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老妪与孤女 我们被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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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开始变冷了，应该是冬天快到了吧。我坐在街边常坐的位置，搓了搓手，身旁奶奶的咳嗽声传来。
“奶奶……”我担心地喊了一声。
“唉，没事儿没事儿，咳咳。”奶奶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
“老赵啊，你这咳嗽越来越厉害了，不去抓点药？”奶奶的朋友吴婶在一边说道。
“哪儿有钱抓药啊，没事儿，天冷了有点儿着凉。”
“哎哟，你看看我们小秋，越来越漂亮了，这要是能生在个好人家，眼睛……”吴婶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知道一定是奶奶不让她说了。
奶奶的声音听起来不大高兴：“我说你今儿个打扮成这样给谁看啊？咱们是来要饭的，不是来找老伴儿的。”
吴婶也气哼哼道：“我打扮一下怎么了？咱们就不要体面了？你不也给小秋打扮得体体面面的，你不也还是带她出来要饭。”
“她多大你多大？她以后还要嫁人的，再说了，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才带她来的。”
“行了吧你，村里那个张屠户不是说要提亲嘛，我看你就答应了人家吧，就咱们这条件……”
奶奶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大骂道：“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把年纪拖家带口……我不可能答应！”
奶奶说完又止不住咳嗽起来，我伸手去拍她的背。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些，吴婶和奶奶也不再说话，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来，我眨了眨眼睛转向气味来源的方向。我知道，是那个人来了。
奶奶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公子来了啊，今儿个菜卖得好，都卖掉了，怪我，怪我没给你留点儿，我明天一定给你留点儿，我种的萝卜啊又脆又甜，我们小秋可爱吃了。”
“好，”男人清朗的声音传来，“这是明天菜的订金。”
奶奶不好意思说道：“我这哪能咳咳……哪儿能要您定金啊，您这给的也太多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这热闹街道上的人声此起彼伏。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街道，每每卖完菜，奶奶便带我来这里蹲守，和她的好姐妹们一起，希望能得有钱人怜悯，讨点钱生活。
这个男人总是对我们格外关照，奶奶卖不出去的菜他都会照单全收，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要买菜，他只是借买菜接济我们。可是为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但我感到自己似乎正看着某个人，也感到那个人的目光正看向我。淡淡的草药味清浅好闻，虽然从未看过他的样貌，却感到熟悉安心。真想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子，头发是长是短，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的声音这么好听，看起来一定也很好看。我微微低下头，忍住了伸出手的冲动。
“大夫还是说不行吗？”男子问道，他的声音近了些。
奶奶叹息一声：“说是先天性的，公子，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
奶奶离开我的身边，吴婶靠了过来，对我耳语道：“小秋，你说，这个公子会不会就是你爹？不过看年龄又不太像，这个公子脸看着挺年轻的，不过年纪轻轻就有白头发了，你说他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啊？”
我笑容勉强道：“我不知道。”
白发？不是说只有年纪大了才会有白头发吗？不过奶奶也说过，愁一愁白了头，他是在为什么事发愁吗？
吴婶突然又过来扒拉我说道：“没准就是呢，你看他出手阔绰家里肯定有钱，你身上有什么胎记吗？”
我颇为不舒服，躲掉了吴婶的手，大声说道：“没有！奶奶说没有！”
吴婶啧了一声走开了。
我抱着双膝重新坐好，我知道奶奶一定就在不远处，我隐约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因为看不见，我的耳朵格外好使。
“可你几乎每天都来……都来看我们，从小到大，小秋不知道受了你多少照顾，她的眼睛是好不了了，把她托付给你我放心，不知道你有没有娶亲？”
奶奶竟直白地问了起来，我抱紧双膝，忍不住将脸埋了进去，一阵面红心热，心脏也跳得厉害。奶奶说过，姑娘大了就要嫁人生子，和丈夫一起生活，她说我也快到这个年纪了。
“我不能带她走。”男子的声音沉沉，他无奈的声音轻如叹息，却还是在嘈杂中击中了我，激起陌生的疼痛。
起风了，似乎有风吹起落叶的声音，风将单薄衣襟下的温暖卷走，更冷了。
