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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梳头的日子 如果我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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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手垂落了。我感到口鼻中不止有奶奶鲜血的腥甜气味,也有我自己的鲜血的味道。仿佛有什么细而冷的东西从我的肺刮到了咽喉,我剧烈地咳嗽,胸口撕裂一般疼痛起来。
我摸索着抱着奶奶的身体,感到我们如同在雪地之中,那轻如鸿毛却冰冷刺骨的东西将我们层层覆盖,我们再也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温暖,但这个世界本身,所拥有的温暖,也是寥寥无几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了,眼眶仿佛干涸,奶奶的身体也再没有一丝温度。
我对着面前的黑暗问道:“你是神仙吗?”
没有人回答我,但那股淡淡别样的草药味,在鲜血的腥味儿里若隐若现。
“神仙,不是应该救苦救难吗?为什么你总是帮我们,却又总是冷眼旁观?”
还是没有回应,我不知昼夜,只听屋外寒风呼啸,蜂拥而入抢夺寥寥热气。
我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他说话了,喑哑的声音沉沉道:“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满是悔恨,懊悔似乎变作了一座山,压在他的身上,他竭尽全力将无限膨胀,无处安放的愧疚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那山峰的棱角将我刺痛,我顿觉自己的无理和失言,低声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发生这些事,也不是因为你。”
我隐约听见了笑声,却从那笑声里听出了自嘲和苦涩,我想起奶奶说的,他大抵是有苦衷的,这世上的人,原来都有不圆满。
我不舍地将头靠向奶奶冰冷的身体,感到干涸的眼角又湿润一片,我道:“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能不能把奶奶和她的丈夫和儿子安葬在一起?”
“好。”他说。
我听见他走近的声音,他要从我的手中抱起奶奶的身体,悲伤如沉静的湖面,本是平静无波,却在这一瞬被搅乱,湖水高涨蔓延。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奶奶的身体,惊恐地抢夺。
“不要……奶奶不要走……”那些消失殆尽的力气在此时回来了,我哭喊着不肯松手。
感觉到他松开了奶奶,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找到了悲伤却踏实的感觉,抱着奶奶抽着气啜泣着。
他在我旁边等了我很久,等我终于哭累了,开始昏昏欲睡时,他温柔的声音传来:“让她入土为安吧。”
我瞬间惊醒,警觉地抱紧了奶奶,如临大敌。
“她已经死了,你不是说把她葬在丈夫和儿子身边吗?他们应该团圆。”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我垂眸道:“那以后,我也能和他们葬在一起吗?”
周围安静了,我又听见了火堆燃烧的声响,暖意袭来,他轻声道:“你有你的去处。”
这一次他没有因为我的争夺而松手,僵持片刻,我忍着不舍松开了手。奶奶走了,我的身体也被抽空了。其实她这一生都很辛苦,也许这样她就轻松了。
草药味淡去,只留下一室的血腥味儿,我抱着双膝,靠着破庙里的柱子,满腹悲伤,昏昏欲睡。从前虽然看不见,但并不觉得这黑暗如何可怕,奶奶无论何时都将我带在身边。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还好庙内还有火堆,还有温暖,是那个公子添了柴火吧。
我在喧闹声中醒来,这孤舟一般的破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很多人,我忙躲在了柱子后面,还是被他们轻易发现了。
“有人在啊?这还有火呢?”
“这地上怎么这么多血?老大,这地儿不会闹鬼吧?”
哄笑声传来,有人嘲笑道:“你不会吧,你还怕鬼?怎么,怕你砍死的那些人变成鬼回来找你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吵闹的声音里,我听见脚步声靠近,我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感觉有人站在了我面前。
我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黑暗,听见那人叫嚣:“他娘的,我说不对劲,这里还躲着个人呢!”
脚步声杂乱,我感到一群人围了过来,我不知所措,他们的身上带着难闻的气味,我避之不及。
“我……我要回家了。”我扶着柱子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庙外走去,却被绊了一脚,摔倒在地。
他们大笑起来,不消片刻就发现了我举止异常,嘲笑我是个瞎子。我无暇顾及这些,只想离开这里,却被拽住胳膊,摔回了破庙内。
“去哪儿啊小瞎子?我看你这打扮,是个小叫花子吧?你求求爷,爷给你口吃的怎么样?”
他们笑闹着,我节节后退。
有人一把扣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臭味和唾沫朝我飞来,那人的声音惊雷一般响起:“哎哟你别说,这个小乞丐,长得倒是水灵,就是可惜了,是个瞎子。”
男人说着丢开我。
“我说老四,你长成这样还嫌别人是瞎子,你还想着不是瞎子的能看上你?”
“去去去,去你的,老大,你不是缺个压寨夫人吗?这不是正好?”
“你他娘的嫌别人是个瞎子,往我这里塞?”
“不是,你看看,这样貌是真不错,不信你看看呐,这好事肯定大哥你先上啊。”
我想偷偷爬出去,却被人踩住了手掌,疼得周身冒出了冷汗。
“长得是不错,可人是个瞎子,还是个叫花子,你想你们嫂子就这样?你们有面子?”
