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忘了 忘了 ...
-
城郊树林,洋洋洒洒一队人马慢慢悠悠在赶路,阳光之下树影婆娑,林间的风比城里的凉快许多。
苏昭抬手挡住刺眼的光,她身侧是同行骑马的温若谷。
俩人旁侧驶着一辆马车,云星禾正从里面探出头来,她本想同苏昭一块骑马,结果看到温若谷在顿时退避三舍,苏昭劝了俩句,她却开口就是“跟我打一架”,恐怕对七年前的事情记恨良久。
但温若谷并不想搭理她,唐突亮出手腕上的勒痕,“不好意思公主,我身负重伤,无法跟公主比试。”
苏昭伸手过来,一眼便瞧出这是被捆绑所致,按照痕迹来看应该是铁锁,她蹙眉看向温若谷问道:“怎么?许怀衣把你关牢里了?他有什么理由关你啊?”
温若谷摇头没有回答。
随着他这个动作右耳上的耳坠若隐若现,云星禾正好在他右侧,一眼就看到那抹艳红,顿时神色一变,惊恐万分。
“我不会是看错了吧?你个老男人还戴耳环?”
“?”
苏昭歪头盯着温若谷,见其左耳空空如也,还以为是云星禾胡说呢,刚要反驳就听到温若谷“嗯”了一声,并不否认。
“??”
苏昭同样惊恐,“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在俩人围观下,温若谷只得偏头将右耳的金蝶红玉耳环亮给苏昭看。
还真是戴了,这款式还挺招人,怪不得云星禾一眼就看到了。
苏昭好奇问了:“你怎么想着带耳环了?”
话音刚落她就见温若谷视线看了过来,神色平淡,眼中是说不清的幽怨。
“嗯,公主送我的定情信物。”
“……”
苏昭和云星禾皆是一僵,反倒是马车内另一人探出头来。
云无流静静瞧了一会温若谷的侧脸,打量他耳朵上实实在在的耳坠,垂眸寻找记忆,确信看许式泱戴过后又抬眼注视着他,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来。
如今这耳环戴在温若谷的耳朵上,就说明他口中说的公主应该是许式泱无疑。
“真好,姐姐都没有送过我礼物呢。”他笑着说道。
云星禾听着大致上明白了不是在说自己,除了她的话,另一个公主只能说的是庆平公主许式泱,也就是自己弟弟的妻子,她居然送给温若谷耳环当定情信物,还明晃晃的戴出来!?
真是恶劣!
既是云无流的妻子,又被秦暮喜欢,如今又钓了一个温若谷,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这到底是多么恶劣才能脚踏这么多船!?
云星禾不禁皱紧了眉头看着自己弟弟,拍着他的肩膀似是安抚,语重心长道:“云无流,你不要难过,我也可以给你送礼物。”
云无流眨眼看她,见她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己,心觉好笑点了点头,“好啊,姐姐送我的话,我一定好好珍藏!”
苏昭此时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二人,拽着温若谷的马绳,强行带他往前挪了几步避开马车内俩人,悄悄问道:“我听说小公主前几日回了南国,看你刚才说的应该是见过了吧?久别重逢你们相处如何?”
闻言,温若谷的神情并不好看,他蹙眉答道:“有些复杂,总体来说并不愉快。”
苏昭有些心急问道:“怎么个不愉快了?总不能打起来了然后许怀衣一气之下把你关牢里了吧?”
可是小公主也不会武,温若谷也没理由动手打人,只有许怀衣会是有可能这么干。
温若谷摇头否认了她的想法。
苏昭刚松一口气,忽的听到他缓缓开口:“倒也没有打起来,我与公主吵了一架,她便给我下了迷药将我关了整整俩天。”
“……?”
苏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许式泱给他下了迷药又把他关起来了!?
她看向温若谷手腕的勒痕,顺着手臂视线移上去又瞧见了藏在发间的脖颈,上面有好几道清晰的咬痕,从领口半露出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苏昭“嘶”了一声,不堪入目的画面充斥大脑,令她猛地摇头将一切甩出脑海,在心里不停否认刚才的猜想。
不对不对不对,许式泱不是这种变态,她不可能对温若谷做那些事情,其中定有隐情!
苏昭又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跟小公主吵架?”
温若谷面露难色,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些难以启齿。
苏昭见他这样自然而然就觉得问题在他,顿时对刚才的猜想感到冒犯。
这就对了,她那么可爱的小公主怎么会是一个将人囚禁凌辱的变态,一定是温若谷干的!
温若谷沉思片刻才答道:“因为我心胸狭隘,见不得这么多年她不给我写信,看似不在意又很期待她的来信,明知自己不会回复也不断的期待又失望,将所有的情绪都怪罪至她身上。分明此事不该由她承担的。”
他想着面容神伤,悔恨不已,“我果真是善妒,看到她不来找我,同云无流并行,又与他亲密牵手……如果公主没给我下药,我应该会去杀了云无流。”
“……”
苏昭哑然,觉得他言语并不寻常,想反驳几句,又见他顾影自怜,于心不忍。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好生劝解一下他。
“温若谷,其实你嫉妒云无流是正常的,这不是对错可以解释的。你不想自己喜欢的人嫁给别人,那太合理了,我想小公主知道了根本不会怪你,反而会特别不好意思!”