奶奶又咳嗽了，不知道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男子的声音没再响起，奶奶也回到了我身边，淡淡的草药味消失了。
后来男子还是每日都来，只是奶奶没再那么热情，还常常唉声叹气。那淡淡的草药味，也会渐渐飘远。
我想，这一切大概都是因为我看不见，如果我看得见，就不会被亲生父母丢弃，不会被奶奶捡到，奶奶也不会这么辛苦。我就能看见那个男子的样貌，也许他也不会说出那句“我不能带她走”。
可惜我看不见，一辈子都只能拖累别人。
“奶奶，我去给你熬姜汤吧。”回到家后，我听着她接连的咳嗽，担心说道，开始摸索起来。
奶奶说明年秋天我就可以梳头了，梳头之后就是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作为快要成为大姑娘的我，对这个小家也很熟悉的我，想给奶奶熬一碗姜汤，应该不是难事。
奶奶满是老茧的温暖的手却按下了我摸索的手，她止住了咳嗽说道：“哪儿需要你去啊，奶奶身子骨还利索呢，而且就是着凉，哪儿那么娇气。”
她话音刚落，又开始咳嗽起来，我听见她起身，然后是茶杯摔落，她似乎也跌倒了，我叫她的声音湮没在她的咳嗽声里，然后是一阵哗哗的水声，一股腥味儿迅速弥漫。
慌乱无措在无边的黑暗里迅速发酵，我小声喊道：“奶奶……”
我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和细若游丝的声音：“没……没事儿……奶奶没事儿……”
我手忙脚乱地出了门，凭着感觉朝吴婶家走去，只能出声大喊。吴婶见状知道出事了，叫上人便到了我们家。我们的村不大，大家的房子离得并不远，听见动静，村中人几乎都来了，帮忙的帮忙，看热闹的看热闹。
可屋门一开，看见还在止不住咳嗽的奶奶，风风火火赶来的人群都安静了，然后吴婶有些恐惧的不确定的声音传来：“我说老赵，你咳了这么多血，你这不会是肺痨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他们说话声变得有些远，声音却丝毫不弱。
“肺痨……是什么？”我不安地问。
奶奶气愤的声音却从屋内传来：“胡说！我这是老毛病了，怎么可能是肺痨！”
“小秋啊，肺痨会死人的，治不好的，还会传染，我说老赵啊，我让你早点去看大夫，也许还有救，你不肯去，现在真是害人害己啊！”吴婶说道。
“我说了我不是肺痨！”奶奶说着又咳嗽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也传来。
“还说不是，都吐血了。”有人捂着嘴巴说道。
“谁说不是呢？只能说这赵老婆子克死丈夫又克死儿子，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滚出去，留在这儿不是害人吗？我估计小秋这姑娘也被传染上了。”
我顿觉得嗓子发干发痒，感到周围的黑暗中有可怖之物涌动。我手心生了汗，脚步虚浮地朝屋内走去，这熟悉的小屋，遮风避雨的地方，有照顾我保护我的奶奶在。我找到了她的所在，浓郁的腥甜味道充斥了这间小屋，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却躲开了我的手，我僵在原地。
屋外的谩骂声传来，愈演愈烈，拖着病躯的奶奶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而我像个无能的木偶。是我把这些人带来的，我像帮着他们欺负奶奶的帮凶。
“滚出去，别留在这里害人！”
“对啊，我可不想被传染，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这赵老婆子把家里人克死光了，捡了个命硬的现在又开始克我们了！”
“滚出去！”
“滚出去！”
……
我们被赶出了村子，连最后的小家也没有了。
离开了村子，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初冬的夜已经很冷了，我朝奶奶靠过去，奶奶又一次躲开了我。
“小秋。”奶奶疲惫的声音传来，不久前还说自己身子骨好的奶奶，现在却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无力的。
“奶奶……”我眼中含泪，“你不要我了吗？”
“你走吧。”
我浑身一僵，眼泪决堤：“我不走，我不走，奶奶，你别赶我走，我只是想让他们来帮忙，我没想到他们会赶我们走，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奶奶，我只是想照顾你，都怪我看不见……”
奶奶的手拍上我的背，不过拍了两下，又仓促地收了回去。
"傻孩子，我没有怪你，只是我得了肺痨，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和我待在一块儿，我还会传染给你，你走吧，我没能给你找到好归宿，以后的日子就全看你的造化了。"奶奶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向来喜欢说说笑笑的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不走，我不走，"我止住哭泣说道，"我可以照顾你……"
"照顾什么咳咳……我这煞星的命，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不能再造孽了，走吧，你走吧。"
"我不走……"
"咳咳你不走你想做什么?难道咳咳……要榨干老婆子最后一滴血吗?你都看不见你能照顾我什么?你给我走，我是要死了的人了，我要清静，我不想照顾你这个瞎子!"
