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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并非善人 并非善人 ...

  •   半月后的中元如期而至,皇家祭祖,城内大动干戈,人马车辙皆往东边山林的祖庙驶去。

      适逢雨后天晴,气候不冷不热最宜出行。

      温若谷并非皇家血系,身份亦不重要,但许怀衣特地喊了宴明一同前往祖庙,身为其豢养之师,无法推脱责任,只能答应同行。

      皇家祭祖,在祖庙外设立灵堂,由嫡长子主祭履行孝道,换言之,这本该由许怀衣来做,超度先前枉死的魂灵。

      但许怀衣却将此事交给了宴明。

      温若谷大致明白许怀衣的意思,即是承认宴明的皇子身份,又年纪最长,确实应该由他来做。

      但宴明如今也才十一岁,若要操此大任恐生惧意,但以自己的身份来看,加以引导似乎并不合适。

      温若谷侧目瞥见旁侧一身素白的人影,立于许怀衣身边,背朝随行众人,持香缓缓踱步,复而转头拜天叩地。

      这确实也是一个好人选,算算日子许式泱如今是二十四岁,北国一行应该令她心智成熟不少,由她带着宴明实为上策。

      既无他事,温若谷便独自一人在屋内待着,房间简朴但应有尽有,推开窗可以远望低谷丛林,时而会有飞鸟掠过,山峦连天倒也有几分美感。

      夜色渐深,按照礼数需夜祭守灵,这更与他无关,便找人讨了些小酒靠在窗边,抬头瞧着半圆的明月,醉意渐浓,最终靠着窗浅眠过去。

      天气不算冷,又下过雨,风吹过会有些湿热,夹杂着山林泥土特有的浊气,但不打紧。

      无人打扰他的清梦。

      但这般好日子并没有太长久,在第三日的夜晚突发暴雨,雨势骤然席卷立于高山的祖庙,夜间狂风刮过窗户将他惊醒。

      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早在前一天,许怀衣便带着大部分的人回去了,留下了做七的许式泱和宴明,还有一些打杂人等。

      在傍晚时他便发现了天空昏暗,乌云压顶,便早早吩咐了许荔多加照看留守灵堂的二人,顺带叫其它人退避屋内,不要轻易外出。

      其他人都能走,唯独灵堂内的俩人无法离开。

      屋外狂风大作,雨点拍打窗棂的异响不绝于耳,似是鬼魅抓挠木板,时而闪光惊雷,吓的宴明连敲木鱼的动作都在颤抖。

      到底是十一岁的孩子。

      许式泱放下手中纸钱,用重物压好以防被风吹走,起身将身后的大门合上,雨声瞬间小了不少。

      但她回头看去,少年背影佝偻,木鱼声听着有些虚,似是更害怕了。

      “……”

      好吧,或许是密闭的空间再加上这一排灵位,还有外面的不测风云,似鬼哭狼嚎,吓到他也正常。

      许式泱默不作声回到了他身旁,重新将纸钱拾起,仔细的抽出整齐一张放入火盆中。

      火舌似是水蛇很快攀附过来,纸钱顷刻被啃咬撕碎,灰飞烟灭,她静静的又送去一张,以此往复,沉思默想。

      要说祭祖祭的英灵冤魂,那要如何评定这一排灵位生前所为?

      她早知自己的父皇并非善人,同样她也不是善人,但按照伦理她必须去做这些尽孝的事情。

      其实她并不在意自己的父皇能否超度,她还是对他有偏见。

      但是许怀衣好像原谅他了……不,应该也没原谅,所以许怀衣要求她来做这些事情,而非他自己。

      真是无语,她为什么就比许怀衣小,为什么许怀衣是她兄长,不然她完全有理由拒绝的。

      想着许式泱只能摇了摇头无力反抗,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少年脸色苍白张大了嘴,直直的盯着前方,眼中满是惧意。

      许式泱蹙眉,惊觉不对,顺着视线看去就见一条白绫在灵位之上随风摇晃,昏暗的烛火摇曳不断,与其共舞,在墙壁上投影,初具人形。

      像是有何不可名状之物,以无形的形式透过白绫表现出来,显得这条白色舞动的模样诡异至极。

      这世界上真有冤魂!?

      许式泱瞪大眼睛,瞳孔紧缩不可置信,身体仿佛灌铅一般动弹不得,一股恐惧由心而生,心慌不已。

      怎的这般诡异!?莫不是她刚才腹诽引得自己过世二十年的父皇回魂索命来了!?

