同门师兄师姐

　　穆灵站在人群前头，一身冰青渐变轻纱仙裙，浅蓝锦缎软腰束得身段纤细，丈余宽幅广袖随清风轻轻垂落，眉眼温婉柔和，满身如山岳似林峰般清雅。

　　昭醒醒一眼望见她，当即快步奔下石阶。

　　穆灵上前轻轻将小师妹拥入怀中，柔声叮嘱：“此番去往凡间，虽以你二人修为，寻常事端难以伤及自身，但万事仍需留心，切莫大意失了分寸。”

　　她嗓音温润轻柔，昭醒醒乖乖颔首，轻轻应了一声。穆灵缓缓松开怀抱，抬手自广袖内取出两枚荷包，囊身是桔红底色，面上细绣金线流云纹样，凑近便能闻见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

　　“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香囊，既能祈福安身，又可避瘴驱虫。凡间山林多毒蚊湿瘴，随身带着总能安心几分。”

　　说罢她将一枚荷包塞进昭醒醒掌心，另一枚转手递至公孙衍耀手中，抬眼看向师弟嘱托道：“你年长醒醒一岁，此番下山，辛苦师弟，多多照看点几分小师妹”

　　公孙衍耀接过香囊，神色敛去平日散漫，添了几分郑重肃穆：“师姐尽管放心，便是你们不说，我也定然护好小师妹。”

　　穆灵复又转头看向昭醒醒，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资历尚浅，路上也多听从你四师兄的话。”

　　昭醒醒脸颊微微鼓成软乎乎的小包子，心底暗自嘀咕：师兄明明不过只长自己一岁，路上，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面上却还是乖巧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啦，师姐放心吧。”

　　一旁的冷霆运上前一步，抬手与公孙衍耀撞肩。

　　拍了拍四师弟的肩头，又抬手温柔揉了揉小师妹的发顶，眼底满是期许：“也算轮到我们几人下山历练凡间了。师弟、师妹，且安心前去。等一年后重聚，我们一同归宗之日，备好美酒佳肴，围坐一席，再细细畅谈各自在凡间的奇遇见闻。”

　　少年少女闻言，皆是意气昂扬，齐声应得干脆利落：“好！”
　　“那就一言为定！”
　　“大师兄尽管放心等候！”

　　四人抬手相碰，拳锋相抵，立下归来之约，少年意气，恣意洒脱。

　　昭醒醒眉眼飞扬，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得意，仰头笑道：“那你们就等着吧！一年之后，且听昭醒醒大侠细说我的凡间传奇！”

　　话音刚落，身侧的公孙衍耀低笑出声，抬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发顶，趁手揉乱了她发丝，语气戏谑：“哟，那可得劳烦醒醒大侠多多照拂了。”

　　“四师兄！”昭醒醒当即扬手作势要追打他。
　　公孙衍耀早有预料，身形轻闪转身就跑

　　东方山脊后渗出来东方的天空亮出一抹亮色，天色越来越亮。
　　昭醒醒已经跑下台阶，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却突然回头，挥手告别道：“回头见！师兄师姐们！”
　　接着向公孙衍耀追上去：“师兄等等我！……我听说凡间界的糖葫芦比镇上好吃十倍………”

　　旭日东升，一轮太阳破雾而出，万道霞光倾洒而下。
　　孟苍，顾星阑和黎时镜等人相约山门下，天考第三组已然到齐

　　说是历练，其实谁都明白，这也算是给了各弟子一个回家的机会。

　　离家已过数载，青霄宗虽有体恤——每年除夕会备下云舟，免费接送前来探望的亲人，可真正能来的终究寥寥。山高路远，凡人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便是修仙家族，也多因族中事务缠身，难得出一趟远门。
　　即使是公孙衍耀身为皇室，幼时没学会御剑飞行，不能偷偷去镇子上打牙祭时，也就只能吃青霄宗的清淡饭菜，故而经常去小师妹那儿蹭些私藏的零嘴。

　　天考下山，虽说是路上行侠仗义，捍卫不平之事，体恤凡间，但路线怎么定、往哪边走，各组队的弟子心里也已然有数，心照不宣

　　下山路上，昭醒醒转头问身边的人：“往哪边走？”她自小在青霄宗长大，家就在宗门里，自然无需探亲。

　　话音刚落，身侧的黎时镜也淡淡开口：“我自幼孤儿，无需折返。”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另一边的顾星澜望着远方的田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阴阳盘，轻声道：“我家……已经没人了。父母早逝，村里的老屋怕也荒了，回去反倒徒增怅然。”

　　这么一来，便只剩孟苍岚和公孙衍耀需要做个决断。

　　孟苍岚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谈及故土时，语气有点发虚：“我家住在西雪藏原，便是启朝疆域地图最西头那片地界。
　　穿过云州、永旺关，还要再赶三四日路程方能抵达，地方偏僻至极，镇上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走出群山。”

　　公孙衍耀听出他话尾有点往下掉，便拍了拍他的肩：“无妨，不如我们先下山，我家虽远在京都天阙城，倒也不急于一时。
　　我们先去往凡间离宗门最近的城池落脚，打探清楚当下世间局势，再商议前行路线，去往谁的家乡都来得及。”

　　话音未落
　　漫天桃花瓣毫无征兆自天际簌簌坠落。昭醒醒眼睛亮晶晶的，怔怔望着这场花雨。

　　漫天绯红花瓣随风盘旋、肆意飞舞。转瞬之间，万千花瓣骤然凌空旋起，于半空汇聚成巨大绯红花涡，扶摇直上云霄，旋即轰然四散开来。

　　花雨稍歇，一道窈窕人影已然静立半空。红衣被风吹的飞扬，她身形轻落地面，脚步轻得如同飘落的花瓣，未曾发出半分声响。

　　女子在几人面前站定，拍了拍袖口，娇媚道：“终于等到你们了。可让我好等。”

　　面前的女子尖俏下巴，唇染朱丹，眉眼秾艳，昭醒醒只一眼便认出对方，心底暗呼——是桃芊芊！

　　“我们妖族此番自主结伴同行，所以我打算和你们一起。”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娇媚
　　“重新认识一下，我呢，叫桃芊芊。你们也可以叫我芊芊。桃嘛，自然是桃之夭夭的桃；芊芊呢，则是芳草芊芊的芊芊。”

　　昭醒醒望着眼前齐聚一堂、性格各异的众人，心底忽然生出清晰的预感：这一趟凡间历练之路，估计会很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