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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古木凋萎 她仰头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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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锋!”
我握紧手中的剑,可不待我再有所动作,眼前便有树枝缠了上来,手腕吃痛,佩剑落地。那几个宗门弟子也没能幸免,此前如行尸走肉般的他们恢复了神智,惊疑的叫声此起彼伏。
我们像是蜘蛛的猎物,被层层坚硬而粗糙的树枝困住,举至半空。符火又被尸蟞的海湮灭了,地上的尸蟞顺着槐树而上,借着树枝朝我们爬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宗门弟子们惊恐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而我也已经汗泪齐下,双腿无力。我看向连锋,又看了看碧鲁栖迟,他们都在挣扎,看起来已经无能为力。
我恐惧地看着尸蟞们涌向自己,想哭喊想大叫,在叫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刹那,我发现尸蟞停住了。有微风吹来,温柔的晚风带着一丝暖意,那些尸蟞却似乎被狂风卷落一般。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小葵哭喊着冲向树下那木偶般的白衣女子,却有树枝将她拦下了。
突然那女子动了,隐约能看见她抬头看向了我的方向,可今夜并无天光,本该是浓稠的黑夜。我猛然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边飞来了萤火虫。越来越多的萤火虫如同被什么吸引而来,盘旋不去,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若白昼。
我这才看清女子的面容,娴静清丽,就如这满树的槐花一般,青丝半绾,隆起的发髻上坠着一串碎玉般的槐花。她仰头看我,双目无神,可被萤火点亮的瞳孔,却透着无助与乞求,如同身在黑夜炼狱之人,渴求着光亮与救赎。
满树槐花簌簌而落,如大雪一般纷纷扬扬,花香弥漫,却掩盖不住那挥之不去的糜烂气味。女子颈间苍白的皮肤忽地破裂,一只尸蟞撕开了她的脖颈爬了出来,然后是她的肩膀和小腹。她像是一个苍白的纸人,被随意撕扯。
她就是千年槐树的树灵,小葵口中的姐姐,连锋说妖元被吞噬,谁也救不了,她已和这尸蟞妖休戚相关。
一股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怔怔地看着我,那些锁住我的树枝忽地散开了。宗门子弟的惨叫,小葵的呼喊,碧鲁栖迟的挣扎,连锋隐忍的声音迭起。只有我还能动弹了,可我能做什么,我是个废物。一股难言的绝望和悲伤自心间而起,我还是迈动了步子,想去拿落地的佩剑。
我看向萤火照亮的佩剑,只消一眼,我那平日废铁一把的剑活了一般飞向我,停在我的面前。我无暇去想其中缘由,抓起剑便朝着巨大尸蟞冲去。
也许我会足下不稳,从这爬满尸蟞的树枝上摔下去,如果摔下去,就再爬起来……可是……可是那还来得及吗?那些耳边的叫喊声似乎小了下去,惊惶却从心间激荡而起。
风卷着树枝上的尸蟞,尸蟞落雨般的坠落,脚下的树枝露出粗糙的树皮。我冲到了巨大的还在欢欣起舞的尸蟞面前,毫不犹豫地挥剑砍下,剑果然停在了那坚硬的甲壳之上,难进半分。泪水一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粉蓝相间的颜色跃入眼帘,我眨了眨眼,蝴蝶轻巧地落在我的手背。
我隐约听见风声呼啸,似乎有风围绕着我手中的剑,剑也似乎向下没入寸许。倒不像是我挥着剑,而是剑带着我向前。尸蟞的铠甲在我的剑下脆薄如纸,它惊恐,它愤怒,它不甘,它挣扎着想将我推开,可我知道不能让它得逞。
我死死握着剑柄,将剑朝它巨大的躯体推去,不遗余力,不计代价,哪怕晚一时半刻,连锋他们也许就性命不保了。
剑切开了尸蟞的躯体,金属划过铠甲般的尖锐之声响彻耳畔,它的身体被一分为二,黑而粘稠的血液飞溅,刺鼻的腥臭充斥我的口鼻。待我回过神时,我竟是横身站在槐树的树干上。尸蟞硕大的尸体朝地面坠落,我也跟着向下坠去。
料想中的失重与摔落却没有来,轻风温柔地托起我,我颤抖的身体稳稳落地。潮水般的小尸蟞褪去,惊恐地要四散逃走。槐树枝全部归于原位,几个宗门子弟狼狈摔落,叫苦不迭,连锋和碧鲁栖迟也受了伤,没能逃过摔落的命运。
我站在尸蟞尸体的旁侧,它那黑乎乎的血没有一丝溅落在我身上。槐花温柔地落在我的发顶和肩膀,我看向树下的女子,她身上的尸蟞坠落,空洞无神的双眸忽然有了神采,萤火闪烁,波光流转,她看着我,似乎笑了一下。
“姐姐!”小葵站在她面前,眼泪盈盈。
女子朝她伸出手,又犹豫着收了回去。
小葵僵立片刻,朝她扑去,可她没能拥抱到她的姐姐,她的姐姐如一捧落花,随风而散了。萤火虫朝小葵聚拢而去,环绕着泣不成声的她,像是死去的灵魂在安慰悲泣的生者。
连锋和碧鲁栖迟脱困便拿回了佩剑,要将那逃窜的尸蟞群斩杀殆尽,以绝后患。
我仰头看树,满树繁花几乎落尽,苍翠的树叶也疯狂掉落,这千年的古木,要在顷刻间枯萎,死去。也许她早就死了,可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做了囚徒,如今只是得到了解脱。
一瞬间,我感到难以言说的疲惫,眼泪顺着眼角而落,晕眩感挥之不去,天旋地转间我没来得及出声,便觉眼前一黑。
翌日睁开眼睛,我便看见床边打着瞌睡的小葵,我不敢发出动静,怕吵醒她,又觉得应该告诉她可以好好睡一觉,犹豫之间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主人,你醒啦?”小葵惊醒道,想了想又道,“你饿了?你喝这个。”
“这是什么?我……我怎么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啊?我睡了多久?你不用叫我主人……”我看着明亮的窗外,不仅感到饥肠辘辘,还觉得喉间干涩。
小葵端来一杯香甜的蜜水,她说:“这是我……我做的花蜜,可以滋养灵元,助长灵力……当初那个坏妖要吃掉我,就是姐姐说我做的花蜜好,那个坏妖才没有吃我。”
花蜜水清润香甜,我不等她说完便仰头一饮而尽了,我意犹未尽地放下杯子时,只见小葵眼圈发红。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笨拙道:“你……别难过,那个坏妖已经死了,以后都不用怕了,你的姐姐下辈子一定会很好,你……你以后要去哪儿?”