      许式泱生抽了一口冷气,呛进肺里只觉得疼痛难忍,手指慢慢收紧捏碎了纸钱,死死盯着那块白绫。

      如果真是还魂索命,她倒是要问问这个人面兽心的亲爹,为何要为了一己私欲戕害无辜性命,导致她如今得替他偿债!

      一个残害无辜女孩,以此为利的男人,生出来的女儿却在日后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当真是恶心至极!

      她真是后悔了,后悔自己没学些阴阳八卦之术,不然此刻就能将这鬼魂钳制,最好是能将其灭绝,免得投胎转世继续为祸人间!

      想着眼前的白绫却是疯狂扭动着,诡谲多变,扭曲不已,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白绫眨眼间扑面而来。

      只闻旁侧少年惊呼一声,呜咽颤抖往后跌坐,许式泱闻声侧目看过去,还未看清又听到噼里啪啦一顿翻箱倒柜的声音,白绫从她眼前擦过,近在咫尺扑面而来,似是盖头一般将她紧紧裹住。

      “啊!!!”

      白布悄无声息落下,她无法看清周围,错乱之时听到宴明在地上摸爬滚打的声音,然后“嘭”的一声像是撞上了门框,复而听到开门声,鬼哭狼嚎渐行渐远。

      顷刻间周围只剩风吹雨打,同一开始那般,雷光应声而来,她能清楚的听到自己急促呼吸和心跳,就像暴雨一般焦急杂乱。

      她不敌惧意愣坐在原地,白绫遮盖她的视线,周身的异响尤为清晰,似有什么东西在灵堂内乱蹿,撞倒排位,只闻一阵混乱破碎的声响,未知的恐惧令她手不禁抓紧了衣袖。

      她仍旧害怕的动弹不得,又急又怕。

      如果那是自己的父皇,她现在就应该站起来将他一把火烧了——

      她正想着,后腰突然被什么东西剧烈的碰了一下,她尖叫一声似是激怒了对方,吸引了注意力,那玩意直接跳到她的头顶,像是践踏。

      “……”

      真是够了!!!

      许式泱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强烈的怒火难得战胜了恐惧,她抬手猛的往头顶拽去,她以为自己会抓住什么冰冷僵硬的东西,或者是什么都抓不到,但……

      她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飞快抓了几下,啃咬皮肉破开的剧痛从手背传来,令她眉头一皱,但紧接着手指又碰到了冰冷湿漉漉的毛发,很杂很乱——难道说是女鬼?

      然而手上一热,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告诉她此物并非鬼魅僵尸。

      只闻那玩意嘶鸣长啸,似是婴儿哭泣一般嘲哳难听,紧接着触感远离,那玩意从她身侧离开,她终于明确了对方是何物,将头上白绫扯开,视线不受遮挡,她也清楚的看见地上混乱不堪,水痕遍地,她脚边有一撮毛,不算长,颜色很脏,但她大致上能判断应该是兽毛。

      许式泱环视周围才发现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幽幽的在角落阴暗处盯着自己——是炸毛的野猫。

      “……”

      许式泱目瞪口呆,来不及为自己刚才的恐惧感到耻辱。她并未在此看见宴明,通过刚才的声音来听,以及半敞的大门,他想必是跑了出去。

      来不及多想她便快速推门出去,撞上了闻声过来的许荔。

      “公主!”

      许式泱站稳脚跟抓着她的肩膀率先问道:“你看见宴明没有?”

      许荔摇头,一脸困惑:“并未,我也是出来巡夜听到了叫声才来此看看。”

      见许式泱神色焦急,她又道:“公主,怎么回事?灵堂里发生了什么吗?”

      许式泱见势顾不得跟她解释,余光扫过一旁堆放的雨伞,快速清点发现并未缺少,说明宴明可能并未外出……但以他害怕的样子,亦有不拿伞跑出去的可能性。

      想着她拿起一把雨伞边撑边吩咐道:“许荔,宴明受了惊吓跑出了灵堂,你现在去祖庙里吩咐所有人去找宴明,我去外面找!”

      说完她没等许荔回复便撑伞闯入雨中,雨势过大遮人耳目,许荔一眨眼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不放心喊了几声“公主”也无人回应,心急如焚只能耐着性子原路返回,动作很快很急,险些摔倒。

      本来睡下的宫女太监等听到异响走了出来,许荔顾不得他人疑问,穿过走廊依次吩咐几声后拐过拐角,蹿入雨中来到一间屋前,房门紧闭,她刚要敲门却见门从内打开,一见到那人,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便喊道:“先生!公主她——”

      许荔猛地呛了一口气,剧痛使她暂时开不了口,但她又急不可耐。

      见她面目扭曲,温若谷微微蹙眉,心平气和劝慰:“深呼吸,缓和一下再说。”

      但他心里不安越发严重,等到许荔重重点头缓和过来时,才听到她哑着嗓子说道:“皇子他在灵堂受了惊吓跑了出去,不知去向,公主让我在祖庙里找,自己独自一人去外面找了!”

