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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零落成泥碾作尘 翌日我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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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母亲送来了嫁衣,嫁衣是如干涸鲜血般的暗红色,宽大厚重,她执意让我试试,连着同嫁衣一起送来的还有中衣。母亲说谢员外上心且周到,黑纱所制的中衣根本无法遮羞,倒更像是欲盖弥彰。
一整日我都恹恹的,不想动弹,我感到自己一动弹,那冰层下的热流就开始汹涌,找不到出口的它们灼痛我身体的每一处。母亲整日的心思竟都在我身上,第一次关心我的吃穿用度,只是这一份关切来得有些迟,皮肤上的坚冰锁住体内的灼热,也隔绝了体外的温暖。我就这样抱着小狗,失魂落魄地过了一天。
第二天我在黑暗中惊醒,窗外月明星稀,时候尚早。睡在床边的小狗见我起身,摇了摇尾巴过来蹭了蹭我的腿,我摸了摸它的头,这才想起我大可不用起这么早,已经不用去找止岚了。
“他是个大魔头对吗?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杀我们呢?”我对着小狗喃喃。
小狗舔了舔我的手背,我想,大概我和小狗,是他生命长河里的消遣吧。
明日就是大婚了,如果这纳妾的仪式称得上大婚的话。我想起大抵天明母亲就会来了,一如昨日那般整日围着我,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看守,我感到有些喘不上气,索性穿好衣服离开了宅子。
米铺街是康平镇最繁华的街道,从前这里多是米面油铺,之后各种商铺慢慢多了起来,各种摊贩也越来越多,数不胜数。
从前我偷跑出家时最喜欢来这里闲逛,看看满目琳琅,却并不买,因为那时候我并没有什么银钱,能够接济二妮的,不过是在厨房偷的一些吃食。后来父亲母亲突然对我慷慨,我还是没有买过什么。因为我发现,我并不像小时候那般想要这些东西了,我更想把这些钱拿去接济二妮,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我蹲坐在墙角,看着空荡的街道,空气中还残留昨日热闹过后的烟火气。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挑着担子走上街道,担子里放着的是新鲜的春笋、荠菜,想来是早起的菜农。
大概是街道空荡,我也不是摊贩,一人一狗缩在街道一角实在稀奇,菜农不住地回头看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小姑娘天还黑呢,快回家去。"
我想笑着说自己想来赶早市,牵动嘴角,面容却不受控制地扭曲了,我仓促低头,喉咙也堵住一般,菜农摇摇头走开了。
然后就是越来越多的摊贩,从蔬菜到包子煎饼,还有后来的玩具首饰,甚至古玩字画,应有尽有。起初还有商贩频频看我和小狗,人渐渐多了,我便终于落进了这人群的潮水里,如雨落于海,寂静,喧嚣。
我想,屠城就是要杀这么多的人吗?这只是一个小镇,如果是城,大概会有更多的人,男女老幼,贩夫走卒,平民百姓,那还真是十恶不赦啊!我不敢抬头,仿佛这份罪孽,也有我的一份。
我足下虚浮,目光从街道两旁的摊铺上滑过,却心不在焉,如游魂般游荡。阳光洒向人流如织的街道,小孩的哭闹声传来,是一个男童在央求母亲给他买风筝,母亲不同意,便开始撒泼打滚。
我走上前去,拿了两个最常见的沙燕风筝,给了商贩银子,在那母子身边放下一个,便抬脚往小镇外走去。
我记得二妮小时候想放风筝来着,可是一贫如洗的家里,哪会有余钱买这没有用处的东西。后来我们长大了,她嫁人了,有钱了,风筝却离我们更远了。
当我拿着风筝站在二妮家门前时,她先是一惊,仓促地往屋里看了看,才放下心来,面露喜色,可那喜悦还未及眼底,她便有了愁容。
"你等等。"她说着匆匆进了屋,又匆匆出来,拉着我就走。
"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不是说学鸟叫我就来这里找你嘛,你怎么了啊?你去找过那个公子了?是不是他……"
我摇了摇头:"二妮,我想放风筝,我们还没放过风筝。"
我想挤出一个笑容,面上又是一阵扭曲,二妮似乎有被吓到,愣了片刻才道:"好。"
她举风筝,我拿线车,春天的风将沙燕高高托起,在空中稳稳地飞着。
二妮来到我身边,欲言又止,犹豫再三之后还是问道:"你饿不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拿出发黑的窝窝头:"家里只有这个。"
我失神地从她手里拿过窝窝头,线车在我手里疯狂地转了起来,二妮忙将窝窝头塞到我手里,将风筝接了过去。
窝窝头还带着余温,看着我不管不顾地把它往嘴里塞,二妮急道:"你慢点儿,我出来的急,可没给你打水。"
这两日我几乎没吃下什么,食不知味,现在忽然发现,之前养尊处优之后感到味同嚼蜡的窝窝头,才是人间美味。
风筝在天上打旋,二妮低声惊呼,去拉扯风筝线,手忙脚乱。
"它想逃走。"我看着风筝道。
"什么?"二妮不解。
我突然有了疯狂的想法,我捏紧了窝窝头,激动到颤抖,说道:"二妮,我们离开这里吧。"
"你在说什么小光?离开哪里?去哪里?"