“当然是跟着主人。”小葵眼眶湿润,看向我。
“跟着我?你……你不要叫我主人,我可是碧鲁门的人,你不能跟着我,我们那里专杀妖怪的,你也看到了,连锋多凶,那个碧鲁栖迟,看起来很好的样子,他是宗门的,宗门可是和妖怪势不两立……”
小葵看着我,可怜巴巴,泪眼朦胧,我没能继续说下去。
敲门声传来,门外响起了连锋冷冷的催促声,我只得起身好一顿收拾。他说碧鲁栖迟他们一早就离开了村子,我们也该尽早离开。
临行前我看向槐树的方向,已经没有了尸蟞的踪影,槐树却也只剩了光秃秃的躯干,树下有三三两两的村民跪拜。
小葵拉着我的衣服不肯松手,连锋满脸不耐,冷冽的目光甚至带了杀气。
我连忙挡住他的目光,蹲下身劝说小葵道:“你真的不能去,那里很危险的,现在村里安全了,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
“我要跟着主人……”她瘪嘴道。
“我不能带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就留在这里,我以后来看你好不好?”
小葵将一个小罐塞到我手里:“主人昨天灵力透支,这是我做的花蜜,你带着喝。”
我心里觉得温暖,眼眶却有些酸涩。
“那你就待在这里,我保证,我会来看你的,”我伸出小指,“拉钩。”
直到走出很远很远,我还能看见小葵守在村口的小小身影,可后来便看不真切了,连村子也再看不见。我会找到出行的机会的吧,只是不知道那机会要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回去的路上连锋依旧不肯搭理我,可是我总能感觉到他似有若无的目光,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找他搭话,他还是充耳不闻。
后来他得到了宗门的嘉许,我作为一个毫发无伤回到家的人,收获了父亲更为嫌弃的目光。而那一夜的事情也变得不真切,是我杀了尸蟞吗?连我自己都不太信,只觉得如在梦中一般。
“小满,我跟你说,是我杀了尸蟞,你信吗?”
我认真地盯住小满问道,小满也认真地盯住我,然后她面露愁容道:“小姐,你不会是……虽然看起来没受伤,但是中了妖术吧?或者被吓傻了?”
我只得悻悻作罢,不再说此事,都说是碧鲁栖迟和连锋合力杀了大妖,连我也渐渐信了这个说法,至于这两个不和之人如何联手,众口相传已然绘声绘色。
回来后如离去前那般平静,只是这次不能再借口有伤耽误修炼,从前我也有努力修炼,但此次也更加用心,毕竟被妖物所制却无能为力的后怕犹在。
只是从前喜欢对我的修炼冷冷指点两句的连锋,这次却缄口不言,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连锋,你看我这样,对吗?这样……再这样……”我一边说着,一边挥舞佩剑,只是我自己都直觉力度不够,动作也不到位。
可连锋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理会我时,他忽地眉目一凛,挥剑朝我而来。我惊得提剑招架,可哪里是他的对手,惊疑不定间,他的佩剑擦着我的耳畔而过,我僵立在原地。
他还是没说话,只目光飘忽地看我两眼,有些不自在地转身要走。
“连锋,”惊魂未定中,我忽地生出一股冲动和恼意,“那个尸蟞,是怎么杀掉的?”
我看见连锋的脸色骤变,他眼神慌乱地看我一眼,气恼道:“不要再提这件事,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
我一脸莫名地看着他气哼哼地走了,不知道他生的什么气。我感到他不是想抢功,他自认不凡,他也如同他认为的那般厉害,对抢占功劳这种小人行径,从来都是不屑的。可是眼下这般,又是为什么?
之后的日子我倒觉得这功劳在连锋身上实在是好事,父亲对他虽一如既往的严格,态度却好了许多。大抵是觉得我无药可救,竟不再苛刻地要求我,而我的修炼依旧毫无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