      “她一个人?”温若谷脸上表情极其难堪,外边正下着暴雨,又是深夜,视野几乎不可视……

      难以控制的惧意从心底蹿了出来,恍惚间眼前闪过许多惨不忍睹的画面,他捂住左眼掩饰了心中痛苦,沉心静气吩咐道:“你现在将所有人都给我喊起来,将祖庙搜一遍,若是找不到宴明……等雨势小些再派人出去找!”

      他喘了口气,生生将心里淬毒的恐惧压了回去,一头钻进了雨幕,连把伞都来不及捎上。

      冰冷刺骨的雨伞似是利剑般,在空中划出细长痕迹,打在身上很重很痛,像是石子密密麻麻砸在头顶。

      这雨太大了,也如先前所想那般,又黑又暗,雨水糊眼根本看不清路,不过一会便被林间横生的树杈和倒刺刮烂了衣衫,脸上身上皆是伤痛,又被雨水砸着,更觉沉重。

      温若谷顾不得这般酷刑,瞪大了眼睛死盯着前方,企图靠这种办法寻路,虽有微效但很费力费时,他过不了多久便要将脸上的雨水抹去,以此往复眼睛瞪的生疼,被雨水一泡更是疼痛难耐。

      但他无法停下脚步,却也无法找到不知所踪的俩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树影渐渐有了形状,天有微光照亮前路,他脸色阴沉,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瞪的通红,浑身衣物破碎沾血,被水打湿贴着身体,发丝沾着额头脸颊。

      左右张望,踉跄向前的架势似是索命恶鬼,但他又在不停的呼喊俩人的名字,嘶哑难听,似要咳血。

      而林间回应他的也只有自己的回声。

      此刻雨倒是小了不少,又接着慢慢亮起的世界,他不似夜间那般举步维艰,动作快了不少,但也更似鬼魅了。

      又不知找了多久,他撑着一棵树下猛呛出来一口鲜血,捂住胸口急促的抽气,胸口的剧痛似要从内而外将他撕裂。

      温若谷抬袖擦去嘴角鲜血,想再呼喊却发现这个行为无比艰难,喉间的鲜血因为他的动作从鼻中呛出,又酸又痛,连着整个头都变得神志不清,眼前恍惚迷离,险些站不住脚。

      温若谷又撑住了一旁的树,指甲掐进树皮,咬牙咽下喉间的血,血腥味充斥整个大脑,他感觉自己仿佛躺在尸横遍野的乱葬岗,周身都是腥臭,令人作呕。

      他大抵是意识混乱了,眼花缭乱,眼前发白似要失去意识。

      温若谷心一横咬住舌尖,求生的痛感刺激大脑,他顷刻清醒了不少。

      深吸一口气将口中鲜血啐出,复而继续在林间找寻俩人身影。

      但幸运的是,他没找多久便发现了一人身影——少年浑身是泥水和血污,头上脸上都有伤口,鼻青脸肿,而一身戴孝麻衣也残破不堪。

      宴明远远地看见温若谷时,不顾腿上的伤,踉跄抱了过去,热泪盈眶。

      “先生!”泪水沾着泥污从他脸上滑下,留下一道道痕迹。

      温若谷喘了口气,将手搭在他的头顶,还没开口却听到他带着哭腔道:“先生,公主她……她……”

      温若谷的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少年明白自己语无伦次,事态紧急便抓着他的手往来时的路赶去。

      穿过带刺密林,又跨过断裂树桩,温若谷跟着他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许式泱的身影。

      但……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残破的蓝伞,油纸破洞裂开挂在折断的枝杈上,空留架子斜立,但顺着伞柄往下看去,伞骨残破尖锐,深深的扎入了许式泱的右背,锋利的伞柄贯穿整个右胸口,像是一只盘踞在她背上吸食血肉的巨大蜘蛛。