有风吹过，风里似乎裹着冰雪，我几乎要冻僵了。奶奶说过的，下雪的时候是最冷的，是不是下雪了?所以我才冻僵了身体迈不开步子?而世界除了风雪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不要你照顾……不要赶我走……"我乞求道，眼泪滚滚而落。
过了很久很久，就在我害怕恐惧得要叫出声时，奶奶的脚步声响起了，沉重缓慢，一同响起的还有她叹息和剧烈的咳嗽。我循着声音跟着。
"唉，跟着我这个病鬼，连张屠户也不会来提亲了，"奶奶苦笑道。
她从来心软善良，只是不想把病传染给我罢了，可我也是真的在拖累她，我想也试着照顾她。
后来我们进了一座破庙，奶奶在破庙里烧起了火堆。我依旧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自己的胳膊，听着奶奶频繁响起的咳嗽。她不愿意和我待在一处，只远远地背过身去咳嗽。
自那以后，我们成了彻头彻尾的乞丐，连从前蹲守的地方也没法待了，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但我总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草药味，那个不知名的公子总能找到我们，总会给我们带来银钱，让我们不会挨饿。
奶奶咳出鲜血的日子越来越多，说话也越来越有气无力。她再也没有跟那位公子提过娶亲之事，却每日让我记住破庙去街市的路。她说那位公子看起来确有苦衷，但他心地善良，只要我每日去街上，得到他的银钱买些吃食，便不会饿死。
"苦命的孩子，"火堆的温暖里，奶奶虚弱的声音传来，“倒霉的事儿都被咱两碰见了，咳咳，你说人呐，不信命真的不行。”
我小声道：“我觉得我不倒霉，我碰见奶奶了，但是奶奶比较倒霉，碰见我了。”
奶奶噗嗤一声笑了：“傻姑娘，那一年我本来要死的，都说我是煞星是瘟神，把家里人都克死光了，我准备跳河，却发现一个盆飘了过来，盆里有个睡着个小孩儿，长得水灵灵的，就是衣服一看就是穷人家的，估计是养不起，我就想啊，这是老天爷给我机会赎罪了，把你抱回家我才知道你是看不见的，才知道那家人怎么舍得把孩子扔掉，要不是碰见你，我早就死了。”
奶奶居然没有咳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从前只说在河边捡到我，从来没有说过是想去投河。
我摇头道：“老天爷是告诉奶奶，你不是煞星，不是瘟神，要好好活着，你看你也没有克我，我看不见，但还是活得好好的。”
奶奶笑了，可我又似乎听见了她压抑的呜咽。
“奶奶……怎么了？”我摸索着想要过去。
奶奶突然咳嗽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也咳出来一般，我听见了一滩滩鲜血泼洒的声音。
“奶奶！”我手脚并用地朝那边爬过去。
“没……没事……别过来。”奶奶喘息着说道。
我的手摸到一片潮湿，浓郁的腥甜气味四处弥漫，我知道，那是奶奶的血。我不管不顾地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奶奶，她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别碰我……小秋……”
鲜血汩汩地从她的嘴角流出，我想阻止，却无能为力，它们从我的指缝和手上流走，仿佛嘲笑我的无能。
“大夫！我去喊人，喊人帮帮忙找大夫！”
奶奶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我的手，哀求道：“小秋……别去咳咳……奶奶……奶奶要走了……”
我突然没了力气，连哭喊的力气也没有了，无力地跪倒在地，眼泪哗哗而落，干哑着嗓子咳嗽了几声。
“小秋……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老妪与孤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