温若谷看向她,点头称是:“嗯,我清楚这是正常的,我也清楚她根本不会怪我,但我似乎没有立场让公主知道我的想法。”
“呃……”苏昭无语,“你明明心里门清还什么话都不说是什么意思啊?在戏弄小公主吗?”
他垂眸摇了摇头,嘴角却是微微勾起,露出神秘的笑容。
“苏昭,你认为公主为何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苏昭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她从温若谷这里知道了他为何会喜欢许式泱,后来又跟许式泱接触,发觉对方又可爱又有意思,很讨人喜欢。
但确实,她完全不知道许式泱是为何喜欢温若谷的,如果她不先入为主的话恐怕根本看不出来许式泱会喜欢谁。
“嘶……你这一问倒是给我问不明白了。”
苏昭疑惑看向他,“其实按照你这身世和性格,还有长相气质,应该很受人喜欢。小公主虽然不是寻常小姑娘,但被你迷住也算合理。”
温若谷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有这个原因吧,但实际并没有这么复杂,只是因为我比较幸运罢了。”
“公主从出生起就几乎与我一起,基本上没有分开过。我在她小时候就觉得她很可爱,想用糖骗她让我抱一下,她居然会反过来说我的问题,以此来拒绝我,这般反应当真是有趣。我那时候就在想,她既然不信任我就会这般待我,那我要看看赢得她的信任会是如何反应?”
“还会老气横秋的找个漏洞拒绝我吗?”
他似是回忆过去,神情温柔怀念。
“我想让她任何时候遇到对她好的人或者对她有想法的人,她会第一个拿我跟对方比较,所以我要对她千般万般好,坦然接受她所有的事情,即便是她要嫁给别人或者是要杀我,我都会接受祝福,还会替她递上刀……因为我就是想要独占她心里的位置,让她对任何觊觎她真心的人提不起一点兴趣,即便是我有朝一日死了,我也要让她永远将我铭记。”
“但如先前所言,我很幸运,有这个机会去做这些事情,所以她才会喜欢上我,如果我不是先于他人遇上公主,那我必然会输——她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寻常人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又怎能谈得上喜欢?”
“所以我只能精心设计,步步为营,既要给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又要保留自身的神秘感。她每多了解我一分,就能多发觉一分新奇,循序渐进,乐此不疲。”
“只有这样,她才会永远喜欢我。”
“……”
如此精妙绝伦的诡计,用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该说不说,真不愧是温若谷吗?
苏昭看着他神色如常,眼中的情绪翻涌,深深叹了口气,“温若谷,你当真是心黑。我更加想让小公主离你远点了,我都怕她被你影响也变得心灵扭曲!”
对方只是淡淡一笑,“好像来不及了。”
他又亮出手腕勒痕,“我关了整整俩日,滴水未进,险些虚脱过去,若非我不依不挠好生劝慰,恐怕要关更久。”
苏昭脸色更苦涩了,“不行,我一定要好好劝劝她!不能让她一步错步步错!要是真把你弄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温若谷见她这么抗拒,倒是心生疑惑发问道:“嗯?有何不可?我这不好生活着吗?”
“……”
苏昭瞪眼看他,好嘛,敢情你是相当乐意被许式泱玩弄是吧?
……说的也是,温若谷都能接受许式泱嫁给别人了他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是这真的对吗?她怎么越想越觉得不正常的是她啊?
温若谷那表情那语气太平静了,让她不禁怀疑自我。
苏昭拧着一张脸问道:“你们南国人的恋爱都这样谈的是吗?”
温若谷闻言猝不及防笑出了声,“苏昭,这个的话……你去问问陛下吧,他在南国更有代表性。”
“啊——”苏昭恍然大悟,说的很对,许怀衣这人就有病的很,他底下的人不正常也很合理。
只是她没看出来温若谷也这么不正常,她原先以为温若谷只是顾虑太多说不出口,原来是有意为之?
苏昭不由得心疼起许式泱。
一个是亲生的神经哥哥,一个是从小接触到的扭曲男人……
她可怜的小公主,就这么被逼疯了!