      而她如何正侧躺着低洼里,头枕着向上伸着的手,身下是几块碎石垫高,让她不至于闷头淹死在水洼里。

      烂泥水洼将她半个身子泡在里面,水面浮着碎屑和头发,浑浊不堪,是深褐色,混杂着血液。

      而顺势看去她背上压满了残垣断枝,背负山石,从这个场面来看,她应当是被洪流压迫身躯,整个人不堪重负陷进了泥里,而雨水又很急,形成水洼险些将她淹没……

      温若谷上前跪坐在她身侧,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无从下手,不知如何是好,生怕碰她一下会造成无以轮复的后果。

      宴明也靠了过来,将手伸进水洼,用双手捧着污水一下一下的往外送,满脸污浊也不知道是不是落泪,只闻他哑然道:“先生,公主说只要将她身上的东西都挪走就行……她在昏过去之前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我一个人挪了很久很久都没办法全部搬走,所以我就只能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出去找人帮忙……”

      闻言温若谷这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看着他的动作也起身开始行动起来。

      捡开碎石,挪开树枝,因为宴明先前就有处理过,他搬起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不过还有可能是他动作真的很快,心急如焚,事态刻不容缓。

      终于,压着她身上只剩一颗粗壮的断木桩,是因为洪水冲刷连根拔起,难以想象的沉重。

      温若谷眸子黝黑黯淡无光,他无法想像被这种力量压迫时的痛苦,或许就是因为这颗木桩,才会使伞柄如此狠厉的穿刺她的胸口,却并未伤及要害。

      恐怕是她早已预料有所规避,但剧烈的痛感也让她昏死过去,也不知道昏了多久依旧没有转醒。

      “宴明,你还有力气吗?待会我将压在她身上的断枝抬起,你趁这个时候将她从底下拽出来,一定要小心,不要碰到她胸口的伤!”

      宴明拖着许式泱的头不让水洼淹没,听到温若谷这么说便凑近,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腿上,然后双手伸到腋下小心翼翼的避开了破伞和伤口。

      准备就绪后才呜咽着重重点头,“可以了先生!我一定会把公主救出来的!”

      许式泱就是因为要来找他,发现他不慎摔倒,身后是岌岌可危的树干,几乎要将他压倒,但许式泱拼死将他拽远,却不敌荒流,最终以自己的身躯替他挡下滚落的山石树干,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伞柄贯穿胸口动弹不得,又被落下的石头砸到后脑昏死过去。

      温若谷“嗯”了一声,心情似是这木桩一般沉重,从刚才开始便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着去做这一切。

      好在是宴明在拖拽的过程中不算糟糕,谨小慎微并未伤的许式泱半分。

      或者是这也是许式泱刻意留意过的情况,她能在昏死之前确定自己身上压着的东西不会阻止自己获救,提前规避了压着要害以及泥流的高度,保证自己能不被活埋至死……同时她足够相信宴明一定会救到她。

      但被伞柄贯穿以及碎石砸晕依旧是她无法预料的结果,最终呈现出这般姿态,半死不活。

      幸亏有她的先见之明,再加上温若谷费尽心力找了整整一夜,又或许是她命不该绝被他及时找到,方能存活。

      出来寻她的其余人也陆陆续续找到几人,许荔唯恐出事安排几人带上药物和担架赶来,同时也早早的安排一名侍卫回城求援,傍晚时分便见一人一马从山间云雾穿梭而至。

      苏昭来不及多说,下马直奔祖庙内,跨过门槛穿越长廊,许荔跟在她身后疾驰,解释现状。

      “许荔,你先去准备热水,然后把温若谷给我喊来!”苏昭吩咐道。

      拐过转角却见要找之人正站在许式泱房门口踌躇,负手而立望向天际。

      许荔听令转身离去。

      苏昭几步上前抓着温若谷的手臂就将他拽至屋内,吩咐他将门关上,自己坐至床边将带来的药箱丢在脚边,看着床上头绑白布,紧闭双眼的人,脸色也变得像她那般苍白如纸。

      许式泱胸口的伤口简单处理过,拆去了伞骨,留着一截断枝插在她右胸口,渗着鲜血从胸口滴至床榻,而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衬衣,侧躺着,右肩裸露,身上遍布细小伤痕。

      苏昭忙不迭去摸她手上脉络,发觉她满头是汗,浑身滚烫不已,胸口略微起伏,痛苦的皱紧了眉头。

      但她的脉象太差,虚弱无力犹如蛛丝,一触即溃。

      苏昭深吸了口气将一旁药箱打开翻找起来,而温若谷关上门后犹豫了一下才坐至床边,小心翼翼的将许式泱扶起靠在怀中,她依旧神情痛苦,鲜血慢慢从她胸口渗出,顺着锋利的末端滴在了他的衣襟,宛如雪梅盛开。