“哎?那做不成嫂子,咱们自个玩玩也可以啊。”
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群饿狼团团包围,下一刻他们就要将我分食殆尽,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咳成这样?来,爷赏你口水喝。”
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头发,捏住了我的下巴,我只能仰起头张开嘴。冷水从上方倾斜而来,洒进我的嘴里,也洒在我的脸上和头发上,顺着下颚脖颈流进我的衣服里,带来火堆的温暖也驱散不去的寒意。
这一刻无比漫长,我感到冰冷的水充斥着我的小腹,我整个人几乎被浸透,窒息感愈演愈烈。终于,手松开了,水也没再浇灌下来,折磨结束了,我倒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瑟瑟发抖。
“你看看你们,对待小姑娘就不能温柔点吗?给人家衣服都弄湿了。”
“弄湿了好啊,弄湿了就脱下来嘛。”
众人哄笑着靠近,眼泪盈满我的眼眶,眼前的黑暗已经相伴多年了,他们像是多年蛰伏其中的恶魔,一朝发难,便要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四面都有拖拽我的手,我仅有的单薄衣衫被拉扯着,我用双手死死抓住,却无济于事,而我,又和这衣服的境遇有何差别?
“放开我!放开我……奶奶……奶奶……”我哭喊着,但我知道奶奶不在了。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我应该和奶奶一起走,我没有别的去处,我最好的去处就是奶奶的身边。父母将我抛弃,世人皆是嘲讽和厌弃,恶魔在狞笑,唯有奶奶真心待我。可我是她的拖累啊,她将我抚养长大,我却不能回报她,连她生病,也不能照顾她分毫。
我继续哭着,却不再喊了,也不再挣扎,是啊,我有别的去处,我不该再拖累她的。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那些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我像一块残破的麻布被丢弃在地。我仓促起身,颤抖着缩起身体,终于摸到了墙壁,像溺水之人摸到河岸一般感到安心,然后紧紧靠着墙壁,抱着双膝。
淡淡的草药味传来,庙中的恶臭与腥甜都淡去,有人走过来了,步子很轻,他在我面前停下,似是蹲了下来,声音微微带着颤抖:“我来晚了。”
我呆呆看着眼前的黑暗,恶魔离开了,一切归于平息,我仿佛看见了眼前的人,他满心愧疚地看向我,仿佛我们是最亲近的最熟识的人。我想伸出手摸摸他,摸摸他的脸,知道和记住他的样子。
可比这股冲动更先翻涌的,是满腹的埋怨和委屈,我的泪水汹涌而下,我像个孩子无理取闹地毫无节制地大哭。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将头埋进臂弯,还是止不住哭泣。
他一直没有离开,直到我终于哭好了,缓缓抬起头。他微凉柔软的手指轻柔地摸了摸我的脸,拭去了我脸上的泪,我有些窘迫地躲了躲。
“今天是你的及笄之日。”他柔声说道,将一个物什插进我的发间,我伸手去摸,只摸到一个冷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及笄?”我用哭得有些沙哑的声音问。
“就是梳头的日子。”
奶奶说过,那是女儿家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复杂的思绪和情绪涌了上来,我不悦道:“奶奶说我要到明年秋天,才梳头,不是今天。”
可是说要给我梳头的奶奶已经不在了。
“是今天。”他笃定道。
怪异的感觉在我心里升腾而起,我有些激动道:“你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奶奶都不知道这些,你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你是……”
细密的疼痛忽然从四肢百骸传来,我难耐地动了动手脚,那疼痛却忽地尖锐起来,冷汗瞬间爬上我的额头、背脊、手心乃至全身。
“怎么了小光?”
小光?他在叫我吗?可我不叫小光。我再也支撑不住朝一侧倒去,却落进一个臂弯里,草药味变得浓郁,让人心安流连,他到底是谁?
我吃痛忍不住闷哼起来,身体各处针扎似的疼痛,那针越来越多,扎得也越来越深,深入骨髓,钻心入骨。
“好疼……啊……”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缓解这教人痛不欲生的痛苦。
我在他的怀抱里翻滚挣扎,他的手臂禁锢着我,我挣脱不开,更觉如在囚笼。
“小光!”他惊呼一声,我感到身体里生出丝丝凉意,凉意流转之后,他将我抱紧,喃喃的声音里全是慌乱与绝望,“怎么会这样……化骨散……这些人怎么会有化骨散……”
“你是谁……”我再也忍受不住痛苦哀求道,“你杀了我……杀了我吧求求你……”
除了痛我再也感觉不到其他,我像个野兽咬向他,又无力松开。我哭喊着,感觉这痛苦无限漫长,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我在痛苦中挣扎,却感觉身体不再受控制。
胸口一阵钝痛,有热乎乎的腥甜的东西从我的嘴中喷涌而出,我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听见他不住地重复着“对不起”,有微凉的水滴落下,我突然感到没那么疼了。
我大概是要死了,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我感到身体的感觉在慢慢消失,开始感觉不到他那么用力的拥抱了,也感受不到他怀抱的温度。
我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脸,至少想知道他的样子,可是我感觉不到自己手的存在了,唯有倦意袭来,铺天盖地。
他还在喃喃着“对不起小光,不会疼了”,难道他真的是丢弃我的人吗?可我也不叫小光啊,我叫小秋,如果我是他口中的小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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