“我果然还是得让小公主远离你们!”苏昭如是说道。
温若谷倒不否认,反而朝她投来肯定的眼神。
“嗯,你可以试试。”他淡淡一笑,垂下了头,双眼被头发盖住一时看不清表情。
“苏昭,其实我从未想过能与公主修成正果。”
他的生命早该在结束在刑场上,活到现在并非他预料之中,更不用说感情一事,他或许到现在还不清楚日后如何过活,所以犹豫不决,混沌度日。
“……”苏昭不知如何回答他这句话,缄默不言听着他继续开口。
“与我而言,公主从一开始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一直到现在从未变过,但我很清楚我自己的生命能延续多久,我自然不会去想未来的事情。但是很不凑巧,我偏偏就这么活到了现在……”
他叹了口气,“未来的事情与我而言过于遥远,我从未计划过要如何面对公主,是以长者的姿态还是以一个爱慕者的身份去接触她?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情,所以我在事后半年内都不想见到她——那时的我也并不清楚她的想法,想着或许不见面方能各自安好。”
但是许式泱宣他进宫了,还一副愤懑的模样,仿佛在因为自己不找她而生气……
他当时还觉得不过是一件小事,一个一起生活良久的人消失了半年,会因为这个感到生气也是正常的,他本来都想好了如何以长者的身份应对此事,结果许式泱抓住他的领口亲了他。
震惊,诧异,不解,以及心底难以忽略的欣喜——他或许是希望获得些什么。
如今看来,他不仅是想获得许式泱的信任,被她所依赖,他完完全全是想和许式泱结发为夫妻,一起白头偕老。
但他知道这太困难了。
从身份差距再到年龄差距,还有许式泱对任何人都冷淡的性格,他全然无法想象与她并行的画面,即便是现在还是无法构思,哪怕对方已经答应了自己的祈求。
但那终归是他求来的答案,缓解不了他内心的彷徨。
想着他又深深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有点想死在先前的刑场上。”
苏昭闻言无法开口劝慰,从在司囚狱里她就看出来温若谷心病很严重,原先还以为是许怀衣强迫他牺牲性命,从后面看来是温若谷自己寻死——或许失去所有的亲人的刺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硬要拔出来会是遍体鳞伤。
但这种患得患失的状态终究是不好的。
“温若谷,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苏昭郑重其事道:“我明白你有你的难处和顾虑,但我仍旧觉得活着就应该好好生活,不管你如今对小公主是什么态度,你现在都应该为自己考虑了。”
“这不仅仅是为你重拾信心,更是为了小公主。你还想再等七年吗?”
“……”
再等七年……说实话,他这七年过的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便不记得年月,只有每年那一封来自北国的信告诉他,原来又过了一年啊。
他明白自己已然没有心力再等待下去了,分明鼓起勇气迈出了一步,但……
但是许式泱的反应……
——我可以理解你刚才的话是让我处理跟云无流的关系吗?
如果她当真答应了要与他结为夫妻,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温若谷只觉心口抽痛,抽丝剥茧挖出来的推论令他身心疲惫。
——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永远留在我身边,不要亲近他人,不要将我忽视,不要刻意远离,接受我所有的私念和情绪,无论如何也不要后退半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可以啊!
……
但是,他发现了,许式泱并未把这些话当回事,是因为什么?
不喜欢他?他想不是。
不愿意?他想也不是。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段记忆,准确来说,她来时饮过酒,尽管沐浴能洗去一些酒气,但还是能闻到。从以前的表现来看,她酒量并不算好,而在他袒露心声后又这么靠着他睡着了,她完全有可能把一切都忘了……
他以为的誓言就这么被她忘记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大喜过望,然后跌落谷底的心情——大概是曾经他拥有过一切,然后一夜之间全然覆灭,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想法,直到夜深人静回过神来才发现,期望的一切就像泡影,炫彩美好,一碰就碎。
温若谷许久过后才淡淡一笑,像是深思了很久很久,仿佛过了百年那般,沧桑答道:“我不想再等了。”
他抬头看向苏昭,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脆弱,嘴角的笑意显得他更加悲凉,像是被北国的风雪侵袭脊骨,乍眼一看似是满肩风雪的老人,破败沧桑。
“但我也不太想见到公主了。”他忽视苏昭投来的震惊视线,继续淡淡说道:“公主此次是暂回南国祭祖,会在节后回北国,下一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公主如今奉陛下之命管理俩国之间的贸易往来,日理万机,我也不该将我的私情强加于她,对她造成困扰。而且公主在俩国之间颇有声望,而我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空头少师,更不应当跟她接触过多——公主因为我的私情已然被人议论纷纭多年,这对她日后行事很不友好,在酿成大祸之前我会规避这些。”
“等到节后公主回了北国,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就像你一样,四处云游,寄情山水。”
苏昭抿唇,“那渺渺呢?渺渺的孩子们呢?你不养了?”
温若谷答道:“有宴明在,不会让他们挨饿受冻的。”
“那宴明呢?他这么喜欢你肯定不想看你离开,说不定还要跟你一块走。”她又问。
温若谷看着她,依旧平静答道:“宴明从名义上来说不是你与陛下的孩子吗?陛下会照顾他的。”
“……”苏昭哑然,“那你要离开多久?要是小公主回来找不到你,不知道她会生多大的气,你到时候可哄不好她!”
“我还没想好。”他抬头瞧着天边的蔚蓝,如猫毛般柔软的云彩,此刻轻松惬意仿佛踩在云间,他确信这是他认真思考过的选择,他很期待离开故地与故人的生活。
温若谷复而看回她,神情泠然,风吹脸颊扬起发丝露出右耳璀璨夺目的耳环,他只觉心旷神怡。
“但未来的事情交于未来考虑,而且我想,我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公主了。”
苏昭静静地看着他,见他唇角一勾,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般毅然开口,语气却温柔平淡。
“我会躲着她的。”