"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这里,你也不想留在这里对不对?离开这里就没有人打你了。"
"我们能去哪儿,我们的家在这里啊。"
"家……我们再……再建一个家,我们逃得远远得。"
"怎么了小光?是不是那个公子不愿意去提亲?我去帮你找他,这么久过去了,他要是没这个想法,应该早说的。"
"不是,不是,二妮,我们走吧,这里有什么好?"我几乎哀求道。
二妮面露愧意,为难道:"小光,我走不了,我怀孕了,我可以走,但我不能不管肚子里的孩子,我不想他像我们一样,而且我们都是姑娘家,离开这里,怎么活啊?"
缩了水的衣袖打了补丁,滑落到手肘,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臂,我呆呆看着那可怖的伤痕,看着二妮仓促地去拉自己袖子,却无济于事。
"你都怀孕了,他还……"
"没事,都会过去的,他说了,以后不会再对我动手。"
我看向那努力想逃离,却无法挣脱的风筝,无力道:"二妮,我们放它走吧。"
"放谁?"
"风筝啊,你看它一直在挣扎。"像是为了证明我的话,风筝又狠狠晃了晃。
"我们就这一个风筝,要把它放飞吗?"二妮不舍道。
"以后还会有的,你说风筝飞这么高,釉明在天上能看到吗?"
二妮想也不想道:"当然能,你把想和他说的话告诉风筝,他可能还会听到。"
"那天上神明也能听到吗?那我们许愿吧,让风筝把我们的愿望带到天上去。"
二妮看了看我,说:"好。"
我不知道二妮许了什么愿望,但她一定希望她的孩子能幸福,而我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安静地待在我们身边的小狗能够幸福,希望母亲能够幸福,希望……止岚可以不再杀人……但……但也希望他能求仁得仁,得神明宽恕……
我睁开眼睛,二妮正看着我。
"我把它放飞了?"她问。
我点点头。
线车疯狂转动,沙燕一瞬间高高扬起,风筝线脱离了线车,风筝也脱离了掌控,向着自由广阔的天空飞去,无拘无束。
我听见了冰面碎裂的声音,我感到皮肤一阵战栗般的疼痛,冰层俱碎,奔流的灼人的悲伤,涌上我的胸膛与咽喉,眼角眉梢。
眨眼间我什么也看不清,只握紧手上已经没了温度的窝窝头,对着空中大喊:"釉明!你要好好的。"
喊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无力向地面滑去时,二妮扶住了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小光,你怎么了?你会遇到很好的人的……"
决堤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裳,我听见自己叹息般的声音道:"我要嫁人了……我要嫁人了二妮……这是……这是……"
我想说这是喜事对吧,却字不成句,泣不成声,满世界的声音几乎都被我的哭天抢地掩盖,我听见二妮在耳边响起的一遍遍的对不起,可我无暇去想她为什么要道歉。
突然二妮惊奇地咦了一声,我也忍不住好奇,抽泣着抬头去看,只见风筝竟没有飞走,堪堪停在半空,风筝线也任君采撷似的停在我们面前。
我顿感鼻尖一酸,悲从中来,边哭边道:“神仙也不待见我们许的愿望,釉明也不想听我说话!”