      “……”

      温若谷接过许荔送来的沾水热毛巾,替她擦去血迹,捂住伤口不让其渗血过多。但这终究是缓兵之计,他不会医,已经靠这个法子吊着她的命一整天了,方才心情沉重难以控制手抖才出来透一口气。

      然后苏昭又给他拽进来了。

      苏昭翻箱倒柜罗列药物和工具,手上捏着一把小刀,用沾了酒精的毛巾擦净,然后放在火上炙烤着,余光瞥见温若谷亦是神色难堪,心情同样凝重。

      “待会我要将她伤口剖开取出胸口的尖刺,你务必抓好她,莫要让她吃痛挣扎。”

      温若谷愕然抬头,见她缓步走来,从药箱取出一味药材沾水碾碎成渣,放在一旁。又将细小银针穿好丝线,放在旁边备好,侧身看了过来。

      温若谷紧皱眉头,终是忍不住发问:“你有几成把握,此伤口离上肺不远,又靠近右心,若是拔出不当恐怕会当场暴血至死。”

      苏昭沉肩屏气,“我知道你不想看她死在自己眼前,所以你就给我好好的扶着她,不要影响我!”

      她或许就不该把温若谷喊进来!

      但无可厚非,此处又没有他人可用,她只能相信温若谷的定力!

      闻言,温若谷只得压下心头不安,攥紧了许式泱的肩膀。

      苏昭深吸口气,用小刀顺着伤口扎入,划破血肉,动作极快又精准,出血量在可控范围之内。

      怀中的人虽昏迷不醒,但潜意识的痛感还是使她神经反射,不断抽搐,随着苏昭抽出尖刺的动作,抖的更加剧烈。

      温若谷用尽全力掌?她的身体不让她乱动,颈上倏然多了只手死死的攥着,似要将他掐死。

      他这次发现原先昏迷的人已然痛醒,满头大汗脸色苍白阴沉,瞪着一双阴郁的眼睛,目光如刀刃。

      颈上力道不断加剧掠夺呼吸,他忽视这种仇视的眼神,伸手把她的头往怀里摁,直到苏昭顺利将尖刺拔出,怀中的人身躯一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又昏死过去,手耷拉下来。

      苏昭眼疾手快取过一旁备好的针线,将伤口快速缝合,复而敷上药物替她止血包扎,好一番功夫她也呼吸沉重,事后手指也在不断发抖,捂着心口看向温若谷,见他颈间掐痕不禁皱起眉头。

      她顾不得后怕,将许式泱头上的白布拆下,发现她后脑勺上有一道明显的创伤,渗着血,将头发都粘在了一起。

      “她头也受过伤?”

      苏昭问道,又重新替许式泱把了脉。

      温若谷“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方才许式泱掐自己的动作并非玩笑,她是真的想当场把自己掐死。

      心情难以言喻,又加上事后疲惫,他移开视线,将许式泱交给了苏昭照顾,出门去找了许荔要来换洗衣物放在床边,将染红的水和杂物都一并带了出去。

      推门出来却发现宴明不知何时到来,正扒着木柱盯着自己,顺势看去,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是一片血红——是许式泱的血。

      温若谷稍微收敛了身上的戾气,冲宴明摆了摆手将他喊至身侧,摸着他的头轻声道:“怎么不去休息跑到这来了?”

      宴明身上同样带伤,他的后脚被刺扎破,膝盖也被擦破血肉,尖刺碎渣清理了好久,本来是需要静养少走动,结果宴明撑着拐杖踉跄过来,脸上同样绑着布条,只露出左眼,神情复杂看着自己。

      “先生,公主她怎么样了?”

      温若谷抿唇,神情表现出轻松:“暂无大碍。”

      他也没说错,许式泱都能清醒过来掐自己了,应当是没有性命之忧。

      但他心情相当沉重,不仅是因为许式泱负伤,更是回想起她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那般尖锐刻薄,像是遇见了仇人。

      但他不可表现出来,抿唇露出安慰笑容来,又摸了摸宴明的头,将其担忧愧疚的情绪尽收眼底。

      “你要是觉得愧疚,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吧,今日公主会由苏昭照顾,你无需操心。”

      宴明犹豫点了点头,拄着拐杖驻足盯了紧闭的房门一会儿才跟他道别,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今日雨已停,枝头挂着剔透露珠,已然入夜,寒霜将至,风吹脸颊有些凉意,卷携着泥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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