二妮急了,也管不了这画面有多惊奇骇人,抓起风筝线丢了出去,风筝这才又随着风飞远了。
翌日傍晚,我穿上了暗红色的嫁衣,还有那并不体面的中衣,但已经都不重要了。母亲将我送上花轿。说是花轿,却不过是等在后门的小轿。除了母亲,没有人来送我。母亲说我带着小狗不成体统,执意抱去了小狗。
我上了轿子,轿子没走几步,小狗的叫声和母亲的咒骂却传来,我揭开轿帘去看,小狗挣脱了母亲的双手,朝我跑来。母亲一时有些狼狈,她看着小狗跑向我,看见我探出去的脑袋,对上我的目光时,她忘了整理自己的头发与衣衫,呆住了。
她面上的沟壑似乎又添了几条,鬓边已经有了几丝白发,那双疲惫的双眼里,是前所未见的无措与茫然,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却终究停在了原处,像个无助的不知何去何从的孩子。
我想给她一个笑容,却一阵无力,好像很多很多年了,我再也没有对她笑过,我已经不会对她笑了,我窘迫地收回了脑袋。
小狗冲到了轿前,跳上了轿子,依恋地蜷缩到我的脚边,我摸了摸它的头。轿子颠簸,如同海中飘摇的小舟,但我心下稍安。
轿子悄无声息地进了谢宅的后门,有人上前将我扶出轿子。有人叫嚣着有狗,要将小狗赶出去,我忙护住小狗,说赶它出去我也出去,那人这才罢休。
我被带往婚房,后院大概很热闹,有喧闹声传来。母亲说虽是纳妾,但谢员外还是摆了酒宴,宴请了一些他的朋友,足见诚意。
我在婚房里坐了很久,宽大的喜袍罩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将衣襟里那张纸拿出来,黑纸白字与这各处的红色格格不入。纸上写着“止岚苏釉光”,字如其人,透着俊逸,两个名字仿佛两个立下誓约的二人,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字眼。
那不曾停歇的嘈杂声忽然越来越近,我仓促将字塞回衣襟,将暗红的盖头盖回头顶,再睁眼只能看见一片血红。有人一脚踹开了门,吵闹声一瞬间变得清晰,小狗受惊般站了起来,对着外面叫了起来。
“怎么还有条狗啊?员外,这不会是条陪嫁的母狗吧?”轻佻的声音说道,一阵哄笑声响起。
我紧紧抓住了衣角,感觉涌入的人群将烛光也挡住了,盖头下方出现了七八只大小不同的脚。
“胡说什么!”难闻的酒气充斥了整个房间,“滚出去,别打扰老子洞房花烛。”
话音未落,只听小狗的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短暂的呜咽。我一惊正要揭开盖头起身,却被一把捉住了手腕。
“小娘子,吓到你了,你别怕,我们不会像对狗一样对你的。”
隔着盖头也有熏人的酒气,那粗糙却有力的手让我一时不得动弹,我惊恐地缩了缩,却抽不回手。
“放开我。”我一开始口,颤抖的声音像是求饶。
又是满堂哄笑。
“听说苏家小姐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谢员外不会这么小气吧?这小娘子好歹让我们看一眼饱饱眼福,大家说是不是啊?”
起哄声越来越大,我感到自己就像是闹市上惹眼却不值钱的商品,亵玩者多,却无人为这亵玩买单。盖头落下,那些或肥大或尖刻的脸都出现在眼前,他们脸上都是别无二致的轻佻与调笑。
天黑了,喧杂声不绝于耳,黑影如潮水般压来,如无形的深渊,吞噬了所有光亮。我感到自己如巨浪中的浮木,被潮水冲刷、拍打,我的哭喊声消弭在巨浪中,我艰难摸索着,终于抓住了发间的蝴蝶银簪。
人群一阵骚乱,众人后退,红烛的光终于重新出现了。他们终于怕了,我倒在那里,漠然着看着他们惊恐的样子。我想重新把银簪拔出来,却再没有力气了。好累好累,插在喉间的银簪染满了鲜血,变得温热,可我感到越来越冷,釉明那时,也如这般感到冷吗?
弥留之间,我好像看到了止岚,看见他踏着鲜血盛开的夜息香,浑身浴血而来,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像魔鬼,像修罗,却携带着明亮的烛光,依然是我感到温暖和想念的样子。
希望大家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